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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双缘赴命 沅叶好着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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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凉风吹得恰到好处,时序刚从盛夏暑热里缓缓走来。
清晨微光漫入窗间,季清沅方才从榻上醒转,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惺忪睡意,手边放着几枚方才折好的纸样。她抬眼看向木案,桌上静静摆着一只亲手折成的绣球花。将花瓣拆开,再一片片重新叠合收拢,每一片零散花瓣,都能拼凑出一朵完整圆满的绣球花。
穆春叶日日按时起身,照旧坐在院中小木椅上等她。旁人只当她孤僻静坐,实则二人早已情深意笃。穆春叶愿意长久在此等候,只因季清沅是这世上唯一一个愿意为她驻足、愿意耗费大量心思读懂她心事的人。
穆春叶幼年时常活在旁人的冷落之中,亲生母亲待她向来淡漠。她从前总劝慰自己不必在意,唯有折纸成花这件小事,能轻易让她获得片刻宽慰与欢喜。在她心底认定:若是母亲真心待自己,便会像这般,亲手为她折一枝花;可母亲心性偏颇,寒冬里厚实棉衣尽数留给弟弟,从来吝于顾及她。
弟弟心地良善,常会把自己的棉衣匀给她,可母亲这份时有时无的零星善意,反倒让穆春叶深陷煎熬。只要她稍一提及母亲待自己凉薄,旁人便会翻出那些细碎温情来反驳她,浓重的愧疚压得她喘不过气。就像一杯掺入灰土的净水,哪怕外表看着澄澈,内里早已蒙污,终究算不上纯粹干净。
季清沅待她万般妥帖温柔,胜过世间所有亲人。这份独一份的善待,是穆春叶灰暗人生里唯一的救赎,也正因这份宿命牵绊,她甘愿断袖相守。
季清沅强撑着睡意,仔细做好绣球花,为花瓣细细涂上明艳胭脂,便起身去往小院,去找等候自己的穆春叶。
她看见穆春叶坐在木椅上等自己,快步走到一旁的椅子落座,拿出纸折绣球花,轻声开口:“春叶,给你。你看我这次,是不是又精进许多,做得足够完满了?”
穆春叶接过绣球花,轻声应答:“进步很大,已经做到完美了。”
“那你收下这朵绣球花,往后我日日折给你,你都要接着收下。”季清沅闭上双眼,静静等着她的答复。
穆春沅惊喜地睁开双眼,眼底盛满欢喜,却又忍不住开口发问。她其实始终不解,季清沅为何愿意为自己做到这般地步。
“在我心里只有你待我最好。我从小被人冷落,在我灰暗荒芜的生命里,你是我的救赎。”穆春叶说着,轻轻牵住季清沅的手。
“好,我亦心悦于你。”季清沅伸手抱住这个孤苦的穆春叶。
二人相知相动的情意,如同这绣球花一般,在宿命里扎根,永远不会褪色消散。
裴砚之本是骑射过人的将军,可如今边疆战火大乱,他长久不得半分安闲,始终抽不出空闲,与季尘微相见重逢。
季尘微再也无法随军入营为师,甚至彻底失去了身披战甲从军的资格。他身在内地安稳之地,无缘奔赴沙场,二人连遥遥碰面的机缘,都被乱世生生斩断。
眼见边疆战事愈演愈烈,季尘微开始忧心裴砚之。他明知裴砚之确有将帅之才,可这场战事一拖便是整整十年,前路难测,吉凶未卜。
边疆战事已然持续半年,沙场刀枪无情,哪里会有人毫发无伤?裴砚之身受重伤,卧在军医营帐之内,层层绷带裹满伤口,帐中弥漫着血腥味与草药苦涩混杂的气息。裴砚之本就命格坚韧,在一场场死战里屡次死里逃生,此番重伤,没人能笃定他能否熬过难关。
军医只能叹气,说暂且能保住性命,却不敢保证他会不会落下终身病根。
帐外风沙裹挟着浓重血气往里灌,裴砚之昏沉的意识里,一遍遍浮现紫藤花影,想起那日季尘微那句“我来陪你”。这幅念想,是他在绝境沙场里硬撑下去的全部支柱。
他必须活下去,不然十年等候便尽数付诸东流;季尘微满心期许,绝不能落得一场空。裴砚之心中唯一的执念便是季尘微,若没有这份牵挂,他早已埋骨黄沙。
季尘微的院落之中,紫藤花瓣落了满满一地,却始终盼不到归人。
门窗关得严丝合缝,连晚风都难以穿入,可外界的流言蜚语,却无孔不入钻进院内。
季尘微枯坐在榻上,手中攥着早已干枯的紫藤花瓣,门外下人压低的议论声一字一句刺入耳畔。那些刻薄歹毒的话语,像一根根淬毒的细针,精准扎进他心底。他捂紧双耳,却挡不住流言奔涌而出的潮水,滚烫的泪水顺着指缝滚落。那些昔日追捧簇拥他的人,此刻把最难听的污名,全都扣在了他的身上。
他曾是受人敬仰的御史大人,受万人敬重;他断过无数冤案,平息过诸多祸事,收获世人万般赞誉。可如今,过往所有荣光,尽数化作一根根冰冷带毒的尖针,将他刺得体无完肤。
季尘微泪水浸湿大半张床褥,他从未这般崩溃痛哭。自从对裴砚之心动,他苦苦等候数年,终究熬得满身伤痕。指尖苍白无力,这是他此生最为狼狈孤绝的时刻。
他心底茫然自问:自己当真恨裴砚之吗?
连他自己都无从作答,心底滋生出层层矛盾:裴砚之,我恨你。可在对你动心之前,我本不必承受这般蚀骨煎熬。可我依旧迫切想要见你,若是见不到你,我这几年的苦苦等候便全盘作废,我又该何去何从?万般症结,终究都怪你。
到底要等到何时,你才会归来?
季尘微闭上双眼,耗尽身上最后一丝气力,不愿再多思虑分毫。他怨裴砚之相隔万里、音讯渺茫,可心底更深的,是恨动了心的自己,困在执念之中,万般无法放下。
他手背滚烫灼人,他并非畏惧死亡。
儿时母亲一遍遍拉着他的手叮嘱:“尘微,你要做堂堂正正的君子,要清清白白立身,光耀季家门楣。”这些话,他恪守了十几年。可如今满城流言四起,人人都诟病他品行不堪,就连母亲望向他的眼神里,都裹挟着失望与寒凉。
我活成了母亲最不愿看见的模样,如果当初我没有动心,没有救下他,何至于落到如今这般境地?季尘微喉头哽咽,带着哭腔,在绝望里耗尽最后一丝力气。
季尘微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只觉得活着早已毫无意义。
继续撑下去,不过是日复一日被流言磋磨,不断辜负母亲的期许,守着一份遥遥无期、看不到尽头的约定。
我这一生,好像终究只能落得这般结局。
季尘微眼神空洞无神,心如死灰,世间万事再无可留恋。
他缓缓起身,取来一柄匕首,一步步走向院中。
“倘若裴砚之归来,只能看见我的尸首了。”季尘微望着前路,只觉这场约定荒唐可笑,没有归期,一眼望不到尽头。
所有期许终会化作烟尘消散,过往日夜惦念的念想,全都成了毫无意义的虚度。不如就此长眠,做个安稳落地的局中人。
季尘微默默举起匕首,只求无声无息了结此生。他本性良善,只是经年背负流言诋毁,被万般闲话裹挟,只想彻底结束这一切,一了百了,死去反倒能卸下所有重担。
“再也见不到裴砚之了……”季尘微语气顿了一瞬,而后又淌下眼泪,“见不到了……”
他狠下心来,将匕首刺向自己!
“不要!住手!”裴砚之一路狂奔赶来,心脏狂跳,惊出一身冷汗。
季尘微动作骤然停住,匕首距离自己只剩一寸,他错愕地开口:“裴……裴砚之?”他以为这是自己临死前的幻梦。
可他终究还是放下了手——眼前这个人,是季尘微朝思暮想、盼了无数日夜的归人。
季尘微双手无力垂落,匕首划破衣袖,“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他的眼泪也跟着滚落下来。
“你终于回来了。”当季尘微被他拥入怀中时,一阵温热扑面而来,他才敢确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此刻的裴砚之,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灰头土脸的小兵,而是英姿飒爽、一身荣光的大将军。
“边疆那边战事如何?”季尘微依旧不敢全然相信,裴砚之竟真的会跨过千山万水来看自己。
“大局已定。”裴砚之轻声道,“战事一结束,我便第一时间赶过来寻你,却没想到……”他话到嘴边,又哽咽着止住。
“对不起,让你等了十年……”裴砚之紧紧抱住季尘微。
“没关系。”这一刻,季尘微心中堆积如山的绝望委屈、疲累,在此刻一笔勾销。
十年之约,不负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