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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选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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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天光微亮,后花园的石板路上还凝着薄薄的露水。
到了后花园,园子的正中央立了一个亭子,那应该便是挑选侍女的地方。陆晚迈步靠近,此刻紧张的心情到达了顶峰,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心跳平复下来。可手心还是不断沁出汗,黏糊糊的,只能时不时往衣摆上蹭蹭。
凉亭外还站着五六个丫鬟,个个衣着鲜亮,有穿水红褙子的,有穿葱绿比甲的,还有几个头上簪着绢花或银簪,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她们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偶尔发出几声清脆的笑。
陆晚低头看了看自己,身着一身青灰色破旧布衣,头发只用一根木簪简单挽着,脸上不施脂粉——不,不是不施,是没有,她连一面像样的铜镜都没有,早上起来只用冷水抹了一把脸。
格格不入。
这四个字像一枚印章,清清楚楚地盖在她身上。
丫鬟中的几人注意到陆晚,朝她撇了一眼,又接着同周围的人聊了起来。
手指紧紧绞着衣角,陆晚静静地站在队伍最末尾。
她转头看向凉亭,它的四面都被纱帐包裹住,随着微风轻轻摆动,也丝毫不显露真面目。
耳边传来嘟囔声
“诶,你说这次谁能选上?”前面的丫鬟小声嘀咕。
“肯定是春兰吧,她可是管事嬷嬷的侄女。”
“不一定,我听说夫人看重的是眼缘,不看关系。”
“那也得打点啊。我这次可是咬牙出了一两银子,心疼死了。”
“一两?我出了二两!黑死了,这些嬷嬷真会捞钱。”
没一会儿,她们声音便都低了下去,丫鬟们迅速端正自己的身子,像极了快要上场的斗鸡,雄赳赳,气昂昂。
管事嬷嬷来了,她清了清嗓子开始念起人名,丫鬟一个接一个进去,腰包也渐渐鼓了起来。
时间慢慢过去,出来的丫鬟无一不像打了霜的茄子,哭丧着脸,眼角也泛着红。
陆晚的心越悬越高,她想找人细细问问,可身边的丫鬟一个个面色凝重,没有心思搭理自己。
“杏儿”
“茯苓”
“秋景”
等待的煎熬感随着时间的增长越来越沉重。陆晚只能不停的深呼吸,安慰自己可以的。
“陆晚。”
管事嬷嬷念到这个名字时,皱了皱眉,接着便抬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伸出一只手,陆晚忙不迭从布袋中拿出木牌,轻放在嬷嬷的掌心,“进去吧。”
陆晚吐出一口气,走进了凉亭。
亭中坐着一位妇人,面容苍白,形容消瘦,却仍能看出年轻时的风华。她微斜着身子,半靠在软榻上,膝上盖着一条薄毯,右手里捏着一方帕子,时不时掩唇轻咳两声。
想来这便是将军夫人——叶舒婷的母亲。原著中对她的描写不多,只说她是将门之女,身体孱弱,常年卧病,对女儿叶舒婷溺爱有加。可此刻亲眼见到,陆晚只觉得“孱弱”二字太过轻描淡写。这位夫人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可那双眼睛看向陆晚时,带着一种来自上位者的沉静的审视,盯的人后背发毛。
不过出乎陆晚预料的是夫人身边站着的不是她的心腹仆从而是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她身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眉目如画,双颊泛着桃粉色,她微微抬起下巴,黑亮黑亮的眼珠朝陆晚看了过来,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骄傲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
“对视上了”
陆晚的呼吸微微一滞,红着耳低下了头,不敢看她。
叶舒婷,原著里那个被PUA到失去自我的女主,此刻正鲜活地站在她面前,眼神明亮而倔强,像朵未被风雨摧残过的花,明媚而又动人。
“你就是陆晚?”夫人开口,声音发虚却不乏身为当家主母的威严。
“是。”陆晚垂首行礼。
“抬起头来。”
夫人眉头微皱,转而又细细端详了起来。
旁边的叶舒婷见母亲久久沉默,也顺着视线望了过来,目光在陆晚脸上停了一瞬。
随即夫人便移开目光,没了声音。
反而是叶舒婷出了声:“你的脸怎么了?”叶舒婷却只是指了指她的左颊,“有道红印子,是被人打的?”
陆晚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脸。指尖触到一道浅浅的伤疤。
“回小姐,是奴婢自己不小心摔的。”陆晚答道。
“嗯”叶舒婷应了一声,没了下文,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陆晚。
亭子里安静得可怕。仿佛那薄薄的纱帘将所有的生机隔绝在外。
失败了吗?
陆晚开始胡思乱想起来,今天是最后期限,如果自己没有选上,会是怎么样的死法,不知道府里会不会有人给她收尸,埋在哪里,这具身体的家人知不知道,会不会伤心。
实在不行……陆晚甚至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死之前溜进厨房吃顿好的。反正都要死了,总不能饿着肚子上路。在原来的世界,哪吃得上这么正宗的古代菜?
“咚”手中的茶杯落在桌子上,茶汤溅出几滴,洇在帕子上
亭子里安静了一瞬。
“就她了。”
说话的不是夫人,是叶舒婷。
简单的一句话湿润了陆晚的眼角,她抬手抹了抹,接着笑了。说不开心都是假话,可对于未来的未知又让她感到迷茫。
她穿了过来,陌生是真的,痛是真的,泪也是真的。原来的她是生活在安稳温室中的一朵玫瑰,有家人,朋友的陪伴。但现在一切都消失了,只有她自己,自己要为自己筹谋。
她不清楚自己是怎么走出那个亭子的,从听见那句话之后,记忆像是断片了一般。
只记得,拉开纱帘,走出凉亭时,阳光好刺眼。
她活下来了,这个念头像种子一般,在陆晚脑子里生根发芽。
好想大哭一场啊。
这是陆晚现在唯一的愿望。不是冷静,不是筹谋,不是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就是哭,痛痛快快地哭。
她的步子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穿过树荫,穿过草地。
那些深埋心底的情绪——恐惧、委屈、孤独、还有那一丝“终于”的庆幸——全部涌了上来,堵在喉咙里,涨得生疼。
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哭出了声。
不是小声抽泣,是放声大哭,像是新生婴儿的啼哭,告诉这个世界她来了,不管她愿不愿意。
哭到眼皮都肿了,哭到日落西山才渐渐止住。
陆晚用衣袖胡乱抹了一把脸,站起来。
“真丢脸。”她哑着嗓子对自己说。腿蹲麻了,她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一棵树,等那股又麻又胀的感觉过去。
池塘里的倒影映出一个狼狈的人影:头发散乱,眼睛肿大,脸上全是泪痕,衣领被泪水浸湿了一大片。
她看着那个倒影,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笑了,笑得很轻,像一声叹息。
然后她转身,走了。
步子不快不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