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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她的家 我换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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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换了鞋。那双拖鞋还在——上次我穿的那双,深蓝色的,放在鞋柜旁边。我穿上了。她看见了,没说话。
客厅跟以前一样。小夜灯,沙发,茶几,那盆绿萝。茶几上摊着一本书,翻开着,扣着放。我侧头看了一眼——《白夜》。
“你还在看这本书。”我说。
“一直在看。”
“看了多少遍了?”
“不记得了。”
我坐在沙发上。她坐在另一头,中间隔了一个靠垫。以前她会把靠垫拿开,说“你离我那么远干嘛”。今天她没有。
“喝水吗?”她问。
“好。”
她去厨房倒水。我坐在沙发上,看见茶几上还有一样东西——那本《日瓦戈医生》。扉页朝上,她写的那行字还在。铅笔写的,有点模糊了。下面那行蓝色的字也在——“夏常安,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删你的微信吗?”
她把书放在那里。故意的。还是随手放的?
她端着水杯回来,递给我。我接了,喝了一口。温水。
“你想说什么?”她坐在对面,看着我。
“很多。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从头开始。”
我放下水杯。
“我七岁那年,我妈走的时候——”
“这些你说过了。你在微信里说了。”
“我想再说一遍。当着你面说。”
她沉默了几秒。
“……你说。”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黑,瞳孔很大,像一潭深水。我以前不敢看。因为看了会忘词。
“我七岁那年,我妈走的时候,我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抱着一个布娃娃。我说‘你别走’,她说‘妈妈没办法’。门关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对任何人说过‘你别走’。不是不想留人,是怕留不住。”
她没说话。
“我遇见你之后,我想留你。但我不会。我不知道怎么留人。我以为只要我不说‘你别走’,你就不会走。但你走了。”
“你怪我?”她问。
“不怪。怪我自己。你问了我那么多次,我一次都没答过。不是不想答。是答不出来。那个字卡在这里——”我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七岁就卡在那里了。”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但没哭。
“夏常安。”
“嗯。”
“你知道吗,我不需要你说一百遍‘我爱你’。我只需要你说一遍。一遍就行。让我知道你是认真的。让我知道你不是因为习惯了才跟我在一起。让我知道——你选了我。”
“我选了你。”
“你现在说有什么用?你在我走了之后才说。”
“你走了我才知道。你不走,我以为还有时间。”
“你总是以为还有时间。”她的声音开始抖了。“你总是不着急。你不着急说,不着急留,不着急做任何事。你以为我会一直等。但我也会累。”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每天等你消息是什么感觉。你不知道我每次问你‘你爱我吗’的时候,心里有多怕。我怕你沉默。你每次沉默,我就告诉自己‘他只是不会说’。但说了太多次,我自己都不信了。”
她低下头。眼泪掉下来了,落在卫衣的袖子上,灰色的布料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我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没有躲。
“萧瑀曦。”
她没抬头。
“我不说‘你别走’。”
她抬起头,看着我。脸上有泪痕,眼睛红红的。
“我说——我跟你走。”
她愣了一下。
“你去哪儿,我跟着。你不会做饭,我学。你不会说好听的话,我练。你怕黑,我开着灯。你失眠,我陪着。你说‘常安’,我应。”
“你以前不应吗?”她问。
“应。但我没告诉过你,你叫我名字的时候,我是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
“像回家。”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这次没有低头,就看着我,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像断了线的珠子。
“夏常安,你说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自己想的。”
“你什么时候想的?”
“这一周。每一天。每一秒。”
她把手从我手里抽出来,我以为她要赶我走。她没有。她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走到厨房。我跟过去。她站在灶台前,背对着我。
“你吃饭了吗?”她问。
“没有。”
“我煮面。”
“好。”
她打开冰箱,拿出鸡蛋、西红柿、一把青菜。水烧上,她切西红柿的时候,手还在抖。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我来切。”
“你会吗?”
“你教我。”
她没回头。我伸手从她手里拿过刀,她的手凉凉的。切西红柿的时候,我切得很慢,很笨。她在旁边看着。
“你切的什么玩意儿。”她说。
“西红柿块。”
“这是块?这是泥。”
我没反驳。她把锅盖揭开,水开了,把面下进去。然后从我手里接过菜板,把西红柿泥倒进锅里。
“夏常安。”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你明天还会说吗?”
“会。”
“后天呢?”
“会。”
“大后天呢?”
“每一天。”
她没说话。用筷子搅了搅锅里的面,打了一个鸡蛋进去。蛋花散开,黄黄的,在沸水里翻滚。
“萧瑀曦。”
“嗯。”
“你还没回答我。”
“回答什么?”
“来得及吗?”
她关了火。盛了两碗面,端到茶几上。坐下来,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
“你先把面吃了。”她说。
“吃完呢?”
“吃完再说。”
我坐下来,吃面。西红柿的酸味,鸡蛋的香味,面煮得刚好,不软不硬。她做的面,跟以前一样好吃。
吃到一半,她停下来。
“夏常安。”
“嗯。”
“你刚才说‘我跟你走’。”
“嗯。”
“你知道我家在哪儿吗?”
“枫林路12号302。”
“不是。我说的是——你知道我要去哪儿吗?”
我看着她。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她说,“我不知道以后会怎样。我不知道你明天会不会又变回那个不说话的人。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相信你。”
她停了停。
“但我想试试。”
“试什么?”
“试着相信你这次是真的。”
我放下筷子。
“是真的。”
“你证明给我看。”
“怎么证明?”
“不用证明。你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你的手在抖。你以前不会抖。你在手术台上缝血管都不抖。但你说‘像回家’的时候,你的手在抖。”
她看着我。
“夏常安,你这次是真的。”
“是。”
“那你再说一遍。”
“说什么?”
“说你想说的。”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还是红的,脸上还有泪痕。嘴角有一点点面汤,亮晶晶的。
“萧瑀曦。”
“嗯。”
“我选了你。从一开始就选了。只是我没说。现在我说了。以后也会说。不是因为你走了我才说。是因为我——”我停了一下。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我咽了一口气,把它顶出来。
“我爱你。”
她低下头。眼泪又掉下来了。这次她没有擦,就让它流着。面凉了,汤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
“你再说一遍。”她声音很轻,像怕吓跑什么。
“我爱你。”
“再说一遍。”
“我爱你。”
“再说。”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她扑过来,抱住我的脖子,脸埋在我肩膀上。她在哭。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泪,是那种压抑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的哭。肩膀一抖一抖的,声音闷在我衣服里。
我抱着她。手放在她背上。她很瘦,肩胛骨的形状我能摸到。
“萧瑀曦。”
她没抬头。
“我不走了。”
她哭得更厉害了。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她的哭声,和窗外风吹过树梢的声音。雪已经化了,树枝上滴着水,一滴一滴的,像计时器。
我不知道我们抱了多久。面彻底凉了,汤上结了薄薄一层皮。茶几上的书被风吹翻了几页,哗啦哗啦的。
她抬起头,眼睛肿了,鼻子红了。
“夏常安。”
“嗯。”
“你以后再说‘嗯’,我打你。”
“……好。”
她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笑了。
“你又没说‘好’。”我说。
“你闭嘴。”
她靠在我肩上,不哭了。呼吸慢慢平下来,一下一下的,暖暖的,落在我锁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