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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入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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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打扫完最后一次,刘阿姨推着拖把桶往前走,走廊里只剩下消毒水挥发后的涩味。
白昼低头凝视着光洁如镜的地板,沿着瓷砖缝隙一步一步往前走,固执地每一步都踏在十字相接的地方。
他心里有一座即将喷发的活火山,正靠着强大的定力抵抗。炙热的岩浆里,刘洛的尸体被熔成一滩烂泥,面目全非,唯独那双澄澈的眼灼灼如新,死死盯着他。
带着滔天的不甘、失望、质问。
把地板往死了盯,盯出血,白昼都无法在脑海抹杀掉那双眼睛。
“呃——”一声短促的干呕。
空荡荡的胃像被一双冰冷的手攥住,一拧,裹着铁锈味的酸水不断上涌,灼烧着喉咙,白昼狼狈地跪在地板上,头朝垃圾桶,身体剧烈地颤动,眼睛像被滴了醋,视线模糊不清。
“白医生?白医生!你没事吧?”刘阿姨看他这难受劲儿,还以为刚刚的手术失败了,人在自责呢。
“人生无常,顺其自然。”
为了安慰他,刘阿姨将欢欢喜喜从别人病房淘到的一束鲜花,理好,不动声色地放在白昼脚边,“白医生,也别太辛苦了,注意休息。”
盛放的红玫瑰,层层叠叠,每片都薄如蝉翼,凑近了,柔嫩的花瓣像散发着醇香的红酒。
嘴里泛苦,胃里空虚,白昼顶住眼泪,扯下香醇的花瓣,机械般拼命往嘴里塞。
毫无章法地咀嚼吞咽,先是食之无味,舌头上转一圈,后来发苦发涩,可还是想不断往肚子里填,以此压住胸腔里翻涌上来的难言情绪。
病房里,电视传来冷硬机械的科普声:共情,也常被译为同理心,指的是体验别人内心世界的能力……
病房外,苍白的面容里,空洞的眼神下,浓烈的红色在齿间被碾碎、染红了舌尖,晕染着唇角……
扑通一声,已经拧开的矿泉水瓶砸向地面,干净清澈的水迸溅、流淌、消失……
“白昼……你……怎么了?”
陆骁的眼角都要裂开。
他恨不得捧在手心的人现在正像疯了一样,把讨厌的一大片一大片花瓣往嘴里塞,饿狼扑食一样大口地咀嚼,喉咙快速地滚动、吞咽,身体好像逐渐透明……
僵硬的腿仿佛被锁住了一般。
“你,过来点。”
眼前,坐在地板上的人,第一次虚弱地向他乞求。
走近后,一双布满红色花汁的手,颤颤巍巍地绕过膝弯,勾住,然后,头死死抵住他的腿,一动不动。
柔软的脸颊贴上滚烫的肌肉。
陆骁想轻轻动一下调整姿势都不许。
一滴滴不知是刚刚呕吐的生理性眼泪,还是心如刀割的痛苦眼泪,全擦在了他薄薄的裤腿上。
水渍留在上面。凉意沁入人的心底。
花言巧语全部失效。陆骁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只能沉默,弯腰,将宽大的手掌放在他的头顶,微微曲起手指,带着心疼,安抚揉捏。
给太多人做手术应激了吗?陆骁只能想到这个理由,可又觉得很荒谬,他可见过那个星球的白昼:手起刀落,十步杀十人,咕噜噜的头颅滚在他的脚边,眼睛都不眨一下。
“那个人……让我心里好不舒服。”
片刻后,稍微冷静下来的白昼只能这样对自己的怪异行为给出解释。
“不舒服我们就远离,以后都不来医院了,我去跟他们说。”
话毕,没等白昼给出回答,陆骁尽量直着腿,将腰弯得更低,一手拉起冰冷的手腕,一手托住柔软不堪的腰肢,往上一带,稳稳地扛在了肩上。
天上好像没有一颗星星,黑漆漆的路上,一直走到周围没人了,陆骁主动咬破另一只伤痕累累的闲手,喂到白昼的嘴边。
“对不起。白昼。”
你看起来好难过……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不管为什么……都……对不起。
*
军校的效率就是高。
昨晚,白昼才将陆骁替他写好的辞呈递上去。今天,军校就通知他去上课。
现在的学校,不光公共资源紧张,连师资的都紧张。一节课,大教室密密麻麻坐了200多个同学,上课铃打了10分钟,还没等来一个老师给他们上课。
教室是阶梯式的,罕见的前排全坐满。白昼视力好,坐哪儿都无所谓,随意选了个最后的位置。
他将新发教材表面的一层膜撕掉,一页一页,仔仔细细地翻阅,保证每一个字都看到了。看过了,也就记住了。
全部看完,再回到第一页——孢子感染异种分类图鉴:【侵蚀种】感染对象:人类、动物、植物。特征简介:最危险、最具攻击性的种类。孢子在侵蚀宿主后,会彻底改写其生物本能,保留宿主的体貌特征,将其转化为单纯的杀戮机器。在它们眼中,人类是必须被清除的发展障碍。【共生种】感染对象:人类。【原初种】感染对象:真菌。
背来背去,白昼总觉得这里有些奇怪。
“咳咳——”
一个满头花白的老头率先走了进来,拄着拐杖,拿起话筒:“这个呢,大家也都看到了,我前几天洗澡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哈哈,也不方便上课,一会儿呢,会有位新的老师,代我给大家上这门孢子生物学与病理……”
课的名字还没念完,前方波浪般此起彼伏的议论传到白昼耳朵里。
一浪比一浪大,一声比一声响:
“真的吗?真的是他吗?”
“我就说论坛上的消息没错吧!”
“今天来给我们代课的,真的是那位大人物!”
“听说,他可帅了。”
“肤浅,这是一个帅字能概括的吗?没听过[男人的终极梦想,百战百胜陆中将]这句话?”
“你好,请问这里有人吗?”一声甜滋滋裹着蜜的音色在耳边响起。
白昼先是下意识地抬头,而后低头、平视:这人有一米五吗?
“你好,请问你旁边有人坐吗?没有的话,我可以坐在这个位置吗?”标标准准、唇红齿白的小正太,又对他重复了一遍。
“没有。”
“你好,我叫方煦,我是跳级上来的,所以现在只有10岁,看起来很小,很矮。”他像是已经习惯了的开始自我解释。
“嗯。”白昼给了个声算回应。和别人不一样,他一点都不好奇方煦这么小,这么矮,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他只想把该学的知识迅速全部装进大脑,然后毕业,马上去墙外杀人见血。
“哈喽啊,大家好。”
走廊阳光正好,传说中百战百胜的陆中将,在一众期待的眼神中,胳膊夹着书本,双手插兜,意气风发地闪进教室。
一身剪裁利落的休闲西服,正式又不过分刻板,丝绸质地、布满佩斯利涡纹和花卉图案的华丽领带更是显得他——
“骚气无比。”
这个词不是白昼想的,而是旁边这位小正太不小心吐槽出来的。
有意思。白昼第一次主动和别人搭话:“为什么这么说?”
“你不觉得他很怪吗?”
“哪里怪?”
小正太两手合拢,端端正正地放在桌子上,突然像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者,语气深沉:“作为一名战略远征部的中将,完全没有为人师者的状态,一点都不稳重。而且你有没有发现,他看向我们这边的眼神,就好像……我们两人之中有人没穿衣服一样。”
“……”
啪!白昼重重合上砖头厚的书,给了讲台上那个看似正经讲课之人,一个杀气腾腾的眼风。
陆骁顿时感觉脸被冷刀子刮了。
有不少人已经循声望向了最后面。
“如果你们之中有人对我有意见,大可以课后来办公室找我详谈。我乐意至极。”陆骁脸不红,心不跳,甚至还带了点虚假的愤怒。
随后,还是不敢再直视某人的眼睛,转头,一笔一画地板书,龙飞凤舞写下自己的名字,继续自我介绍。
“现在呢?”白昼问。
小正太顶着懵懂的眼神,头拨浪鼓一样摇来摇去。
“好,正式的自我介绍完了。”
陆骁站在离讲台有点距离的黑板旁,抬手,悬腕,将粉笔准确投入盒中。
之后,收起肆意的笑容,松松领带,放下话筒,开始作为政客必不可少的振奋演讲。
没有了话筒的扩音,声响依旧不减,甚至更加昂扬。
“我知道你们之中很多人,从出生到现在,从来没有接触过任何墙外的生物,甚至很少听到关于它们的消息。大家觉得是我们这帮人故意封锁了这部分消息。现在我想告诉你们:是的,没错,是我们故意不让你们知道。”
“是为了不造成恐慌。”底下有人抢答。
“没错,你回答的很好。”陆骁顺着他的话开始讲:“这不失为一种保护。可现在我要告诉你们,你们不需要被保护了。既然你们选择了这里,就要做好面对一切打破你认知的东西。”
陆骁高举手边的书本,言之凿凿:“你可能会在这本书上看到一些刺激眼球的东西,你可能会呕吐,甚至产生应激反应,想要放弃……但!我需要你们将右手放在心脏处,聆听那渴望活下去的声音!”
“你们安然地享受着与从前无二的生活。孢子异变,感染人类,合成异种,占领大半个地球……刚开始,可怕的新闻只是短暂地冲激你们的眼球,之后,偶尔刷到几条类似在危险区又死了几个士兵的新闻,你们哀叹一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因为你们身边的一切都没有发生任何改变。开的车还是四个轮子,国家还是免费为你提供义务教育,父母还在身边为你的结婚生子操心,甚至你的草莓蛋糕价格都没涨,尝起来还是甜的。”
为调动气氛,陆骁重锤桌面:“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你们被一小部分的人保护的很好,让你们感受不到外面的腥风血雨,所以你们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危机。但是未来!这个重担必须由你们扛起!”
“实话实说,我并不是刀枪不入,我也不是你们口中百战百胜的陆中将,我讨厌这个称呼,因为我的每一次成功都包裹着失败……”
讲到动情处,陆骁低头,硬挤出几滴眼泪:“上一次去墙外,从小和我一起长大的好兄弟瞿……里予,为了替我挡子弹,瞬间被打成了马蜂窝,死无葬身之地,面目狰狞……在墙外,我们随时可能被异种杀死。”
下一秒,眼泪又化成激动的汗水:“所以这个时候!请你们举起你们的双手!虚空和我击个掌!提前接受我的嘱托、请求,在我死后,帮我保护好人类!千万不能让那些该死的异种占领地球!屠杀我们的同胞!好吗?”
“好!”
“好!呜呜呜呜……”
……
底下瞬间响起如雷的掌声,刺破耳膜的欢呼,还有振奋激昂的应和……不少心思细腻的人甚至流下激动的泪水。
一包崭新的纸巾从教室最前方,一排一排地往后传。到了白昼面前,甚至还有。
米白色的纸巾袋,散发着淡淡的茉莉花香。
审视里面剩下的纸巾,白昼冷笑一声:
“嚯,这么能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