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萧瑀曦的视角   一 ...

  •   一
      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急诊大厅。
      我的左脚崴了,肿得像馒头。我一个人坐在角落里,背挺得很直。不是因为不疼,是因为我怕一弯下去就直不起来了。那天我刚被公司辞退,刚和上一个男朋友分手,刚搬进枫林路那个四十平的出租屋。我觉得自己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植物,扔在路边,没有人会捡。
      然后他走过来了。
      穿着白大褂,听诊器挂在脖子上,脸很冷,像冬天没开暖气的房间。他看了我的脚一眼,说:“你的脚需要拍个片子。”
      “你什么科的?”
      “心胸外科。”
      我差点笑出来。一个崴脚的,劳驾心脏大夫来看。但我没笑。因为他的眼神不是关心,是——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像一个路过的行人,看到路边有一件东西放错了位置,顺手扶了一下。
      他帮我挂了号,推了轮椅,送我去拍片子。全程话很少。少到我觉得他可能不会说超过五个字的句子。
      “你一个人来的?”他问。
      “嗯。”
      “家属呢?”
      “没有家属。”
      他没再问。后来我一直在想,他听到“没有家属”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也许在想——这个人跟我一样。

      二
      他送我回家。在车上我闭着眼,不是因为困,是因为我不知道跟他说什么。我闻到他的咖啡味,不加糖不加奶。我记住了。
      到了小区门口,我说“到家了,谢谢夏医生”。他点了点头。我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回头。
      “你叫什么?”
      “夏常安。”
      “夏天的夏?”
      “嗯。”
      “常安。”
      我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很好。常安,常常平安。像一个祝愿。
      他没什么表情。但我注意到,他看我的时候,左眼比右眼慢一点点。不是眨眼,是聚焦的速度。好像他需要比别人更多的时间,才能决定要不要看一个人。
      后来我知道,那不是慢。那是怕。

      三
      我去送水果。不是感谢他,是想再看他一眼。
      我说水果是给护士的。他在说谎的时候左眼会眨——我发现了。但他拆穿我的时候,眼睛不眨。他说“哪个护士”,我说“短头发的”。分诊台三个护士,两个短头发。他知道我在胡说,但他没有拆穿。
      他这个人,不拆穿别人。不是因为宽容,是因为他不想跟人靠得太近。拆穿了,就要对话,对话了,就要靠近。
      他怕靠近。
      我在那个苹果上贴了一张笑脸贴纸。不知道他会不会看到。后来他告诉我,他看到了,放在抽屉里,放烂了都没扔。
      烂了都没扔。
      像他这个人。什么东西都留着,留着留着就坏了,坏了也舍不得扔。包括感情。

      四
      我带咖啡去。热的,不加糖不加奶。他愣了一下。我知道他愣了一下是因为他没想到我会记得。
      “你怎么知道我不加糖不加奶?”
      “上次在车上,你保温杯里倒出来的咖啡是黑的。”
      “你偷看了。”
      “我没有偷看。我闭着眼,但闻到了。”
      我让他分我一口。他递过来,我就着他的手喝了。苦的。真苦。他怎么喝得下去。但我没吐。因为那是他喝过的。
      后来他说,那杯咖啡凉了之后他喝了,杯沿上有我奶泡的甜味。
      “尝到了吗?”我问。
      “尝到了。”
      “什么味?”
      “你的味。”
      他不会说情话。但他偶尔冒出来的一句,比情话要命。

      五
      我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等他。等到晚上九点多。风很大,我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缩着脖子看他那本书。不是真的在看,是等的时候总得做点什么。
      他出来的时候,我蹲太久了,腿麻了,站起来晃了一下,抓住他的袖子。
      他的手很热。白大褂的袖子是凉的,但他的手腕是热的。
      “你怎么在这?”
      “路过。”
      “你家在枫林路。医院在南边。你怎么路过?”
      我没回答。因为答案太蠢了——我想你了。我才认识他不到一个月,我想他了。这不对。太快了。但我没办法。
      他带我去吃面。阳春面,清汤寡水,他吃得下去。我给他加了一勺辣椒,他呛得咳嗽。我笑了。不是客气的笑,是真的笑了。他耳朵红了。
      他说手术室暖气太足。
      手术室暖气才不暖。手术室很冷。他在撒谎。
      但他撒谎的时候左眼没眨。因为那不是撒谎,是害羞。

      六
      我开始给他带书。
      《罪与罚》。我画线的那段:“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因为您很可怜。”
      他读的时候,声音很低,很平,像在做心电图诊断。但读到“我虽然听不懂”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说“你觉得我可怜吗”,我说“没有,我只是觉得你像拉斯柯尼科夫”。他没问哪里像。他自己知道。拉斯柯尼科夫也不跟人说话,也一个人待着,也不笑。
      后来我带《日瓦戈医生》。画线的那段:“他们相爱,不是因为宿命,而是因为他们本该如此。”
      他读的时候,声音不一样了。不是平的,有起伏了。像冰面下的水流,开始动了。
      我在扉页上写:“给夏常安。你不需要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你只需要知道,有人在这里。”
      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你这字写得不好看”。
      他这个人。永远不会在你期待的时候说期待的话。但他说的每一句,都是他真正想的。他不撒谎。
      这年头不撒谎的人,比会撒谎的难找。

      七
      发烧那天,我给他打电话。三十九度四,吃了药吐了。我第一个想到的不是120,是他。
      他来了。四十分钟。从医院到我家,不堵车要三十分钟。他开了四十分钟。说明他闯了红灯,或者超速了。或者都干了。
      他量体温,喂药,守了一夜。我迷迷糊糊的,感觉他坐在床边,手握着我的手。他的手很热。我攥着没松。
      天亮的时候,我问他:“你是不是喜欢我?”
      他说:“你烧退了。”
      我笑了。不是因为他说的好笑,是因为他这句话的意思是“是”。他永远不会直接说“是”。他的“是”是“你烧退了”,是“到家了跟我说一声”,是“嗯”。
      我学会了翻译他的语言。但我也累了。
      翻译是需要力气的。我一直在翻译,他一直在说密码。能不能有一天,他说一句不用翻译的话?

      八
      分手那天,我选的那家餐厅。
      我喜欢那里的灯光,暖黄暖黄的,像黄昏。音乐是法语歌,我听不懂。听不懂就不用想,不用想就不会难过。
      但我想了。我想了很多。想我们第一次见面,想他推轮椅的样子,想他喝咖啡不加糖不加奶,想他说“嗯”的时候喉咙里那个声音。
      我问他:“这首歌好听吗?”
      他说:“还行。”
      他在撒谎。他听得懂法语。我知道。有一次我无意中看到他在手机上搜法语歌词。他没告诉我。我也没拆穿。
      我们都在撒谎。他撒的是“还行”,我撒的是“我没事”。
      “夏医生,我们分手吧。”
      我说得很平静。平静到我自己都害怕。因为我不是不难过,我是难过到已经没有力气让它变大声了。
      他说“我不同意”。
      我看着他。他的手在抖。他放在膝盖上,不让我看见。但我看见了。
      我说:“你不同意的事多了。你不同意你爸妈离婚。你不同意你奶奶生病。你不同意的事情,没有一件改变过。”
      我说完就后悔了。太狠了。但我不说狠话,他不会放我走。
      他放我走了。
      他没追上来。
      我坐在出租车里,哭了一路。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递了一包纸巾过来。我说谢谢。他说“姑娘,没什么过不去的”。我说“嗯”。
      嗯。
      我学会了他的语言。

      九
      分手后,我没有删他的微信。
      不是舍不得。是想看看他会不会发消息来。
      第一天,没有。第二天,没有。第一周,没有。第二周,没有。
      我开始怀疑他是不是根本不在乎。不,他不是不在乎。他是在乎但不知道怎么说。我替他想好了理由。我一直在替他想理由。从认识他的第一天起,我就在替他想理由。
      “他话少是因为他小时候爸妈离婚了。”
      “他不会说喜欢是因为他爷爷奶奶不表扬他。”
      “他不追上来是因为他怕追上了我也会走。”
      我像一个翻译,把他所有的沉默翻译成“他在乎”。但我翻译了那么久,他自己一个字都没说过。
      第三十九天,我放弃了。
      不是放弃等他。是放弃替他翻译了。如果他真的在乎,他应该自己说。用他自己的语言。哪怕是“嗯”,哪怕是“到家了跟我说一声”。但他要说。要主动说。不能总是我说了,他答。
      第四十天,他发了消息。
      “萧瑀曦。”
      就三个字。
      我盯着屏幕,心脏跳得很快。我告诉自己不要回。等一等。看看他还会说什么。
      他又发了:“我想见你。”
      我回了:“你喝酒了?”
      “没有。”
      “那你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想见你。”
      我看着这行字。他在说真话。他第一次主动说真话。没有我翻译,没有我问,他自己说的。
      然后他说了那三个字。
      “我爱你。”
      我看着屏幕,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我等得太久了。久到我已经不相信他会说了。久到我已经告诉自己“他不说不是因为不爱,是因为他不会”。我替他想好了理由。我替他原谅了他。我做了一切我能做的。
      但他什么都没做。
      现在他做了。他打了那三个字。用他的手指,一个一个按出来的。不是“嗯”,不是“到家了跟我说一声”,是“我爱你”。
      我看着那三个字,哭了很久。

      十
      他来找我了。枫林路,302。
      门铃响的时候,我从猫眼里看到是他。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瘦了。白大褂没穿,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领子竖着。
      我开了门。
      “你怎么来了?”
      “我说了,这次我来。”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走廊的窗户开着,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更乱了。
      “你进来吧。”他说了“我想见你”,他说了“我爱你”。现在他站在我家门口。不是梦。
      他坐在沙发上。我坐在另一头。中间隔了一个靠垫。他没有把靠垫拿开。我也没有。
      他说的那些话,我到现在还记得。他说他七岁那年妈妈走了,他说他不敢说“你别走”是因为怕说了也没用,他说他选了我从一开始就选了只是没说。
      他说“萧瑀曦,我跟你走”。
      不是“你别走”,是“我跟你走”。
      这句话,他想了多久?也许想了四十天。也许想了三十年。
      他说“你叫我名字的时候,像回家”。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没有躲。他看着我说这些话。手在抖。一个在手术台上缝血管都不抖的人,手在抖。
      他这次是真的。
      我知道。

      十一
      那天晚上他睡沙发,我睡卧室。门没关。
      半夜我醒了,叫他进来。他躺在我旁边,床很小,两个人挤着。我把手放在他胸口,心跳很快。他说“正常范围”。我说“你每次说正常范围,就是不正常”。
      他后来承认了。心跳快,是因为我在。
      我让他说一遍他说过的话,我录了音。他的声音在手机里,低低的,有点哑。他说:“萧瑀曦。我选了你。从一开始就选了。我不会说。我学会了。以后也会说。不是因为你走了我才说。是因为我爱你。”
      我按了停止。把手伸过去,握住他的手指。
      我说:“你不要再让我等了。”
      他说:“不会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没有做梦,没有醒来。他的手一直握着我的,没有松开。

      十二
      后来他搬来跟我住了。
      不是全部搬,是一点一点搬的。今天带几件衣服,明天带几本书,后天带那盆绿萝。鞋柜里多了一双男式拖鞋,深蓝色的,放在我那双灰色毛绒拖鞋旁边。
      他还是不会说“我爱你”。但他每天早上出门前会在我额头上亲一下。很轻,像怕弄醒我。其实我醒了。我每次都醒着。我没告诉他。
      他以为他不知道。
      他以为很多事情我不知道。不知道他半夜会看我,不知道他手机里存着我的照片,不知道他在手术间隙看手机是在等我的消息。
      我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
      我只是没说。
      因为有些话,不说出来,也可以是真的。

      十三
      那年夏天,他带我回老家。
      奶奶坐在门口,看到我的时候,眼睛亮了。不是那种客气的亮,是那种“我等了很久了”的亮。
      “瑀曦。”奶奶叫我。
      我走过去,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皱皱的。但很暖。
      “奶奶好。”
      “好孩子,你比我想的还好看。”
      我笑了。眼眶红了。
      奶奶拉着我的手不放,从门口拉到屋里,从屋里拉到沙发上。爷爷在旁边站着,不知道说什么,最后说了一句“喝茶”。
      我喝了。很烫。但没说出来。
      奶奶给我夹菜,碗里堆得冒尖了。她说“你太瘦了,多吃点”。我说“常安比我瘦”,奶奶说“他不管他,他从小就这样”。
      他从小就这样。
      他从小就不会说。不是不想说,是没人教他。奶奶心疼他,但奶奶没力气教。爷爷话少,规矩多。他爸妈走了,留他一个人。
      我忽然理解他了。不是那种“我知道他为什么这样”的理解,是那种“我原谅他所有的沉默”的理解。
      他不是不想给。他是没有。
      他没有的东西,我给。

      十四
      冬天的时候,我们又去了那家法式餐厅。
      这次是我选的。我想再去一次。把那个不好的记忆盖掉。
      暖黄灯光,木质桌椅,角落里那架钢琴还在。放着一首法语歌,不是上次那首了。他听得懂,他承认了。
      “你以前不是说听不懂吗?”
      “我以前骗你的。”
      “夏常安,你居然骗我。”
      “嗯。”
      我打了他一下。他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热,包着我的手,像手套。
      窗外下雪了。今年的第一场雪,细细的,碎碎的。
      “夏常安,你以前说不同意分手。”
      “说过。”
      “你现在还不同意吗?”
      他看着我的眼睛。暖黄灯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里有光,有我的影子。
      “不同意。”
      “那怎么办?”
      “不分了。”
      窗外雪越下越大,一片一片的,落在玻璃上,化了,又落。
      “夏常安。”
      “嗯。”
      “你以后还说‘嗯’吗?”
      “说。”
      “那你说‘嗯’的时候,我要知道那是‘我爱你’的意思。”
      “嗯。”
      我笑了。
      他也在笑。不是嘴角动一下,是真的笑了。他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嘴角的弧度不大不小,刚刚好。
      “夏常安,你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嗯。”
      “你以后多笑笑。”
      “好。”

      十五
      后来他问过我一个问题。
      “萧瑀曦,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等我。后悔翻译我。后悔受了那么多委屈。”
      我想了想。
      “不后悔。因为你是值得的。你只是慢,不是没有。你只是不会说,不是不爱。我等的不是一个会说‘我爱你’的人,我等你。你这个人。你的沉默,你的‘嗯’,你的‘到家了跟我说一声’。那些都是你。我爱的是你。不是你的话。”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我以后多说。”
      我说:“你不用多说。你只要说真的。”
      他说:“真的。”
      我说:“那你现在说一句真的。”
      他看着我的眼睛。
      “萧瑀曦,没有你,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说这三个字。你教会我的。不是教怎么说,是教——说了不会走。”
      我低下头。眼泪掉下来了。
      他伸手擦掉。
      “别哭。”他说。
      “你让我别哭我就不哭了?”
      “……那你哭吧。”
      “你哄我。”
      “怎么哄?”
      “你说‘我爱你’。”
      “我爱你。”
      “再说。”
      “我爱你。”
      “再说一百遍。”
      “回家再说。这里人多。”
      我笑了。笑得很响,旁边桌的人看了我们一眼。我不管。
      我们坐在暖黄灯光下,窗外下着雪,桌上摆着两套餐具,一瓶红酒。
      这次没有隔着什么。
      最后
      他问过我最后一个问题。
      “萧瑀曦,你幸福吗?”
      我说:“嗯。”
      他说:“你又说‘嗯’。”
      我说:“幸福。”
      他说:“我也是。”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对话。不是真的最后一次,是故事里的最后一次。因为后来还有很多对话,很多日子,很多雪,很多暖黄灯光。
      但那些不需要说出来了。
      因为你知道,他会说。我会听。我们在。
      一直都在。
      一个学会了说“我爱你”。一个等到了那句“我爱你”。
      不是童话。是两个普通人——一个不会说话,一个会翻译。后来翻译的那个人累了,不想翻了。后来不会说话的那个人,开口了。
      不是奇迹。
      是爱。
      是那种——我愿意为你学,你愿意为我等的爱。
      就这样。
      故事讲完了。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
      他坐在车里,电台放着一首俄国歌。他不知道那歌词的意思,但他知道那调子。
      不是孤独。
      是有人在等他回家。
      302的灯,还亮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