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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夜晚 莉丝倒空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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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走进这个村庄,莉丝觉得脚下的路变得从未有过的僵硬——就好像她与这片村庄失去了联系一般。
陌生感。
又或许是她还未见过深夜时分的村庄模样。
莉丝沉默地感受着周围。
夜像是浸了寒水的黑绒布,沉甸甸地罩住整座村庄。
他们经过了面包师弗劳的小屋。那口曾喷涌出麦香和海盐气息的烤炉,在黑暗中像是一只被掏空了内脏的野兽,张着黑洞洞的口。
铁匠汉斯的铺子也沉默着。那扇紧闭的木门上钉着一枚歪斜的铁钉,在月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像蛇鳞一样的微光。
夜风裹挟着寒意,把他们推到了那条熟悉的小巷尽头。
莉丝的脚步毫无预兆地停住了。
那座曾飘荡着草药和香气的屋子,如今突兀地坍塌在暗蓝色的夜色里,像一具被剥去了皮肉的兽骨。
院子的木栅栏断了几根,斜斜地扎在泥地里
莉丝直愣愣地看着,但没有哭。小小的身体里,似乎有什么柔软的的东西,被地窖里漫长的黑夜彻底冻住了。
她静静地站在那道枯死了一半的树篱前,月光像冷银一样泼在她苍白的鼻尖上。
她看到院墙的角落里,那块曾经晒满甘菊和薄荷的青石板,现在只剩下一滩发黑的烂泥和一团纠结的枯草。
她们的家死掉了。
门上被粗暴地砸开破口,像一个丑陋的十字架形状。
透过木板的缝隙,她能隐约看见里面黑洞洞的。那是壁炉的位置。曾经,火舌舔舐干木块的噼啪声是她安眠的摇篮曲,灰烬里埋着的食物会在深夜散发出焦甜。
而此刻,那里只有一团死寂的黑,像是一张被谎言毒哑了的嘴。
“莉丝……”老卡尔在身后低低地唤了一声,粗糙的大手悬在半空,又不敢上前去触碰她。他真怕这孩子会崩溃。
但莉丝只是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她伸出一只手,隔着冷彻透骨的夜风,在虚空中轻轻描摹了一下那扇破败的窗棂。
悲伤像洪水一样将她淹没。在这股深不见底的失去中,一种令人战栗的、清醒的亢奋,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了她的心脏。
她的胸腔里翻滚着极其粘稠的情绪:也许有对昔日温情的依恋,有对这满目疮痍的恶心,更有一种将要把所有罪恶连同自己一起拖入深渊的残忍快意。
她突然真切地感受到,那个会在深秋落雨的夜里、躲在妈妈怀里看油灯“小月亮”的莉丝,也已经和这栋房子一起死掉了。
她早连同妈妈一起彻底烧成了灰。
她把手收回来,紧紧按在胸口。
这才是她现在的“家”。她的归宿不在那堆冰冷的石头和朽木里,而在她贴胸藏着的这半瓶毒药里。
“我没事,卡尔叔叔。”莉丝转过头,声音出奇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柔和,“那不是我的家了。”
她没有再回头看那座废墟一眼,小小的皮靴踩碎了地上的枯枝,发出一声干脆的裂响。她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向着那座尖顶像匕首般刺入夜空的教堂走去。
风沿着檐角低低呜咽。
整座村子里,唯有这座小教堂是石砌的,尖顶像一把淬了冷铁的匕首,直直戳进暗得发蓝的夜空。墙面上的彩绘玻璃在夜里黑沉沉的,像无数只闭紧的、不肯看人间疾苦的眼睛。那些玻璃边缘嵌着的铅条,在月光下泛着灰蒙蒙的死光,勾勒出圣徒们僵硬而麻木的轮廓。
莉丝把手贴在胸口处,握着里面的瓶子,像触摸一颗跳动的、有毒的心脏,这才驱散了一点寒意。
人们把这座教堂当成救赎的圣地。可每走近一步,她就感到那些石头在向她倾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审判感。
权柄,就藏在每一次晨祷的钟声里,藏在每一次对 “女巫” 的审判里。
卡尔把莉丝往侧门上面递,又将她从另一侧接下面。
“就到这吧,卡尔叔叔,你回去就好。”莉丝轻声说。
卡尔的声音同样压得很低,他忧心忡忡地看着莉丝:“真的没有其他选择了吗……或许隔壁的村庄……”
莉丝摇了摇头,打断了这场对话:“卡尔叔叔,你知道的,我不会再有第二个选择了。我宁可不要像只老鼠一样苟延残喘地活着。”
卡尔的喉结滚了滚,浑浊的眼底泛起一点湿意。他张了张嘴,可看着莉丝眼里那股破釜沉舟的决绝,他知道,他劝不动了。
他终于慢慢松开了手,从怀里摸出一把磨得锋利的小折刀,塞进她的掌心:“要是出了意外,还是往森林里跑,我会护好那个地窖……”
莉丝接过刀,指尖抵着冰冷的金属,硬生生把涌到鼻尖的酸意压了回去。她对着老卡尔点了点头:“回去吧。就当今晚你从来没有见过我。”说完,她转身就走了。
老卡尔站在原地,看着她转身走进教堂的身影。那身影单薄,却一点不回头。他攥紧了手终究还是咬了咬牙,转身隐进了夜色里。
莉丝要走的路,只能她自己一个人走。
此刻整座小教堂静得只有风声。门轴推开时发出一声极细的声响,惊动了梁上停着的灰蛾。
暖烘烘的酒气和熏香扑面而来,莉丝的呼吸在暖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又很快散了。
这是她第一次踏进主教的房间,和村民们漏风的泥屋完全是两个世界。
深红色的天鹅绒帷幔把四柱床裹得严严实实,银质的十字架在床头泛着冷光,橡木桌上堆着圣经。
壁炉里的橡木炭还在不紧不慢地燃烧,发出轻微的哔剥声。猩红的火光把房间里的影子拉得很长、很扭曲,像无数只在地上痉挛、求救的手。
莉丝的鞋底还沾着森林里的腐叶泥,踩在织着蔷薇纹样的羊毛地毯上。毛毯吸收了脚步声,她一步步走到床边,像个轻盈的幽灵,伸出一根苍白的手指,撩开了帷幔的一角。
月光从窄窗里漏进来,刚好落在利奥的脸上。
他睡着了。白天威严的主教,此刻只是个发出微弱鼾声的□□。松弛的眼皮垂着,嘴微微张着。他的白发梳得整整齐齐,额角的皱纹里还带着暖意,甚至嘴角还挂着一点极淡的笑意,许是梦到了什么顺心的事。
莉丝就站在床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她的目光从他的头,滑到他的嘴唇,再到他放在被子上的手。就是这双手,签下了火刑的判决。
“你睡得真安稳。” 她在心里说,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得沉重而缓慢,“妈妈在火里的时候,你也是睡得这么安稳吗?”
她想起了地窖里的阴寒,想起了妈妈仓皇的眼神。
在即将完成复仇的这一刻,她想了很多,所有被压抑下的画面跳出来,又被抛开。
一只灰蛾摇摇晃晃地停在了深红色的帷幔上,翅膀上的磷粉簌簌落下。
“呼……”
莉丝终于动了。她的动作轻得像猫,拧开陶瓶的塞子,深色的颠茄汁液晃了晃,带着极苦的、又有点发腥的气味漫出来,和满室的熏香撞在一起,生出一种诡异的甜腥气。
她微微凑上身前,把瓶口对上了主教毫无防备的嘴巴。瓶口微微倾斜,就把颠茄汁液往他的嘴里倒了进去。
剧毒的汁液无声地滑入了他的口腔。
就在这一刻,莉丝突然感到一种生理性的战栗。也许是一种情绪激动到了巅峰,她的整条手臂都在不可抑制地发麻、微颤,以至于几滴毒液顺着主教的嘴角流了下来。
于是她更加用力地捏住了手上的瓶子,目不转睛地看着药水倒进去,呼吸在渐渐急促。
有些许毒液顺着嘴角流了出来,但她准备了足够多的毒药,毒死一头牛都绰绰有余,更何况是一个养尊处优的主教。
或许是酒精麻痹了神经,利奥并没有惊醒。
毒汁顺着他的喉咙滑下,他的喉结本能地上下滚动了一下,甚至无意识地咂了咂嘴,咽了下去。
莉丝倒空了最后一滴,收回手,后退了半步,控制住自己因为亢奋和紧张而变得粗重的呼吸。
一,
二,
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