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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护夫心切,夜探府 天光将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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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将歇,晏惊枝挽起袖口,就着井水冲洗案板。
豆香漫在风里,清清淡淡的。
她俯身净手,指尖搓得泛起一层浅粉色,将指缝间残留的豆渣一一洗去后,才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瓷瓶。
瓶塞一开,馥郁桂香便顷刻漫开。
她倒出几滴桂花油,细细地涂抹在手心手背,柔香缓缓压过了身上的豆腥味。
收了豆腐摊,晏惊枝拎着菜篮,步子轻快地回到坊中那个小小的院落。
院里静悄悄的,不见人影,想来他还未下值,今晚怕是又吃不到他做的菜了。
心头略过一丝浅浅的失落,她转身走进厨房,慢慢燃起了炉灶。
她原先是不会烧菜的。
毕竟,刀尖舔血的女杀手,在江湖奔走,连睡觉都要睁着半只眼,哪儿有闲情去琢磨柴米油盐。
但后来,她厌倦了江湖上的刀光血影。
于是,藏了双刀,金盆洗手,想换一种活法。
至于为何偏偏挑中李尺木……
这事,倒是有些难以启齿。
那日,晏惊枝在西市闲逛,正盘算着日后做个什么营生。
一抬眼,就瞧见个身着青色官服的男子,被一伙地痞围在中间。
那官服本该是宽松儒雅的,穿在他身上却被撑得紧绷。
肩宽腰窄的,一身硬朗气几乎要破衣而出。偏他又生得极惹眼,剑眉入鬓,鼻梁高挺。
晏惊枝当即便停住脚步,多看了好几眼。
当时,他正为了一个卖炭老翁被克扣铜钱的事,跟地痞据理力争。
口中引着律令,一字一句,分毫不让。
地痞看着他那副样子,恼羞成怒,上前推搡了他一下。谁知他下盘稳如磐石,非但没退,反倒将那人震得踉跄后退。
他顺势伸手去扶老翁,手臂发力时,官服衣袖被肌肉绷得紧紧的。
晏惊枝看着,心头莫名一动。
这人瞧着老实,心也是善的。
后来稍作打听,才知此人是大理寺录事房的九品录事,名唤李尺木。
无父无母,无权无势,是街坊间出了名的老实人,更要紧的是,他尚未娶妻。
这不就是老天爷送到眼前的绝佳归宿!
人老实,好糊弄,能过安稳日子。更难得的是,生得一副好相貌,身段又这般惹眼。
于是,曾经名动天下的第一女杀手,摇身一变成了光德坊街口卖豆腐的柔弱孤女。
几番偶遇,几回受惊,顺理成章地,被这位轴直的小官以八抬大轿娶进了门。
想到这里,晏惊枝唇角微扬,悄悄勾起一抹笑意。
她单手托腮,望向窗外,巷口正一点点被夜色吞没。
算算时辰,大理寺的更鼓早该敲过了,那个轴木头今日怎的还没归家?桌上的饭菜都要凉透了。
承天门街,大理寺录事房,狭窄的屋子里被陈年案卷堆满。
李尺木把最后一本卷宗卷好,正准备回家。
啪——
一本厚重的卷宗砸在他的桌面上。
大理寺评事钱圆,嘴里叼着一根牙签:“平康坊群香阁,柳月娘自缢一案。卷宗我已经批过了。你,即刻抄录归档,今晚弄不完,别想迈出大理寺半步。”
李尺木只好重新坐定,翻开卷宗,在目光略过尸检格目后,他眉头皱起:“钱评事,这案子有疑虑,不能这般草草了结。”
钱圆剔牙的动作停住,三角眼一吊,厉声呵斥:“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来定夺案子?”
李尺木手掌按在纸面上,语气满是笃定:“卷宗写柳月娘悬梁自尽,但仵作验尸单上分明写着,死者颈部有两道勒痕,走向全然不同。活人自尽,如何会勒出两道痕迹?”
“再者,她指甲缝里残留着金线织锦的碎屑。柳月娘只是寻常妓子,根本穿不起这般贵重料子。可前来报案的万财旺万老爷,身上常年穿着的,正是苏杭进贡的金线织锦袍。”
条理分明,字字如铁,哪怕面对的是评事,他也没有丝毫退让。
钱圆勃然大怒,肥厚的手掌狠狠拍在桌案上:“李尺木,你是不是糊涂了?你不过是个九品录事,只管归档便是!查案断案哪有你插嘴的份!万老爷是何等身份,何必因为一个卑贱娼妓去得罪人!”
李尺木这才抬起头。
剑眉之下,一双眼睛清澈得近乎木讷,却又透着一股执拗:“法令规定,人命关天,凡案情存疑,三法司必详查到底,不得搪塞敷衍。此案有异,下官,绝不归档。”
“好,好得很!”钱圆气得浑身发颤,指着他的鼻子厉声怒骂,“既然你这般死心眼,就去库房,把大理寺近十年所有自缢案的卷宗,全数抄一遍!一日抄不完,便一日不准出这大理寺的门!”
怒骂声渐歇,录事房的门被狠狠甩上,只剩下一盏如豆的孤灯。
李尺木沉默着取过一叠空白麻纸,铺在案上。
他看了看窗外的夜色,心知今晚大概是回不去了,没法再给娘子下厨做饭。
夜风透过缝隙吹来,案头卷宗边角轻轻翻动。
他垂眸执笔,一笔一画认真抄写,嘴里还在小声喃喃,语气满是不甘:“缢痕不对劲,金线也不对劲,万财旺定然是凶手,可我……偏偏无权彻查……”
大理寺后角门外,晏惊枝提着一个红木食盒。
她在家又等了一个时辰,天色彻底暗下来,这才忍不住前来寻他。
一名老卒走了出来,她赶紧上前,将几方荷叶裹好的鲜嫩豆腐塞到老卒手中,声音温软:“老伯,我家郎君今日怎么还没出来?”
老卒得了好处,叹了口气:“小娘子快回吧。你家李郎君那个牛脾气,得罪了钱评事,被罚抄十年卷宗呢,今夜是断然回不去了。”
晏惊枝了然,将食盒顺势递了过去。
这也不是头一遭了,大理寺不许外人随意出入,往日她来寻李尺木,都是这位老伯代为捎送东西。
“劳烦老伯了。”
老卒笑着应下。
晏惊枝点头道谢,转身走入黑暗的巷弄里。
刚转过街角,那副温顺柔和的模样便瞬间褪下。
她纵身一跃,夜猫般悄无声息地攀上了大理寺外墙的百年老槐树。
借着浓密枝叶的掩护,她在屋顶无声滑行,最终停在了录事房的窗户外。
窗内灯火昏黄,李尺木正拿着笔,另一只手不时揉着酸痛的手腕。
腹中忽然传出一阵清晰的肠鸣声,他喉结微滚,从怀里掏出半块干硬胡饼,就着冷茶,一口口艰难地咽了下去。
即便如此,他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口中仍在喃喃低语,反复推敲着柳月娘案的疑点。
窗外,晏惊枝眼底的盈盈秋水,在夜风中一点点冷了下去。
她并非不气,只是了解这轴眉头的执拗性子,想必又是为了案件疑点,不肯退让,这才被罚了……
那股气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但归根结底,祸端都出自那个什么万财旺的身上。
若他不曾去群香阁,不曾招惹柳月娘,便不会生出这一连串事端了!
倘若相公总为这桩案子忧劳,熬坏了身子,别说下厨做饭了,连夫妻间那点闺房乐趣都要大打折扣。
这夫妻感情还怎么培养?
她金盆洗手嫁个老实人,所求不过是朝暮相守、一室安稳。
如今有人偏要搅乱她的安稳,扰她清静,叫她独守空房。
不可饶恕!
姓钱的那笔账,日后慢慢清算。可这姓万的,已是死期将近!
光德坊的平民小院里,万籁俱寂。
晏惊枝推门入内,未点灯烛,径直摸到床榻内侧。
她掀开床板,按下一处极隐秘的开关,暗格应声弹开,一股阴冷的铁锈气缓缓散出。
里面静静放着一套暗红色的夜行衣,一顶帷帽,旁边还搁着一幅双刀。刀刃莹亮,暗藏锋芒。
她解开素裙,任由布料滑落脚踝。换上夜行衣的瞬间,周身那团温软的气息骤然收敛,整个人顿时变得凌厉起来。
双刀负在背上,她眼底只剩冷冽。
崇义坊,万府。丝竹靡靡,酒香缭绕。
万财旺正半躺在拔步床上,怀里搂着新买来的瘦马,一脸醉醺醺的样子。
“老爷,大理寺那边真没事了?那柳月娘好歹是条人命……”小妾依偎着他,声细如蚊。
万财旺嗤笑一声,满脸张狂:“怕什么?钱圆收了老夫两尊玉佛,这点小事早抹平了。大理寺,那就是老夫后院的茅厕,还不是想如何便如何!”
说完,他搂着怀里的小妾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未落,一阵风声穿堂而过。晏惊枝指间轻弹,两枚小石子破空而出,精准熄灭主位的烛火。
不等众人惊呼,她身形如鬼魅般,在屏风后一闪而过。不过一呼一吸之间,屋内烛火接二连三熄灭,满室瞬间陷入黑暗。只有她轻如猫足的落地声。
丝竹声戛然而止,乐师眨眼之间便纷纷倒地。
“谁?谁在那装神弄鬼!”
万财旺酒意瞬间散去大半,他猛地推开怀中妾室,右手探向枕下,去摸藏在那里的匕首。
无人应答。只有布料摩擦的微响,在黑暗中如毒蛇潜行。
下一瞬,他后颈汗毛倒竖,一截冰冷的利刃贴上了他的脖颈。
“万老爷,酒喝得可还痛快?”女子声音冷如阴风。
万财旺浑身剧颤了一下:“女侠饶命……钱,我有的是钱……”
晏惊枝指尖微微用力,刀锋轻轻划破一层皮,渗出一颗血珠,“我只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晏惊枝缓缓凑近,声音轻到了极点:“你的人头,或是你勒死柳月娘的认罪书,二选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