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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遇 夕阳斜 ...

  •   夕阳斜下,陆展走过阴暗潮湿的小巷,愈是向里,那不堪入耳的叫骂就愈是激烈。潮湿空气里包裹着的腐烂与腥臭味在这遮天蔽日的楼宇下凝成了墙上滑落的水珠,滴答、滴答地砸在墙角的绿苔上。
      昏暗的巷内,一个体形憨胖的孩子耷拉着脑袋,默默承受着谩骂。昏黄的灯泡悬在头顶,屋内三个孩子的影子被灯光拉得扭曲,空气里满是窒息的压抑。
      陆展只是嗤笑了一声,便走过了这一条小巷。
      朱明元的父母死了,死于一场疾病。那是一场雪夜,在二零二零年的今天,距离异兽入侵已经过去了几十年。在他很小的时候,他们一家四口……仿佛过得很美好的生活,直到他最小的妹妹出生后,一切都发生了变化。
      如今,他牵着妹妹的手,一起搬进了一个较为高档的小区。前面领路的工作人员,一边对着朱明元二人介绍这里的福利制度,一边安抚他们失落的情绪。刚失去父母的孩子是孤独的,是情绪低落且不稳定的。虽然,在这里居住的孩子都是失去父母的,但她并没有因为接待多次就产生厌烦的情绪,她总是温柔地对待每一个失去家人的孩童。她走在楼梯上,朱明元牵着妹妹的手跟在她的身后。漆红色的扶手,楼外的法桐,斑驳的白色树身,在春的洗礼下,她轻声地说:
      “我的名字叫作英雨婷,你也可以叫我英姨。”
      “嗯”
      他们怯生生地回应,朱仪兰紧紧握住朱明元的手,依赖地靠在哥哥的身旁。他的眼睛扫视着四周,每一个行走在楼梯上的人,都可以看见他眼神中对陌生人的戒备。朱明元抚摸着妹妹的头说:
      “没事了,妹妹。”
      走过长长的楼梯,在三楼,他们停在了一扇裹着蓝色铁皮的门前,白色的墙壁随时光流逝而染上了黄色的斑驳。
      忽然一声咔嚓,隔壁的门被轻轻地推开,一个同朱仪兰大小的男孩从门内好奇的探出了脑袋问:
      “英姨需要我帮忙吗?”
      英姨取出了一把钥匙插在门上,她的裤腰处挂着一连串的钥匙,堆叠地悬在了空中。她的眼睛扫过了陆昭,又看见了依偎在哥哥身后的朱仪兰,她既好奇又胆怯地打量着以后的新邻居。
      朱明元斜眼看着那个孩子,模样可爱,但心里的警备却始终落不下来。在父母死后,他心目中唯一重要的人就只有妹妹了,他绝不能让她受到半点伤害。
      英姨用钥匙试了试门锁,能正常开门后,就把它交给了朱明元,又嘱咐道:
      “以后,你和妹妹一起住在这里哦!那位是你们的邻居,叫作陆昭,他还有一个哥哥叫陆展。”她说着又看向了陆昭,一脸慈容地对其介绍。
      按照英姨的说法,每年成年后的大人们都要搬出去住,这里是孩童们的家园。她对陆昭说,陆昭一路小跑到她的跟前,看着已有十六岁的朱明元和十岁的朱仪兰。
      “你可以让他们请你做客,”英姨又对朱明元兄妹说:“你们的行李,我已经帮你们收拾好了,放在了房间的衣柜里。零食在冰箱里面,可以邀请你们的客人吃。吃饭在一楼的食堂里,感恩星耀公主的资助,你们可以在这里享受免费的食物。就这样,如果有什么情况,就去一楼的值班室里找我。”
      英姨说完这些后,并没有匆匆离开,仍陪在他们身旁,进入了房间里。瓷白的地砖紧密地贴在地上,进门的一旁放着灰褐色的鞋柜。客厅里的面积并不算小,令人难以想象这是给孤儿住的地方。
      一个白色而笨重的茶几放在灰白色的沙发前面,沙发看起来柔软而舒适。冰箱被放置在一扇门旁,黑色的电视机悬在沙发对面。
      朱明元与朱仪兰拘谨地将鞋脱在了外面,穿上了英姨从鞋柜里拿出来的拖鞋,扫帚藏在鞋柜的后面。他们跟随英姨,一起走进这间屋子里面。
      朱明元与朱仪兰好奇而隐秘地兴奋,开始打量起这间屋子。这种对待未来的憧憬,一扫之前的情绪低落。这种孤儿式的生活,一改之前他们对孤儿苦难生活的印象。他们的目光四处地飘散,满是期待。
      从客厅推开卧室的门。朱明元在客厅里并没有看见另一扇卧室门,心中已经了然。虽然没有两间卧室,可这样的条件足以让他心满意足。再往里走,深棕色的高木柜映入眼帘,然后是一张小床放在门旁。但是在这昏暗的屋内,朱明元一眼就看见了房间最里面的一扇黑色小门,那小门显得格外的压抑。
      朱明元看向了英姨,她打开了屋内明亮的灯。长条的灯泡亮在了床的对面、厕所的一旁,里面没有窗户。
      朱明元一路向里走,一直走到了那扇小门前,推开。里面依旧没有窗户,浓黑的阴暗裹着死寂。在其最深处的墙壁上,悬挂着一幅青山绿水图。这山、这水、这图仿佛是在拘束着对墙外世界的向往,令人感到一种悲哀、一种厌烦。朱明元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他的手轻轻地抚摸在那幅图上。墙壁的冰冷与纸面的单薄,这虚假的触感,在这阴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的凄凉,英姨已然站在了他的身后。
      房间里的灯光突然亮了,朱明元猛然地回身,一脸地惊恐,仿佛犯下了什么罪一样。可等他反应过来是英姨后,那副准备挨骂的脸立即就收了回去。目光为了掩饰心中的尴尬,看向了瓷白的地砖,嘴中问出了心中所想:“英……英姨,这是我的房间吗?”
      妹妹已经来到了英姨的身后,英姨穿着一件明红色的外衫。她的小脸看向了英姨,英姨摇了摇头说:“不是,这是你妹妹的房间。”
      床依旧放在了门的一侧,一个更小的木柜放在了床的一旁。朱明元扫视了这间屋子,即便自己不愿住这里,还是开口:“英姨,我住这里吧。”
      英姨看了一眼在她身后的朱仪兰,她没有去问朱明元,而是问向了朱仪兰。顺着她的目光,可以看见,第一间房内右侧的厕所,离床并没有多远。
      朱仪兰顺着她的目光一起看向了那间厕所,朱仪兰的脸上顿时露出了厌恶的神色。她摇了摇头说:“我不要住这间房子,我要住这一间。”
      英姨看着朱明元,摇了摇头说:“我先出去了,房间的事情,你们兄妹俩自己商量。”
      朱明元望向了英姨,又望向了对厕所厌恶的妹妹,也只能无奈地叹气。他和妹妹将英姨送到门口,英姨俯身,温柔地轻吻了两人的额头,以作告别。
      屋内只剩下了朱明元、朱仪兰以及陆昭三人,他们坐在沙发上,谁都没有说话。片刻后似是忍受不了这种沉默,朱明元起身走向冰箱。他一边走一边问,淡黄色的冰箱光打在他的脸庞,不算肥硕的脸庞在这淡黄色的光下显得别样的英俊。
      一层层透明的塑料隔层将冰箱里的一切,都安排得泾渭分明。他的话语无不透露出,他对人际交往的陌生与窘迫。
      “你,额,刚刚英姨说你有一个哥哥,叫陆展对吧?你叫陆昭?”
      他的目光在冰箱里搜索着,一些桃酥饼干和一些糖果、牛奶。陆昭从灰白色的沙发上走到了电视机前,按下了电视的开关。他回应地朱明元的话,朱仪兰跑到电视机前,激动的等待。
      “嗯,大哥哥,你看起来跟我哥哥一样大呢。对了,我还不知道你们叫什么名字?”
      “我叫朱明元,今年十六岁;我妹妹叫朱仪兰,今年十岁。”他取出了一些饼干和牛奶,放在了白色茶几上。朱仪兰坐在地上,兴致勃勃看着电视。他突然想知道一些关于陆展的事情,却又觉得自己与陆展不熟,冒然去问就显得突兀,不如不问。但是冥冥中好像有一丝感觉,他有些失神地望着陆昭,声音不由自主地飘出:
      “我好像和你、还有你的哥哥很熟悉,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亲切感。”
      “是吗?那太好了,以后我们作为邻居互相帮衬啊。”
      朱明元回到沙发上,陆昭的年龄虽然不大,可他的话语总给朱明元一种成熟的感觉。孤儿总是近人一步长大,背负了如成人一般的责任,却承受了成人都不能承受的苦难。
      朱明元既惊叹于陆昭的成熟,又悲怜起了他那年幼无知的妹妹。她并不是一无所知,只是从悲伤中缓过来时,那种孩童对父母般的依赖,依旧会令她渴望父母的归来。每一个像父母般的长辈,都被向往父母的孩子依赖。可她并不是一无所知的,这种依赖是自卑的、是不牢固的,她会渴望爱,又会排斥爱。
      现在他的妹妹无忧无虑地看着动画片,看似平静、快乐。
      直到太阳的余晖落在了宽大的法桐叶上,青色的梧桐叶被黄昏染出了秋的影子。
      一道身影走在灰白色的楼梯上,拉开蓝色的铁门,可他没有看见本应待在家中的弟弟。
      在隔壁的陆昭听见了门开的声音,他立即从沙发上跳了下来,半躺在沙发上的朱明元立马问:“你哥哥回来了吗?”
      “嗯”
      朱仪兰转头看向了他们,虽然她并不是很想去,但还是跟在了哥哥的身后。
      黄昏的余晖,无力照亮整个屋内,只能将一些幽黄的光芒洒落在窗台,屋内还是一片阴暗。他按下了门旁的按钮,灯光瞬间就令屋内明亮了。
      清冷洁白的光芒落在了地上,落在了沙发的垫子上。印有各式鲜艳花朵的沙发被人坐下,他就在这儿安静的等待。动静从隔壁传来,一声咔嚓,门开了,让陆展意识到隔壁迎来新的住户,他朝门外走去。
      门被打开了,朱明元牵着妹妹,站在陆昭身侧。
      陆展冷冷地看着他们,眸子里冰冷的,除了傲慢与鄙夷就没有别的情绪了。朱明元看见了,那双眼睛如日月般夺目,英俊的面孔令人难以忘却。
      他的目光落在了朱明元的脸上,仔细地端详着朱明元的面庞,就仿佛在辨认一个已经陌生了的朋友。
      朱明元被他看着有些不自在,就开口自我介绍。夕阳的余晖落在了陆展的一侧,而另一侧却铺满了清冷的灯光。影子在灯光下压缩,化作了一抹乌黑,那乌黑像他眼眸一样神秘且孤傲。
      “你好,我是朱明元,这是我的妹妹朱仪兰。”
      陆展没有去看朱仪兰一眼,他只是对朱明元说:“我记得你。”
      这话轻飘飘的落下,却砸得朱明元猛地抬头,眼底满是不可置信。陆展此时不再看他,牵着陆昭转身下楼。朱明元心头翻涌着疑惑,恨不得现在就去追问陆展。可心中的犹豫与怯弱却嵌进了他的肉里,他很想问清,又怀疑自己的耳朵是否听清楚了?在犹豫不决中,在陆展带陆昭下楼时,他终究还是问了。
      “我没见过你,你为什么记得我。或者说,你为什么见过我?”
      陆展没有回头,他只是淡淡地说:“如果你想要知道世界的真相,就在今夜的楼下等待我的到来吧。呵呵……”
      尾音落下的,是一声低笑,那笑声里的轻蔑与戏弄,刺得朱明元耳朵发疼。可他没有爆发,像以往一样将能忍耐的一切都忍耐下来,将所有的委屈、愤怒都咽下,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牵着妹妹一起到了一楼的食堂,他们不与任何人交谈,平静地吃饭。
      他们生活在一个不幸的家庭中,权力由上而下被掌控着。每一个人连灵魂都曾不是自由的,高位者要他们的臣服、要孩童们的臣服。他们要得不是听话的孩子,而是思想上的奴隶。
      用语言去压制、去控制,用暴力去解决问题、去掩盖错误。你无法用语言去劝说高高在上的大人们,他们不去理解你、也不让你去理解他们。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中,要么爆发、要么沉默,要么爆发中毁灭、要么沉默中死亡。
      他们,朱明元他们就生活在这样的家庭里,学会了忍耐,可如何忍耐,一个人的不满终究还是会爆发出来的,哪怕结局是死亡。
      所以朱明元对外界的一切,都感到十分的陌生。无论是这座城市,还是城市之外。他从未从他的父母口中,得到过一点有关于城外的消息。
      在一个隐蔽而寂静的小巷内,一个不属于此的路灯,竖立在此,昏黄地将四周照亮。
      可一阵脚步声响在这里,一名身着华丽的侍女,手上端着棕红色的长盘。长盘上奉着一把利剑,那剑光似影,就仿佛它的影子都能刺穿地面。
      在这小巷里,充斥着无数婴儿的哭声。那细而长的哭声,如同阴风般,一遍又一遍的穿梭在小巷里。
      那侍女跪坐着巷前,将利剑放在了小巷的最前端,突然一只巨大的手从黑暗中猛地伸了出来,一把抓住了那柄利剑。那手臂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嘴巴,那嘴就像婴儿的嘴巴一样细小。
      她见利剑已被怪物拿走,红唇勾出了一抹弯月。
      妾奉剑,将军死。
      她又捧着长盘,慢慢悠悠地走在这一条小巷里。那怪物猛然提剑朝她杀去,可当那剑要劈中时,那侍女的身影就骤然恍惚了,她继续走在那里,却不像在人世间一样,一步步向前,不曾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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