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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女鬼 女人的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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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室的灯光惨白刺眼,毫无怜悯地打在女人脸上。那光太硬,将她脸上每一道因操劳过早刻下的皱纹、每一处因长期疲惫压抑而微微凹陷的阴影,都照得纤毫毕现。
如此狼狈了,那张脸,却很沉静。
沉静得像一片汪洋,深不见底,波澜不惊。没有恐惧,没有悔恨,没有愤怒,甚至没有疲惫。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沉静。
或许这沉静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挑衅。
负责主审的老刑警王队,经验丰富,却头一次感到一种扑朔迷离。
不是案件太难,而是有种诡异的感觉。
昨天的证物都已进行封存,陆曼也已经进行强制洗漱,身上确实有许多的伤,据她说,还有点脑震荡。
在一切初步调查结束后,他们正式展开对陆曼的讯问。
见过无数穷凶极恶之徒,此刻却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令人不安的沉静:“姓名?”
“陆曼。”
“出生年月?”
“1977年7月7日。”
“身份证号?”
“33XXXX19770707XXX。”
在经过一系列的基础问询后,陆曼把一切身份信息都回答得很好。
事实上,那种换了一个人的可能性本就不大。
王队观察着对方依旧沉着的眼神,说:“我姓王,我们是蓉城公安局刑侦支队民警,现因你涉嫌故意杀人罪,依法对你进行问讯……”
在王队说这些时,陆曼全然是一副不爱听的模样,很难想象世界上竟有这样的法外狂徒,仿佛连最基础的三观都没有了。
在旁负责笔录的年轻警员隐隐感觉到一种棘手,他有种预感,这次的讯问不会那么轻易,哪怕陆曼昨晚以来一直是这样一个配合调查的模样。
果然,王队说完之后,便问:“陆曼,说说吧。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斟酌着措辞:“陆曼,你的回答很重要,若是好好配合,我们会更了解你的事,如果其中有冤屈,我们会帮你。但你要明白,杀人……无论如何,都是重罪。等待你的将是法律的严惩。”
陆曼——或者说,此刻停留着这具躯壳的烬照——缓缓抬起眼皮,仿佛刚从一场思索中醒来。
她的目光落在王队脸上,却像是穿透了他,落在更遥远的某个地方。
“发生了什么?”烬照开口了,语调平静,“昨晚江高在深夜回来了。像往常一样。然后,他死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旁边年轻记录员瞬间绷紧的手指,补充道:“我杀的。”
这副样子,让人不禁想到昨晚第一时间到场的警察小陈说辞。
当时是深夜三点半,报案人是一个熬夜的大学生,她正打算放下手机睡觉,就听到楼下连续的尖叫声,和一些闷响,便直觉不好,火速报了警。
她说,楼下这户有个家暴男,邻居们都知道,但旁人难以插手家务事,大家已经对这户家中三天两头的动静有点习以为常了。
但今晚这个动静实在太可怕了,那个女人叫得实在凄厉,她觉得是出大事了,才报警的。
陆曼她们居住的,是城西一片典型的老旧小区。
楼道里永远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劣质烟草和各种复杂气味。
单元楼里,墙壁薄得像纸。谁家晚上吵架摔了个碗,全单元都能知道。
陆曼和丈夫江高住在二楼,她家门口那扇劣质的防盗门,门轴锈蚀,开关时总会发出刺耳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往常那间屋子里,总是传来咒骂的声,锅碗瓢盆摔打的声,争吵的声,求饶的声,痛哭的声……这些声音在平静的无数个日夜里,如同投入污浊池塘的石子,清晰地扩散开去。邻居们或许在黑暗中屏息,或许烦躁地翻了个身,或许无奈地叹口气——这是陆曼家的“日常”。
因为杀人案太过少见,所以一般情况下,警方也不会往杀人案去想,当时按照大学生的说法,可能是家暴,于是当晚是先派了三人的社区警务组。
这三人之前也来过陆曼家。
到了这个小区后,三人直接上到二楼开始敲门。
但是敲了许久的门都无人应答,察觉不对,便一边报告呼叫增援,一边尝试破门。
破门而入后,令人震撼的一幕出现了。
他们看到一个女的披头散发地坐在门前,周围一片漆黑。
据当晚第一个开门的警察小陈的说法,他真的差点以为见到鬼了。
这个房子的布局如此,门一开便是直面餐桌,餐厅旁是个小房间,所以餐厅的宽度只有两米多,餐桌一摆,剩下的宽度只有一米不到。
当时陆曼就是一人伶仃地坐在餐桌旁的一个椅子上,与门正相对着。
她居然就坐在那里,听着外面的警察敲门,撬锁,而没有一丝一毫动静。
小陈小心翼翼地把手电筒打过去,就见一大片深色的东西,沾染了女子全身,脸上的,手臂上的,衣服上的,到处都是。
与此同时,浓郁的血腥味弥散开,小陈面色一白,意识到那可能是血液。
再定睛一看喷溅状的,流柱状的,擦拭状的,浸染状的,全是血。
小陈是个新来的,当场不由自主地反呕了一下。他以为自己看到了死亡现场。
但很快三人发现,女人的眼睛在盯着他们。
那种感觉,真的令人毛骨悚然。
但女人一直没有开口,三人也没有什么准备,不敢贸然闯入打破案发现场,便只能提心吊胆地拿着手电筒在门口观察,一边等待增援。
“她、她在眨眼。”有人说。
小陈心脏都漏跳一拍。
下一秒,却看到那个本以为是死人的女人开口了:“当然了,我还活着。”
三人呼出一口气,正要进去问问她的伤势,又听女人说:“但是卧室里有个死人,我老公死了。”
三人的心一沉,原来还是出了人命。
却听女人又说:“我杀的。看到桌上这把菜刀了吗?”
三人这才察觉到一丝不对,女人的口吻太奇怪了,一种轻描淡写的,沉着冷静的,完全不是正常家里死了人的。
她沾染血迹的脸上,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崩溃痛哭,甚至没有杀人后的惊惶失措。她就那么坐着,微微仰着头,脸上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又像是灵魂早已抽离。
再仔细一看,这个餐厅也没有什么血液痕迹,而客厅却有一条长长的血痕,好像是陆曼出来的痕迹,一滴一滴的血从她身上落下。
三人面面相觑,只能用对讲机立刻报告。
深夜,辖区刑警中队赶了过来。
他们控制住陆曼——陆曼也毫无挣扎的意思——,把陆曼口中的凶器菜刀留证,又往卧室里走去。
……
地狱一般的景象。
心理能力承受不住的当场要吐出来。
在白炽灯的灯光下,床上的惨象一览无余。
人首与身体已经彻底分离,头颅以一个极不自然的角度歪斜着,血液流了一床一地,溅得到处都是,墙壁上,天花板上,到处都是。
他们已经很少接触到这么血腥的场面了,一时间甚至是不可置信。
后来,刑事技术大队也赶到了。
整个案发现场血腥,也直白,发生了什么其实明明白白。
他们又向邻里等相关人员展开调查,但所有人都说,这是个温顺怯懦的女人,那是个暴行无度的男人。
他们说,这两天也有陆续听到里面的动静,听到女人的求饶声哭泣声。
菜刀甚至是今天刚到的。快递员说,当时把刀送上门的时候,他看到女人脸上有伤,她还是一副很痛苦难堪不好意思的样子。
后来,他们也再次向报案的大学生确认过,那晚尖叫的声音是女声。
可,问题就在这里,如果这个女人真如大家所说是个温顺怯懦的,如果真的是因为今天被打了,激情杀人,她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吗?
王队沉声道:“你为什么要杀他?”(先叠甲了,架空世界,正常警方问讯也不是这样问的,节奏也不是这样的,我只是在写小说世界,写我想写的。)
烬照却轻笑了一下:“有时候我真的好疑惑,人们装聋作瞎的本事真是厉害。”
王队微微皱眉:“请好好回答。”
烬照却不,她说:“我知道你们警方肯定也已经知道大概,事实上,这就是个一眼看穿的故事,一个长期家暴的男人,一个奋起反抗的女人。但你知道为什么我说世人装聋作瞎吗?”
此刻,在这冰冷的审讯室里,烬照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些人。她能感觉到这具身体残留的细微颤抖,那是陆曼长期被殴打、被恐吓、被剥夺一切尊严后刻入骨髓的恐惧烙印。但这颤抖,与此刻掌控着身体的烬照那深不见底的沉静,形成了奇异的、令人不安的共生。
“他打你。”王队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试图撬开这沉静外壳下的“动机”,“很多年了,对吗?”
“可不止。”烬照说,“这世界上男人打女人的事可太多了,那么多年,那么多次,可那样恐怖的暴力行为,竟然只被大多数人习以为常。你们并没有反驳我说的,这是个一眼看穿的故事,哪怕写成小说都没有人爱看,因为这太平常,太没有意外了不是吗?你们唯一意外的,是我的反抗,是我杀了他。”
可是这多么可恨,明明是这么可怕的事,竟然能被人习以为常。
王队想要打断她,烬照却自顾自地说:“你们看,假使这是一起我长期暴力江高的案子,你们要多久才能了解到背后的真相呢?但凡你们查出这是一起男性被家暴的案子,外面的舆论都要满天飞了吧?说不定大家都要开始说,男性被家暴的可能性也不容忽视,这世界上也有非常多的男性在被家暴——呵呵。要早有那么多的男性被家暴,有怎么可能会对大家的固有观念产生冲击?只有少数,才会成为特殊。”
在场的人心中微微一惊,不由得开始思考这个可能性。其实这样不就解释通了,女人的状态,昨晚诡异的尖叫……
烬照没有留什么时间让大家去想象,只是继续说:“但很遗憾,这次也不是个例外。我只是举了个例子,但我确实被江高长期家暴。”
男方被家暴确实可能性很小,王队在结合调查后就排除了这种可能性,他接过陆曼的话:“所以这次是你忍不了了,是吗?”
“这次吗?”烬照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弧度与其说是笑,不如说是一种冰冷的嘲弄。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指了指自己的额头:“看到我额头上的伤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