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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回村 我是来复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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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人小屋后面又来过几次人,但莉丝吸取教训后,已经把在外活动时间挪到清晨到下午,每次三四点时,她就会爬进地窖里,只留一个头仰在地窖口,一旦来人就像一只受了惊的雏雀,“蹭”一下缩进地窖里。
这期间,她又得知了不少村子里的信息。
教廷的人依旧留在这里,一个利奥主教,一个神官,也就是上次与卡尔叔叔来的那个人。
他们似乎在找到她之前都不打算离开。
也许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她手中的这本手札。
在学习的这段时间里,莉丝逐渐明白,妈妈留下的这本手札有着多么惊人的价值。
然而莉丝也一直想,他们究竟从哪里知道妈妈写下了这样一本手札呢?毕竟连莉丝自己也不知道它的存在。这只是一本尚未完成的笔记,许多内容还缺失着,也许妈妈本还要花许多年的时间去慢慢完善它。这种情况下,这本手札应该没有什么人知道才对。
而且,莉丝总觉得利奥这个名字耳熟。
她隐隐有种感觉,也许那个利奥是自己认识的,甚至是熟悉的人。她想,也许最后的疑问都会在她再次见到利奥时得到解答。
如今,她的面包快吃完了,她的毒药也制作好了。
“你会喝下去的,对吗?主教大人。”莉丝轻声说着,将它放进了怀里。
她重新披上那件灰扑扑的袍子,夕阳终于彻底沉入了地平线。天光像被潮水卷走似的,一丁点儿不剩地没入了森林的尽头,天地间只剩下铅灰色的冷。
她忽然又想起昨夜的梦,想起那个永远坐在石桌对面的看不清的人,那人既是她的老师,又是她的撒旦,也是她在无边黑暗里唯一能抓住的火光。
梦里的烛火永远是昏黄的,却不像妈妈身边的那样温暖。
莉丝总看不透她,她像温柔的神明,又像引诱她交出灵魂的魔鬼,她教她从颠茄浆果里萃出毒药,教她复仇,也残忍地告诉她死亡是她要付出的代价。
昨晚,莉丝告诉她,自己要去复仇了。
老师沉默了很久,好像终于有了点人感,然后她突然说:“你真的要去杀利奥吗,如果你一直躲着,也许有一天他就走了,你可以再回到村庄。”
老师终于不再劝她放火。
莉丝说:“嗯,我一定要杀了他。”
“可杀了他你也要死。”
这个话老师也说过无数遍了。莉丝第一次跌进这个梦里,老师就是这样坐在对面,用平静的声音告诉她,她能教自己如何杀人,可代价是,当自己杀了那个人的瞬间,也要死。
就像小美人鱼一样化为泡沫。
“这可不是童话故事啊,小莉丝。”老师说,“死亡,是你会失去一切,失去你所爱,也失去你所恨。你活着时攥在手心的,都会从指缝里漏得一干二净。
“你再也不会感受当你抵着冻僵的指尖凑到壁炉边时那种温暖;再也闻不见风里裹着的复杂味道,尝不到甜,也尝不到苦。你会忘记妈妈的手指曾擦过你耳尖,忘记她哄你的那些故事。
”你失去记忆,失去一切,把她,把你所爱过的村庄,全都留在身后,然后掉进什么都留不住的虚无里。
“莉丝,你的复仇胜于这些吗?”
老师说着,梦里的烛火猛地颤了一下。
莉丝明白失去是什么滋味。
可从那天以后,她的世界里本就只剩下阴暗的地窖、冻硬的面包,和漫无边际的恨。
莉丝的睫毛抖了抖,有一滴泪砸在了手背,像个小珠子一样留在那里。她听见自己回答说:“是的,我的复仇胜于这些。”
她重新抬起头,眼里的水光晃着,像一场海啸般滔天的火焰:“也许从他们把妈妈绑在火刑架上,点燃柴火的那天起,我就已经死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有深深的执念。
这些天的躲藏、饥饿、寒夜,从来都不是为了活着,她只是为了给那场烧尽她所有的火,找一个唯一的出口。
“我不要无数个明天。” 她望向老师,她眼里亮着那场大火里,“我只要那一秒钟。我要亲眼看着利奥咽下毒药,在我眼前死去。哪怕之后……我连妈妈的名字都想不起来,我也已经……”
哽咽从胸腔里滚上来。她先是哽咽,然后呜呜哭了起来。她低下头,肩膀轻轻抖着,像被雨打湿的幼鸟。
老师就像往常一样,从不在她哭的时候说话。她只是沉默,也许看着她,也许没有。
她有时候感觉老师对她又一份温柔,可有时又不敢去相信。
……
为什么时间不能停在那些阳光晒着草药的下午?
为什么时间不会停留在那些美好的瞬间呢?
为什么她要经历后面的这些痛苦呢?
但这些得不到答案。
也许是命运。
命运要她从那个埋在妈妈怀抱里的小女孩,变成一个揣着毒药、要去复仇的影子。
在梦结束前,莉丝听到老师说:“莉丝,再见。也许,那一秒的火光,会比你见过的所有火光,都要盛大。”
有时候莉丝也会想,她这样执意复仇,究竟有没有被撒旦蛊惑呢?
毕竟,老师说出的话是那样的吸引她。比所有的蜂蜜都更具有诱惑。
但此刻,莉丝已经做好了选择。
她已经义无反顾地踏入其中。
莉丝背起背囊,最后一次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妈妈留在她的庇护所小屋。她没有带走任何东西,她只是重新藏好那本手札,把娃娃和衣服整理好。
她只带走那一小罐毒药。
她推开门,冷风灌进了衣领,但她没有害怕。
*
莉丝重新走进这片森林。
夜晚的森林依旧漆黑,此时已是秋天,比她来时还要森冷,空气像是磨细的针,顺着衣摆的缝隙,一点点渗进皮肉里。
脚下的落叶与枯枝嘎吱作响,可莉丝只是一个脚印一个脚印地向前走着。
她来时,这片树林的任何动静都足以让她提心吊胆。
此刻风依旧卷着落叶撞在树干上,发出呜咽般的啸声,夜枭在密林深处拖出悠长的啼鸣,树影在月光里晃得如同鬼影。
可她再也不会害怕。
她的胸腔里,心脏正稳稳地跳着,一下,又一下,和脚下的步子同频着,于是在这种节奏中,好像浑身也充满了力量。
她能清晰地分辨出,风的呜咽里有什么声音,是树木,草木,动物,她也能看清,在这片黑暗里晃动的是什么,是树木,草木,和动物。
她不再如惊弓之鸟,她知道这世间没有什么比人的恶意更可怕。
微微仰起头,莉丝看到那轮明月。
深秋的月亮清得像被洗过无数遍,没有半分云翳遮挡,就那样安安静静地悬在墨蓝色的天空里。天是那样深,那样远,衬得那轮月亮格外的亮,却又不刺眼,是一种沉下来的、温温柔柔的清光。那月光像银水一样泼下来,漫过整片森林,漫过她的发顶,漫过她的脸颊。
她想起逃走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一轮月亮,悬在同样的天上。那时候她只觉得这月亮苍白,照不透黑暗,高高悬挂着看着她的狼狈。可现在,她就那样直直地望着它,望了很久。
月亮从来都没有变过。它只是悬在天上,看着人间的热闹与罪恶,看着生离与死别,看着她仓皇逃走,又看着她坚定归来。它的光,从来都是温柔的,沉静的,明亮的。
原来苍白的不是月亮,是那时候的她,被恐惧和绝望蒙住了眼睛,心里只剩下一片死灰,看什么都是冷的,都是死的。而现在,她的心里烧着一团火,一团不会灭的火,所以她能看见月亮的温柔了,也能接住月光里的力量了。
风又吹过来了,卷起她额前的碎发,她轻轻吸了一口带着寒气的空气,将攥住月光的手收回来。
森林的外面,是村庄,依稀仍有星星点点的灯火,像一只只趴在黑暗里的眼睛,又像一盏盏微弱的火把。
她微微眯起眼,迎着那灯火往前走。
离村庄越近,那些熟悉的味道就越清晰。她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可脚步依旧没有停。她带着一往无前的锋芒。
月光在她身后铺成一条银白的路。
当她真正靠近的村庄时,已经是深夜,村里的光早就熄了,只有村口有一盏灯,在风中晃着,像一只飞萤,月光下几乎微弱得不存在。
莉丝有点惊讶,怎么这时候还有人呢,守夜人什么时候这么严格了?
难道是那个主教安排的……?
莉丝小心翼翼地接近。
直到,她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
是卡尔叔叔。
他站在林道口的老橡树下,手里提着一盏铁皮风灯,风灯的玻璃罩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油烟,昏黄微弱的光从里面透出来,在他脚下的泥地上投下一个小小的、晃动的光圈。
老卡尔身上穿着一件厚厚的粗布外套在巡夜。自从莉丝逃了之后,村里的护卫们轮流巡夜,为了完成主教的要求。
只有老卡尔自己知道,他每次巡夜,是抱着怎样担忧的心思。
他本来正踢着脚下的小石子,心里想着天越来越冷了,不知道莉丝在小屋里还住得好不好,可就在他抬起头,往林子里望了一眼的瞬间,他看到了一个不可能的身影。
黑暗中,他散漫的目光瞬间惊诧。
可莉丝迎着他近乎失态的目光,只是停下了脚步,站住了,脊背挺直,目光清亮,像一个终于走完了自己征途的勇士。
老卡尔在看到莉丝时升起惊诧与怜惜,随即翻涌上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恐慌。他一把抓住莉丝的胳膊,压低的声音里全是颤抖:“莉丝?莉丝!你疯了?!你怎么敢回来?!!”
他的手心全是冷汗。村庄现在几乎就是一个了无声息的地狱,人人都在主教的高压下战战兢兢,莉丝怎么能回来!也许被主教发现的下一秒就要被架上火刑架了。
莉丝抬起头,月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脸上的每一个细节都照得清清楚楚。她开口,声音很轻:“卡尔叔叔,我不走。”
卡尔被这句话狠狠迎头砸了一下,他看着她,眼睛里的惊诧更浓了,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孩子。他记忆里的莉丝,还是个会追着蝴蝶跑,会把采来的野花插在妈妈的头发上,受了委屈会扑在他怀里哭的小姑娘。
可此时她的脸颊瘦了,下巴尖了,枯瘦的脖颈支撑着小小的头颅。
面色泛着一种长期营养不良的苍白,眼角下有淡淡的青黑,想来是连日里不得安睡。
但偏就是这样一副枯瘦憔悴、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模样,她的目光却亮得惊人。那双往日里还带着几分懵懂的眼睛,此刻像淬了寒星,清亮、锐利,又带着一种沉得化不开的坚定,直直地望着他。
“你说什么胡话?!” 卡尔猛地回过神,声音更急了,几乎是用气音说的,“你知道这里有多危险吗?!他们每天都在找你!爱丽丝已经死了,我不能再看着你送死!”
莉丝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村庄深处:“我不是来送死的。我是来复仇的。”
“复仇?复仇……” 老卡尔重复着这个词,看着她,心疼得快要碎了,“孩子,你要怎么做?”
莉丝说:“以女巫的方式。”
风又吹过来了,卷起地上的落叶,绕着他们的脚边打旋。夜枭的啼鸣又从密林深处传过来,悠长的,平静的。天上的月亮依旧安安静静地悬着。
莉丝站在那里,她的眼睛里,盛着烧不尽的火焰,面前是绝不回头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