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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寒假之前 国赛成绩出 ...

  •   国赛成绩出来的那天,是十二月二十三号,周三。

      陆时寒是在课间操的时候从别人嘴里听到的消息。他正在操场上排队,站在他前面的江屿忽然转过头来,说了一句“你们班沈屿洲拿了银牌,你知道了吗”。陆时寒愣了一下,说“不知道”。江屿说“学校公众号发了,你自己看”。

      陆时寒拿出手机,点开学校公众号。头条的标题是“热烈祝贺我校沈屿洲同学荣获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决赛银牌”,配了一张沈屿洲的照片。照片里的沈屿洲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站在某个比赛的背景板前面,手里拿着一本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表情平静,嘴角微微上挑——标准的沈屿洲式微笑,不大不小,刚好够让镜头捕捉到。

      陆时寒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好几遍。沈屿洲的头发比现在短,照片应该是之前拍的,可能是省赛的时候,可能是集训的时候。他的头发短的时候看起来更精神,但陆时寒更喜欢他现在的长度,刘海快要遮住眉毛,有时候会挡住眼睛,他用手拨一下。那个拨头发的动作,比任何奖牌都好看。

      银牌。沈屿洲说过“金牌可能够呛,银牌应该没问题”。他估算的结果和实际结果一致,误差为零。他是一个精密的仪器,连对自己的评估都准确到这种程度。

      陆时寒把那条推文转给了沈屿洲,加了一句:“恭喜沈老师。”

      沈屿洲过了几分钟才回:“银牌而已。”

      陆时寒:“银牌已经很厉害了。全国第几?”

      沈屿洲:“第七十。”

      陆时寒不知道全国第七十是什么概念。他只知道自己所在的这所学校,在沈屿洲之前,最好的国赛成绩是一百二十多名。沈屿洲把这个数字往前推了五十多名,像一个人在百米跑道上把纪录缩短了零点几秒。那个数字看起来不大,但背后是无数个做题的夜晚,无数杯喝完了的咖啡,无数张写满了又划掉的草稿纸。陆时寒见证了一部分,不是全部,但光是这一部分已经足够让他觉得沈屿洲值得那块银牌。

      陆时寒:“七十很好了。你前面还有六十九个人,后面有几千个人。”

      沈屿洲:“你怎么知道有几千个人?”

      陆时寒:“我猜的。”

      沈屿洲发了一个句号。这个句号陆时寒读出的意思是“你猜对了”。

      上午第四节是物理课。物理老师老周在课上正式宣布了沈屿洲获奖的消息,全班鼓掌。沈屿洲坐在座位上,表情平静,耳朵有一点红。陆时寒坐在他旁边,用力鼓掌,把手都拍红了。沈屿洲的耳朵从粉色变成了红色,从红色变成了深红色。

      “你别拍了。”沈屿洲小声说。

      “为什么?”

      “太响了。”

      陆时寒停下来,把手放在桌下,甩了甩。拍得太用力了,手心有点疼。他把手心翻过来看了看,红了一片。沈屿洲也看到了那片红,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创可贴,放在陆时寒桌上。

      陆时寒看着那张创可贴。他不需要创可贴,他的手掌没有破,只是红了。但沈屿洲给了他一张,因为沈屿洲看到他的手掌红了,觉得应该贴一下。不是因为他需要,是因为沈屿洲需要做点什么。他的逻辑是:看到问题,解决问题。问题是陆时寒的手掌红了,解决方案是创可贴。至于这个解决方案是否必要,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陆时寒把创可贴贴在了手掌上。白色的,中间有一块黄色的纱布,贴在红红的掌心上,像一个奇怪的勋章。他把手举起来给沈屿洲看。

      “好了。”他说。

      沈屿洲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在说“你这个人真的没救了”。

      十二月二十四号,平安夜。

      去年的平安夜,陆时寒在学校门口的水果店买了一个苹果,红富士,挑了很久,挑了最红的那个,放在沈屿洲桌上。他说“班上发的,每个人都有一个”。沈屿洲说“谢谢”。那个苹果后来被沈屿洲吃了,吃之前洗了,切成四瓣,去核,一瓣一瓣地吃。陆时寒不知道这些细节,但他想象过很多次。他想象沈屿洲站在厨房的水池边,把苹果放在水龙头下冲洗,用纸巾擦干,放在盘子里,用小刀切成四瓣。他的刀工可能不太好,切出来的苹果大小不一,但他会把它们摆整齐,在盘子里围成一个圆形。然后他会拿起最小的一瓣,先吃最小的,把最大的留在最后。

      今年,陆时寒又买了一个苹果。还是红富士,还是挑了很久。水果店的老板认识他了,说“你又来买苹果?去年也是你吧”。陆时寒说“嗯”。老板说“送女朋友?”陆时寒说“不是”。老板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说“你不用解释,我懂的”。

      陆时寒不想知道老板懂什么。他把苹果装进袋子里,付了钱,走出水果店。十二月的风很冷,吹得他的耳朵疼。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不是去年那条红色的,那条收起来了,今年买了一条新的,深蓝色的,羊毛的,摸着很软。

      第二天早上,他把苹果放在沈屿洲桌上。和去年一样的位置,右上角,水杯旁边。沈屿洲到了之后,看到那个苹果,拿起来看了看。

      “又是班上发的?”他问。

      “嗯。”

      “班上每年都发苹果?”

      “嗯。”

      沈屿洲看着他,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两秒。“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

      陆时寒被拆穿了。沈屿洲早就知道去年的苹果不是班上发的,他一直没有说。他把这个秘密保存了一年,等了一整年,等到今年的平安夜,等到陆时寒又拿出一个苹果,说了同样的谎,他才说“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他没有生气,没有质问,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那个事实是:我知道你在撒谎,但我不介意。

      陆时寒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最后说的是:“今年的也是专门给你买的。”

      沈屿洲把苹果拿起来,放在抽屉里。不是放在桌角,是放进了抽屉,和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一起。抽屉里面,牛皮纸信封和苹果并排躺着,一个装着秘密,一个装着甜。

      十二月二十五号,圣诞节。

      学校不放假,但每个人都在过节。有人在桌面上放了圣诞老人的贴纸,有人在课本的空白处画了圣诞树,有人在传纸条的时候写了“Merry Christmas”。陆时寒没有做任何装饰,因为他的桌面已经被沈屿洲的苹果占用了——不是苹果占了桌面,是苹果被收进了抽屉,桌面上什么都没有。他想了想,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棵圣诞树,画得很丑,树是歪的,星星是方的。他把草稿纸推到沈屿洲桌上。

      沈屿洲看了一眼那棵歪歪扭扭的圣诞树。“这是什么?”

      “圣诞树。”

      “星星为什么是方的?”

      “因为我不会画五角星。”

      沈屿洲拿起笔,在那棵歪树的顶上画了一个五角星。他画得很标准,每一个角的角度都差不多,像用量角器量过的。他画完之后把草稿纸推回来,继续看书。

      陆时寒看着那个五角星,觉得它太标准了,标准到不像一个装饰品,像一个数学图形。沈屿洲连画一个五角星都画得这么标准,他的人生没有什么是歪的。他的成绩是正的,他的水杯是正的,他的桌面是正的,他的五角星也是正的。只有一样东西是歪的——他看陆时寒的目光。那道目光不是垂直的,不是水平的,是斜的。斜着从沈屿洲的眼睛里射出来,穿过空气,落在陆时寒的脸上。它的角度不是九十度,不是一百八十度,是一个无法被量角器测量的、不规则的、独一无二的度数。陆时寒不知道那个度数是多少,但他知道它存在。

      十二月三十一号,周四,今年的最后一天。

      学校下午提前放学。陆时寒走出校门的时候,天还没黑,但路灯已经亮了。他站在校门口等沈屿洲,沈屿洲被老周叫去谈话了,说要讨论国赛后的学习安排。陆时寒等了大概十分钟,沈屿洲从教学楼里走出来。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老周跟你说什么了?”陆时寒问。

      “说保送的事。”

      陆时寒的心跳了一下。“你要保送了?”

      “不一定。银牌保送清北不够,但保送其他学校应该可以。老周让我先准备高考,等明年三月份的政策出来再说。”

      陆时寒看着他。沈屿洲说“不一定”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在说“明天可能会下雨”。但他的手——陆时寒注意到了——他的手在文件夹的边缘捏了一下,文件夹的边角被捏出了一个折痕。他在意,但他不说。他在意的不是能不能保送,是“不一定”这三个字。他不喜欢不确定的东西,他喜欢确定。确定的水杯位置,确定的桌面角度,确定的成绩排名。保送这件事,不确定。他在等政策,等一个他不能控制的文件,等一个他不知道结果的未来。

      “你会被保送的。”陆时寒说。

      沈屿洲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值得。”

      沈屿洲没有说话。他们并肩走在校门口的路上,路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个连体婴儿。陆时寒走在沈屿洲的左边,他们的手在身体两侧晃着,有时候距离很近,近到手指差点碰到。每次差点碰到的时候,陆时寒的心跳都会加速,然后沈屿洲的手就会晃开,好像它也感觉到了什么。

      “晚上你有安排吗?”沈屿洲问。

      “没有。”

      “那一起跨年?”

      陆时寒看着他,心脏跳得很快。“去哪儿?”

      “我家。我爸妈不在,去省城出差了。我妹去同学家了。就我一个人。”

      沈屿洲一个人在家跨年。他的爸爸在省城出差,妈妈也去了,妹妹在同学家。他在一个空荡荡的房子里,没有饺子,没有红烧肉,没有春晚的嘈杂声,只有他自己。他不想一个人,所以他邀请了陆时寒。他用了“一起跨年”这三个字,不是“来我家”,不是“陪我”,是“一起”。他们一起,在一个只有他们的房子里,等十二点的钟声。

      陆时寒去了。

      沈屿洲的家在城东,一个中等规模的小区,楼层不高,外墙是米黄色的。沈屿洲用钥匙打开门的时候,屋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冰箱压缩机的声音。沈屿洲换了鞋,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拖鞋,放在陆时寒面前。灰色的,毛绒绒的,和他上次去陆时寒家时穿的那双一模一样。

      “你什么时候买的?”陆时寒问。

      “上次从你家回来之后。”

      陆时寒换上了那双拖鞋。脚伸进去的时候,毛绒绒的布料裹着他的脚,暖意从脚底一点一点地漫上来。沈屿洲在他家看到那双灰色的拖鞋,记下了颜色和款式,回来之后买了一双一模一样的。他把它们放在鞋柜里,等着陆时寒来。

      陆时寒跟着沈屿洲走进客厅。客厅不大,沙发是深灰色的,茶几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垂下来,像一串绿色的珠子。电视柜上摆着几张照片——一张是沈屿洲和他妈妈的合影,两个人站在某个风景区,背后是山和水;一张是全家福,他爸他妈他妹妹和他,四个人坐在沙发上,都在笑;还有一张是一个老太太抱着一个小孩,老太太是沈屿洲的奶奶,小孩是沈屿洲,大概三四岁,穿着一条背带裤,手里拿着一个气球。

      陆时寒看着那张照片。沈屿洲小时候的样子和现在不太一样,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头发很黑。他站在奶奶身边,笑得很开心,露出了两排牙齿。那个笑容和现在完全不同,现在的笑是克制的、内敛的、只动嘴角不动牙齿的。小时候的笑是全身都在笑,眼睛、嘴巴、脸颊、甚至头发都在笑。他什么时候把那个笑容弄丢了?也许是长大以后,也许是上了学以后,也许是某一天他发现笑不笑都不重要的时候。

      “你小时候挺可爱的。”陆时寒说。

      “现在不可爱了?”

      陆时寒被这个问题噎了一下。沈屿洲在问他“现在不可爱了?”,这句话如果是别人说出来的,可能是玩笑,可能是自嘲。但从沈屿洲嘴里说出来,他是认真的。他真的在问陆时寒“我现在还可爱吗”。陆时寒看着他的脸,沈屿洲站在客厅的灯光下,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比平时长了一些,刘海快要遮住眉毛。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在等一个答案。

      “现在也还可以。”陆时寒说。

      “还可以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可以。”

      沈屿洲看着他,没有继续追问。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两盒牛奶,一盒递给陆时寒。牛奶是凉的,陆时寒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沈屿洲的手指。他的手指是凉的,和以前一样。

      “你手怎么这么凉?”陆时寒问。

      “天生的。”

      “你妈手不凉。”

      “我妈体温正常。我随我爸。”

      陆时寒把牛奶盒贴在脸上,凉凉的。他想象沈屿洲的爸爸的手也是凉的,在冬天的时候,他会把手伸进口袋里取暖。沈屿洲也会这样做,他遗传了他爸爸的手温,遗传了他妈妈的对齐习惯,遗传了奶奶的某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他是他的家庭所有的特征的集合体,像一个被各种基因拼出来的拼图。陆时寒在一点一点地了解这个拼图的每一块,他看到了水杯,看到了创可贴,看到了灰色的拖鞋,看到了鞋柜里那双等待的脚印。他还没有看到完整的画面,但他在看,一块一块地看。每看到一块,他就会觉得沈屿洲离他更近一些。

      他们坐在沙发上,看了一部电影。沈屿洲选的,是一部纪录片,讲宇宙的起源。画面从大爆炸开始,星云凝聚,星系形成,恒星燃烧,行星诞生。旁白的声音很低沉,像一个人在念诗。陆时寒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盒牛奶,喝了一口。牛奶是凉的,但房间里的暖气很足,他的后背在出汗。

      “你相信宇宙是大爆炸产生的吗?”陆时寒问。

      “相信。”

      “那大爆炸之前呢?”

      “不知道。”

      沈屿洲说“不知道”的时候,语气和说“还行”一样平静。他接受“不知道”这个答案,因为有些问题就是没有答案。宇宙大爆炸之前是什么,没有人知道,也许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但他不觉得这有什么可困扰的,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接受它,然后继续往前。

      “你觉得人和人之间的相遇,也是大爆炸的一部分吗?”陆时寒问。

      沈屿洲转过头看着他。电视屏幕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冷白色。他的眼睛在光里很亮,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

      “不知道。”他说。

      这次的“不知道”和上一个不一样。上一个“不知道”是一种“这个问题没有答案”的平静,这个“不知道”是一种“我知道答案但我不知道怎么表达”的犹豫。他犹豫了,他的眉毛动了一下,嘴唇抿了一下,喉咙动了一下。他在找一个词,一个句子,一种方式,来说出那个他知道但说不出口的东西。他没有找到,所以他只能说“不知道”。

      陆时寒没有追问。他把牛奶盒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电视屏幕。屏幕上正在播放银河系的形成,无数的星星旋转着,凝聚成一个巨大的螺旋。他看着那些星星,想到他和沈屿洲也是两颗星星,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有时候近有时候远。近的时候,他们的轨道交叉了,交集是一个点。在那个点上,他们相遇了。然后轨道分开,他们继续各自的旅程。但那个点已经存在了,被画在了宇宙的某一张地图上,坐标是“高二三班,靠窗第三排”。时间是一个点,地点是一个点,两个人也是点。点连成线,线织成网。他在那张网上,沈屿洲也在。

      快十二点的时候,沈屿洲站起来,走进厨房。陆时寒听到冰箱门打开的声音,碗碟碰撞的声音,水龙头打开的声音。他走到厨房门口,看到沈屿洲在煮饺子。锅里烧着水,水开了,他把饺子一个一个地放进去,用勺子的背面轻轻推了推,防止粘锅。

      “你还会煮饺子?”陆时寒靠在门框上。

      “我妈走之前包的,让我今天吃。”

      陆时寒看着沈屿洲煮饺子的样子,觉得他不像是在做饭,像是在做实验。水开了放饺子,煮三分钟加一次凉水,再加三分钟,捞出来。他严格按照步骤执行,不偷懒,不创新,不凭感觉。

      饺子煮好了。沈屿洲把它们盛在两个碗里,端到餐桌上。两碗饺子,一碗猪肉白菜,一碗韭菜鸡蛋。沈屿洲把猪肉白菜的那碗放在陆时寒面前,韭菜鸡蛋的留给自己。

      “你还记得我爱吃猪肉白菜?”陆时寒问。

      “你不爱吃韭菜鸡蛋。”

      陆时寒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不是太咸,不是太淡,刚刚好。沈屿洲的妈妈调的馅,沈屿洲煮的。两个人在沈屿洲家的餐桌上,面对面坐着,吃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窗户发出呜呜的声音。但屋里很暖,暖到陆时寒觉得自己穿得太多了。

      “好吃吗?”沈屿洲问。

      “好吃。”

      沈屿洲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你满意就好”的放松。

      他们吃完了饺子,陆时寒帮沈屿洲洗了碗。两个人在厨房里,一个洗,一个擦。水流声哗哗的,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的。陆时寒站在沈屿洲左边,肩膀离他很近,近到能感觉到他手臂移动时带动的气流。

      “沈屿洲。”陆时寒说。

      “嗯。”

      “明年这个时候,我们还会在一起吃饺子吗?”

      沈屿洲把最后一个盘子冲干净,关掉水龙头。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过身看着陆时寒。厨房的灯是白色的,照在两个人的脸上,把所有的表情都照得很清楚。陆时寒看到沈屿洲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它很亮,比厨房的灯还亮。

      “会的。”沈屿洲说。

      陆时寒没有问“你怎么知道”。他不想知道答案背后的逻辑和推理过程,他只想相信这个答案。相信沈屿洲说的“会的”,相信明年这个时候,他们还在一起,还坐在同一张餐桌上,吃着同一碗饺子。饺子可能是猪肉白菜的,可能是韭菜鸡蛋的,可能太咸,可能太淡。但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在一起。

      十二点了。窗外有人在放烟花,不是大型的,是小孩子玩的,嘭一声就没了。沈屿洲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陆时寒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看着窗外的天空。烟花开了一朵又一朵,红的绿的紫的黄的,把整片天空照得像白天一样亮。

      “新年快乐。”沈屿洲说。

      “新年快乐。”陆时寒说。

      他们站在窗前,看完了最后几朵烟花。烟花放完了,天空暗下来,路灯的光重新成为主角。陆时寒看了看手机,十二点零八分。他该走了,再晚就没有公交车了。

      “我送你。”沈屿洲说。

      “不用,我打车。”

      “我送你到小区门口。”

      他们换了鞋,走出门。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他们走下楼的时候,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一盏一盏地灭了。沈屿洲走在前面,陆时寒走在后面。他看着沈屿洲的后脑勺,头发比平时长了一些,发尾盖住了衣领。他在想,明年这个时候,沈屿洲的头发会长到多长?也许还是现在这个长度,因为他会去剪。他是一个定期理发的人,不会让头发长到挡住眼睛的程度。

      到了小区门口,陆时寒拦了一辆出租车。他打开车门,回头看了沈屿洲一眼。沈屿洲站在路灯下,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手插在口袋里。他的脸在路灯的光里一半亮一半暗,像一张被切开的照片。

      “到家了给我发消息。”沈屿洲说。

      “好。”

      陆时寒上了车,关上车门。出租车开动了,他从后窗看着沈屿洲。他站在路灯下,没有走。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然后被路边的树挡住了。

      陆时寒转回头,靠在座椅上。出租车里的暖气很足,他的脸被吹得发烫。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支铅笔。铅笔还在,咬痕还在。他想,沈屿洲家的鞋柜里有一双灰色的拖鞋,是他的尺码。沈屿洲家的餐桌上有一碗猪肉白菜的饺子,是他的口味。沈屿洲家的厨房里有一块擦碗的布,是他的手碰过的。他在沈屿洲的家里留下了一些痕迹,不深,但存在。就像沈屿洲在他的生活里留下的那些痕迹一样——一本借来的书,一双手套,一颗糖,一个苹果,一句“我也是一样”。它们不大,但很多。多得他的口袋装不下了,多得他的手机内存不够了,多得他的心脏跳得太快了。

      快到他觉得这颗心脏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跳到沈屿洲的手心里。沈屿洲会接住它吗?也许不会,因为他不知道这颗心脏为什么会跳出来。他不知道这颗心脏从去年九月就开始加速了,每次看到他的时候就跳得快一些,每次看不到的时候就跳得慢一些。它跳了一年多了,跳得很累,但它不想停。因为它跳的时候,沈屿洲在。它想一直跳,一直跳,跳到沈屿洲不需要它跳的那一天。

      出租车停在了学校门口。陆时寒付了钱,下车,走进校门。校园里很安静,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光晕里飘着细细的雪花。今年的第一场雪,在最后一刻来了。雪不大,很小,像盐粒一样撒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积起来就化了。

      他走到宿舍楼下,抬头看了一眼。沈屿洲家的窗户亮着灯,在五楼,左数第三个窗户。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出来,橘黄色的,在冬天的夜里显得格外温柔。他看了几秒,然后走进宿舍楼。

      上楼,推门。许则已经睡了,呼吸声很均匀。陆时寒没有开灯,摸黑换了衣服,躺在床上。他拿出手机,给沈屿洲发了一条消息:“到了。”

      沈屿洲回了一个字:“好。”

      陆时寒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枕头下面有手机,手机里有沈屿洲的“好”,今天是今年的最后一天,明天是明年的第一天。他在这个“好”字的陪伴下,闭上了眼睛。窗外的雪还在下,很小,很轻,落在地上无声无息。明天早上起来,地上会有一层薄薄的白。他会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白,想到沈屿洲,想到灰色的拖鞋,想到猪肉白菜的饺子,想到那些还没有名字的东西。然后他会穿上衣服,下楼,走到学校门口,坐上去沈屿洲家的公交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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