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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混合型心境障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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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会一结束,周五下午直接放假,校园很快空了下来。
念昭睇一个人回了家,没有多余停留,也没有和谁同行。
推开家门时,客厅亮着暖黄的灯,电视放着不痛不痒的家庭剧,声音调得很轻。孙晓玲听见动静,立刻从沙发上站起身,脸上瞬间堆起温柔又欣喜的笑。
“回来啦,太好了,我还以为你这个星期不打算回家了呢,宝!”
她快步走过来,不由分说把人轻轻抱住,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拉着她不肯放,“可算回来了,快让妈妈看看。”
念昭睇身体僵了一下,没推开,也没回应,只是安静地任由她拉着。
“在学校怎么样?学习累不累?跟同学相处得还好吗?”孙晓玲细细打量着她,语气软得一塌糊涂,“有没有好好吃饭?是不是又熬夜了?”
念昭睇低声“嗯”了一声,算作答。
孙晓玲看着她冷淡的样子,心里轻轻一叹,还是放软了声音,小心翼翼地劝:“念念,你别总跟你爸置气了,他那人就是嘴笨,不会说话,心里其实还是……”
她一边说,一边抬手,想轻轻摸一摸女儿的脸,把那层隔阂揉散一点。
念昭睇却微微一侧头,不动声色躲开了。
她抬眼看向自己的母亲,眼底没什么波澜,只有一层淡淡的凉,声音轻却清晰:“妈,你别再为他开脱了,不累吗?”
孙晓玲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干净。
念昭睇没再看她,轻轻抽回手,背上书包往楼梯走。
“我上楼写作业了。”
脚步声不重,却一步一步,像踩在空荡的心上。直到二楼房门“咔嗒”一声关上,把楼下的灯光和声音一并隔绝在外,整层楼瞬间只剩下她一个人的气息。
一室安静。
念昭睇把书包扔在书桌旁,没有开灯,只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房间里浸在浅淡的暮色里,闷得人胸口发紧。
她不是不心疼母亲,也不是不懂她的为难,可有些东西一旦碎过,再怎么拼凑,都回不去原来的温度。父亲那句句为你好,压得她喘不过气,母亲次次和稀泥的劝解,只会让她更清楚——这个家里,从来没有一个人真正站在她这边。
烦躁、闷、无力,几种情绪缠在一起,沉在心底,散不开。
她走到桌边,把手机掏出来,刚想按黑屏,屏幕顶端忽然弹出来一条微信消息。
【席知珩:】
【同桌,到家了没?】
念昭睇指尖顿住。
隔了半分钟,第二条又来了,语气茶里茶气,欠得恰到好处:
【某人不会是半路被风吹跑了吧,我可是一直惦记着呢?】
她没回。
下一条紧跟着进来,依旧是他那副不着调的孔雀样:
【到家了吱一声啊,不然我等会儿可要顺着路去你家楼下找人了。】
【到时候被邻居看到,说不定要以为我是专程来堵未来媳妇的。】
念昭睇盯着屏幕,原本沉在心底的那团闷乱,莫名就松了一块。
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和母亲之间的尴尬、一回家就扑面而来的压抑,在他这几句没正形、又茶又欠的话里,像是被风轻轻掀了一道口子,漏进一点光来。
她自己都没察觉,嘴角极淡地、极轻地,松了一点弧度。
这个人,平时看着烦,黏人又绿茶,动不动就凑过来开屏,可偏偏在这种时候,发来几句乱七八糟的话,却比任何安慰都有用。
念昭睇指尖敲了敲屏幕,只回了两个字:
【到了。】
那边几乎是秒回:
【那就好,吓死我了,还以为我们小学霸被人拐跑了。】
【那你先休息,不许熬夜,不许不吃饭,听见没有?】
【不然下周我可是要亲自检查的。】
念昭睇盯着那行字,心里那点阴霾一点点被抚平,连呼吸都轻了些。
她没再回,把手机放在一旁,拉亮台灯。
一室安静,不再是压抑,而是平静。
楼下,孙晓玲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还在放着,她却一句也没看进去,只望着二楼紧闭的房门,眼眶微微发涩。
好好的一次见面,好好的氛围,又被她一句话搞砸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满心无力,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弥补。
有些裂痕,一旦存在,就连最亲的人,都跨不过去。
孙晓玲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目光怔怔落在二楼的方向,那些压在心底好多年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她记得很清楚,念念还小的时候,家里生意一落千丈,状况糟得不像话。念屹脾气本就硬,一沾酒更是控制不住,每次喝醉回家,火气全往她们母女身上撒。
有一回她出门买菜,不过短短一会儿功夫,等慌慌张张赶回家时,一开门,整个人魂都快吓飞了。
小小的念昭睇缩在墙角,被念屹用皮带抽得皮开肉绽,连哭都哭不出声,整个人抖得像片叶子,一口气卡在喉咙里,半天缓不过来。
那时候她疯了一样冲上去护住孩子,抱着那团小小的、发烫的身体,心脏像是被生生撕碎。
从那之后,念念就彻底变了。
不再黏人,不再亲近,不再撒娇。她每次想靠近、想摸摸她、想抱抱她,都会被女儿剧烈的应激反应狠狠推开。那反应太激烈,太恐惧,她怕再逼一步,会把这孩子彻底逼断,只能硬生生收回手,不敢再勉强。
本以为时间能磨平一切,可有些伤,从一开始就烂在了骨里。
这次暑假,念念一声不吭自己跑去云边木城,说是去小姨那边打工。孙晓玲想着让她散散心也好,直到某天深夜,一通电话打过来,女儿在那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妈……我好想死……我真的受不了了……我好痛苦……”
那一瞬间,孙晓玲浑身血液都凉了。
她连夜疯了一样往云边木城赶,找到人的时候,念昭睇整个人蔫得不成样子,头一直耷拉着,眼睛空洞洞的,问什么都不说,问多了就浑身发抖,把自己缩成一团。
她只能带着孩子往医院跑,一项一项检查,一分一秒熬着。
直到报告单出来,那一行字刺得她眼睛生疼——
混合型心境障碍。
药开了一大把,她陪着守了好几天,想把人带回家,念昭睇却抵死不愿意,眼神里全是抗拒。她没办法,只能依着孩子,让她留在那边,至少能喘口气。
说到底……都是当妈的不好。
是她没护住,是她没拦住,是她一次又一次搞砸,是她让念念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孙晓玲捂着脸,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压抑的哭声一点点溢出来,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凄凉。
都怪我。
真的,都怪我。
“妈?”
念昭睇下楼时,一眼就看见妈妈蜷缩在沙发里,肩膀微微耸动,时不时漏出几声压抑的呜咽,她脚步一顿,连忙快步走过去叫了一声。
孙晓玲听见女儿的声音,慌忙应了一声,鼻音重得几乎听不清原本的声调。
念昭睇在她身边坐下,有些别扭地伸手抱住她,一下一下轻轻顺着妈妈的背,声音放得很轻:“妈,你是不是又在想以前的事了?”
孙晓玲没说话,可身体的颤抖已经说明了一切。
念昭睇心里轻轻一涩,低声重复:“妈,以前的事不怪你,我不怪你,真的。”
“不,怪我,都怪我……”孙晓玲哽咽着抬头,眼眶通红,泪水挂在脸上,“我要是能早点带你离开他,你就不会变成这样了,都怪妈不好,是我没护住你……”
“妈!”念昭睇按住她,一遍一遍耐心地安慰,“真的,我不怪你,你也是为了我,没事的,我能理解,真的没事。”
“为了我,你都病倒过那么多次了,别再怪自己了,好不好?”
“好了,没事了。”
她声音很轻,却异常安稳。
孙晓玲再也忍不住,把脸埋在她单薄的肩头,轻轻摇头,一滴滚烫的泪落下来,砸在念昭睇的衣服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夜色慢慢漫开,厨房里飘来饭菜香,母女俩的情绪渐渐平复,孙晓玲擦了擦眼泪,起身去厨房端菜,一顿晚饭吃得安静又温情,没了往日的尴尬疏离。
吃完饭念昭睇回了房间,刚坐下手机就震个不停,点开全是席知珩发来的消息,依旧是那副又茶又欠的模样,一会儿问她有没有乖乖吃药,一会儿碎碎念周末别闷在家里学习,末了还发了个委屈巴巴的表情包:【同桌,你都不主动找我聊天,我好伤心?】
念昭睇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难得回了句:【在看书。】
那边秒回,语气瞬间嘚瑟起来:【巧了,我也在“刻苦学习”,就是题太难,没同桌教根本不会,小学霸要不要远程辅导一下?】
她能想象出少年趴在桌上,一脸装模作样苦恼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弯了弯,没再回消息,却也没退出聊天界面。
周末两天过得格外平静,念昭睇乖乖在家休息、写作业,席知珩每天雷打不动发来消息,要么是分享路边看到的小猫,要么是瞎编自己学习有多努力,偶尔还会故意说自己不舒服,博取关心,茶言茶语的,却总能让她心里的压抑散掉大半。
转眼到了周日晚上,返校晚自习。
教室里吵吵闹闹的,同学们都在聊着周末的趣事,许星乐一进教室就直奔席知珩座位,咋咋呼呼道:“孔雀哥,周末去哪浪了?我找你开黑都没人影!”
席知珩正趴在桌上,目光黏在刚走进教室的念昭睇身上,头也不抬地敷衍:“学习,别打扰我。”
“学习?”许星乐一脸不敢置信,“你能学习?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后座的顾景行慢悠悠摇着扇子,瞥了眼满眼都是念昭睇的席知珩,笑着拆台:“人家是心有所属,哪有空跟你打游戏,怕是一整天都抱着手机,等某人消息呢。”
席知珩抬眼瞪了顾景行一眼,没否认,反倒理直气壮:“我等我同桌,不行?”
这话刚落,念昭睇刚好走到座位旁,清晰听见这句话,耳尖瞬间泛红,故作镇定地坐下,把书包放进桌肚,假装没听见。
席知珩见状,凑得更近,压低声音,语气茶里茶气:“同桌,周末两天没见,我都想你了,你有没有想我?”
念昭睇侧过头,避开他灼热的目光,声音淡淡的:“没想。”
“哎呀,怎么能不想我呢。”席知珩也不恼,依旧笑眯眯的,从桌肚里拿出一袋草莓牛奶,塞进她手里,“我特意给你带的,你爱喝的,周末看你心情不太好,喝点甜的开心点。”
他看似漫不经心,却一直记着她的喜好,留意着她的情绪。
江心屿和阮予安坐在不远处,看着两人旁若无人的暧昧互动,相视一笑,满眼都是吃瓜的笑意。
这时班主人走进教室,拍了拍手:“安静一下!下周学校要组织摸底考试,大家这周好好复习,不许再像之前那样吊儿郎当的!”
班里瞬间哀嚎一片,许星乐苦着脸:“又考试,我死定了!”
席知珩却眼睛一亮,转头看向念昭睇,语气带着点小得意:“同桌,这次考试我肯定进步,要不要打赌?我要是进步了,你就答应我一个小要求!”
念昭睇看着他跃跃欲试的样子,无奈又觉得好笑,点了点头:“好。”
看着少女难得柔和的眉眼,席知珩心里乐开了花,表面却依旧装着一副乖巧好学的模样,拿起课本:“那我可要好好努力,绝不辜负同桌的期望!”
教室里喧闹依旧,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少年少女身上,满是青春里独有的、轻松又甜蜜的欢喜,像极了校园里最美好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