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人间妄想》兰素心

14、来处

　　她是不会回来了。
　　我知道。就像我知道我妈不会回来，我爸不会回来，我奶奶也不会回来——她在我二十五岁那年走了，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常安，你要学会说。”
　　我说：“说什么？”
　　奶奶说：“说你想说的。别憋着。”
　　我没学会。
　　七岁那年，爸妈离婚。我记得那天我妈收拾了一个行李箱，红色的，很大。她蹲下来跟我说：“常安，妈妈走了。”
　　我说：“你别走。”
　　她说：“妈妈没办法。”
　　她站起来，拉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抱着一个布娃娃。我爸坐在沙发上，没动，没说话。
　　门关上了。
　　那个声音，我现在还记得。不响。闷闷的。像一个东西被关在外面，也像一个东西被关在里面。
　　后来我跟爷爷奶奶住。
　　爷爷是退休教师，话少，规矩多。吃饭不能出声，写字不能出格，考试不能低于九十五分。他从来没表扬过我。我考了第一名，他把成绩单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嗯”了一声。
　　奶奶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她心疼我，但她没什么力气心疼。她的心疼是偷偷塞给我一块糖，是冬天把我的被子掖好，是我发烧的时候摸我的额头。
　　但我发烧的时候，她也在吃药。她自己也病着。
　　我学会了不生病。或者说，生病了不告诉她。自己找药吃，自己喝水，自己躺一天。第二天烧退了，去上学。
　　没人知道。
　　后来学医，工作，买房，买车。一个人。不是不想有人陪，是不知道怎么让人陪。不会留人，也不会叫人留。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直到那天路过急诊大厅。
　　她坐在角落，左脚踝肿着，背挺得很直，眼眶红着，没掉一滴泪。
　　我停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
　　后来她说，那天如果我走了，她可能会坐在那里一直等到急诊关门，然后单脚跳出去，打车回家，自己冰敷，自己吃药，自己睡一觉。
　　第二天醒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她说：“我习惯了。”
　　我说：“我也是。”
　　那天我们在一起了。不是因为谁说了什么，是因为她靠在我肩上的时候，我没有躲。我把手放在她肩上的时候，她也没有躲。
　　我们都不习惯。
　　但我们都没有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