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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医院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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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最高层的特级病房,气压低得可怕。
一双不断震颤的黑亮瞳孔倒映出一副肃杀的面容,迫于威压,又迅速向下,面对一片光可鉴人的地板。
“对不起,中将,是我的失误,是我没做好信息收集工作,未提前得知被菌丝感染的动物已经学会了使用武器,我以为它们……”
头低得不能再低,双手背在身后,指尖直冒冷汗。言琛是实实在在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你以为。”
正对面的人没有着急反驳,只是反复地重复他刚刚说的这几个字。
“你以为!”
“你以为?!”
……
一声比一声重。
而后,像是受不了对方长久的沉默,对面床上的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死气沉沉的房间里,这叹气堪比暴风雨前的飓风,重重地压在了言琛的身上。他的声音开始忍不住打颤:“我愿意接受惩罚,您好好休息。”
“规则就是规则。”
“言琛,你明白的。”
如炬的目光快要将言琛强挺起来的脊背穿个洞,他心里那块滚烫的火石最终被浇灭,但还好,总算是落了地。
咬牙,服气,认错,认命。
言琛走时轻轻带上了门。
在言琛单薄的背影彻底消失的那刻,陆骁捞起大理石桌面上的手机。
一看,全是慰问电话,有他的顶头上司:战略远征部的上将,还有战略防卫部的上将,有安全理事会的幕僚长,甚至有帝国的最高领袖议长......但最让他在意的,还是那个医疗安全部姓秦的。
他回拨了电话,心情好得不得了。
“喂?秦恒?不对,现在应该叫秦副总督了吧?恭喜恭喜啊。”
电话对面的人轻笑了声,已经习惯了他这副吊儿郎当的语气,仿佛又回到了当年一同在军校磨枪训练吹牛的日子。
“身体怎么样?”秦恒问。
“没死呢,失望了吧?”
秦恒笑笑,没接话。陆骁倒有点等不及了,他铺垫这么多,可是有目的的:“秦大总督,新官上任三把火,之前你给我的那个承诺还算数吗?”
“我才刚上任,不能被人抓住把柄……所以……”
“所以你的承诺是随时间、地位而变动的。”
“抱歉,陆中将。”
就知道这人模狗样的东西会这样应付他,所幸他留了一手,没白拿性命赌一场。望着窗外那开得正好的玉兰,陆骁扬了扬眉,胜券在握:“哦,这样啊,我能理解。可秦大总督,你可欠了我一个大人情,要怎么还呢?”
“什么人情?”
“你那个弟弟是叫秦煜吧?唇红齿白,长得特别甜的那个。”
“你拿他来威胁我?”
“不不不,恰恰相反,我救了他一命。你可得好好感谢感谢我。”
对面长久的沉默。
秦恒拿微凉的手指碰了碰伏在膝头酣睡的弟弟。哭了大半天的眼睛红得像刚成熟的樱桃,让他心头一软。
听弟弟抽抽噎噎地讲完事情的经过,秦恒不用求证就知道,那蒙面之人就是陆骁,不知不觉间延续了刚刚对弟弟的温柔语气,他的态度一下子来了个大转弯:“没问题,陆中将,之前的承诺继续生效,白昼之后的检测会一直正常。”
陆骁带着放肆的笑意挂断电话。
天边不知从哪个方向飘来了一抹乌云,遮住了大半个太阳,房间猛然陷入一片灰暗,阴影恰好盖住了墙上的规则二字。
无规则,不成方圆。
规则就是规则。
可规则终究是人制定的。
*
晚饭时间都过了,大忙人白昼终于有时间来瞧瞧他。
才不过几个小时,陆骁的房间已经堆满了“人情世故”。
各种瓜果、鲜花的甜香杂而乱,对于白昼灵敏的嗅觉是一种巨大的折磨。他耷拉着眼皮,懒懒地斜靠在门框上,没再进一步的想法。
陆骁随手拿了个他最爱吃的苹果,举了举,“贿赂”他过来陪自己聊两句。
“给我一口你的血我就过去。”白昼色情地舔了舔嘴唇逗他。
“你——”
“好了,开玩笑的。你吃吧,我不饿。”白昼恢复淡淡的表情,转身,想回去继续打有趣的游戏。
“等等。”只用了1秒,陆骁就看透了他的小心思:“不用你来削,我削给你吃,再过来点成吗?”
这样也可以吧。白昼的脸上终于出现一丝丝兴致,伸出缩在过长衣袖中的手,刚挪动几步,就被陆骁蜿蜒青筋的长臂强扯着坐到了床边。
“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异常的事?”陆骁问。
医疗安全部的那帮人心眼比针尖还细,出任务那几天,他天天做噩梦,梦到白昼被他们盯上,忽悠去做了个什么检测,他一回来,就只能抱着他的尸体失声痛哭。
“没。”白昼惜字如金,大口大口地啃着可口的苹果。
嘎吱嘎吱的脆响,在异常安静的病房格外悦耳。看他那满足样,陆骁心里一暖,话又变多了。
“最近吃的怎么样?”
“一般。”
“心情怎么样?”
“一般。”
“你就不能多说两句话?”
“不能。”
行吧,自己惯的,自食其果。陆骁继续自顾自地给他讲了一堆自己在外墙的英勇事迹,即便白昼只敷衍的回答一两个字,但没关系,谁让他想多听听白昼的声音呢。
墙外那几天,陆骁对他简直是日思夜想。白天,陆骁见棵苹果树都能想到他,连削好几个苹果,全喂了别人,自己也不爱吃,可就是想削,边削边遐想。自己也是无语,给白昼当狗都当上了瘾。
听陆骁讲到在污染区的那些事,白昼的心脏一抽,仿佛被人掏出,切成一块一块的,全喂了狗,怎么都不舒服。浮于面上,就变得没了耐心:“你怎么那么多废话?”
“废话?!”
陆骁气不打一处来,自己一次次死里逃生,爬到这个位置,都是为了谁?昨天才又赌上性命,就为了他能安全度过人类检测。
咬着牙头一低,只见布满伤口的手上是刚削好的另一个苹果,陆骁发泄般砰得一下将苹果扔到了门口。
又大又圆的苹果瞬间被摔成两半,破碎的内芯都清晰可见。
这么可口的苹果……浪费食物什么的,最可耻了。可,还要靠他的鲜血续命……白昼拼命压制住内心的火气,将野狗撕碎的心脏,又一点点拼好,塞回胸腔。
他轻易挣脱陆骁的桎梏,捡起苹果,捧在手心里,转身到洗手间冲干净,然后,一边用力地嘎吱嘎吱啃着,一边彻底地离开陆骁的视线。
吃吃吃!一天到晚就知道吃!这破苹果有那么好吃吗?比他还好吃?!陆骁气得将篮子里的苹果通通打翻在地。
个个又红又大的苹果咕咕噜噜,滚了一地,竟整齐一致地朝向门口的方向。
仿佛要替他追随白昼的步伐。
*
年轻人的眼球是黑亮的,老后,就会变得十分浑浊,像一颗充满污垢的玻璃珠子。眼睛钝了,剪人都只能剪一个模糊的轮廓,虚虚的影儿,好像所有人都长得一样。
曾经意气风发的帝国第一医院徐院长,大名鼎鼎的刚卸任医疗安全部总督的徐文彦,现在也垂垂老矣,只能终日躺在最高层的特级病房里等待死亡。
他已经一动不动长达12个小时。窗外再美的景致,于他而言都俗不可耐。
咚咚—,两下敲门声,久违的动静让他机械地转了转头。两颗浑浊的眼球顿时精亮了起来。
他眼里的人渐渐清晰。虚虚的柔光里,浮现出一张无暇的面孔,松松落到鼻尖的黑框眼镜上方,是一双秋水明眸。
依旧是那么纤尘不染、超凡脱俗。
白昼还是终于愿意来见他了。不枉他托人请了整整一个星期。
“徐院长,你找我有事?”白昼面色冷谈。
他平日里最讨厌的就是这些人情世故。从前,在他那个星球上,人与人之间是不需要交往的。他现在也无法适应。
“白医生。”对别人都直呼其名的徐文彦也会对白昼尊敬地叫上一声白医生。
那像爬满老树根的脸上,在看到白昼的那一刻,顿时堆满了笑脸。极其谄媚,也不太美观,白昼不想靠近。可想起备忘录里躺着的那句:对上级必须尊敬。于是,又不得不逼自己挪了两步。
人之将死,什么真心话都往外掏,徐文彦迫不及待、怀着激动的心情开口:“白医生,恕我直言,在整个医院里,我最喜欢的就是你,或者说,我最爱你。”
“这个爱可不单单是指肤浅的面貌,而是你身上自带的这股气,就像……”说得投入了,徐文彦还挥起了手,比划比划:“就像天上飞的白鹤一样,自带仙气,又像那池中的莲花,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徐文彦将他毕生打磨出的这几句话全说出来。当了这么多年的医生,他对自己的身体再了解不过,没多少活头了。
“白医生,我每天晚上都幻想着你变成了仙鹤,来引我上那西天。你身着一身白,仙气飘飘,眉间点红,慢慢的,慢慢的靠近我……”
“你想多了吧?”白昼掏掏耳朵,冷不丁打断他的话。
什么破仙鹤?白昼刚刚承接了一股无名火,正想没处发呢。这老头子生前也没干多少好事,还想带着对他的美好遐想安然赴死?他想得美!
一只半指甲大的苍蝇,嗡嗡嗡从窗外飞进来,落在徐文彦无名指的戒指上,左右滚动滚动复眼,猥琐地搓了搓手。
戒指戴在无名指上,代表着对爱情的忠诚和永恒的承诺。白昼想起伪装人类手册之万物百科中的这句话。
冷淡的目光渐渐变得狠毒,白昼笑的邪魅,带上手套,抬手,带点力,中指缓慢地从他层层叠叠的额头上慢慢往下滑,路过干涩的嘴唇,再渐渐往下,再继续往下……
“你——!”
徐文彦拼尽全力大喝一声,想打断他的动作。
“我怎么了?”
“你可想错了,徐院长,我不是什么纤尘不染的白鹤,完全相反,我可十分重欲,而且……”
“我、甚、至、连、人、都、不、是。”
对上那双惊恐瞪大的双眼,白昼亮出他猩红的瞳孔。
脑海里为藏圣而筑起的高楼琼宇顷刻崩塌,做了土,成了灰,迷蒙他的双眼,堵住他的口鼻,最后,徐文彦双手搅在一起,以及其扭曲的姿态:“你你你你你——”
你个没完,就咽了气。
瞪着眼睛,长大嘴巴。
当了一辈子医生,做了一辈子非人检测的徐文彦,到死也没想到。
仙鹤是假的。
人也是假的。
白昼的心情十分舒畅,慢条斯理地摘下手套甩进垃圾桶。
背后突然像贴了片湿树叶!?
回头。
皱眉。
陆骁那双幽深到想要杀人的眼睛到底是从什么时候盯着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