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Chapter 9 “咱们到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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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击发生在一秒之后。
货车那根粗粝的钢制保险杠先狠狠撞上宾利左边副驾车门，发出一声可怕的沉闷巨响，金属在瞬间被挤压、折叠，两辆车车身摩擦时爆发出剧烈的电火光，伴随着尖锐的擦刮声。
车门向内凹陷了将近三十公分，车门防撞梁把一部分冲击力分散到了B柱和底盘纵梁上。但货车的质量太大了，车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车顶蒙皮出现了波浪状的褶皱，侧窗玻璃炸裂成无数细小的颗粒，雨一般砸在驾驶座左侧。有些迅即刮过贺怀舟的脸，划出一道道血印，然而他早已失去对疼痛的知觉。撞击的刹那，安全带及时勒住了他的身体，但那道瞬间的减速度依然让他的头部猛烈地撞向了侧气帘。气囊弹出的声音比撞击声晚了几毫秒——白色的布囊在车厢内迅速膨胀，把他整个人包裹了进去。即便如此，他的右肩还是撞上了已经变形的车门，肩胛骨传来的碎裂感清晰到让他想呕吐，但他来不及调整身体宾利就被撞得侧翻出去！
身体受到二次重创，头部流下温热的液体，贺怀舟侧挂在驾驶座内，靠着安全带才没有掉出车外。右肩失去知觉，他试着低头去看却做不到，每一次呼吸左侧胸腔内都会传来一阵剧痛。他知道肋骨断了，他不敢移动，怕断裂的骨头会刺破肺部。有血滴在方向盘上，温热的液体顺着眉骨流进右眼，视野内一片血红。
“林、屿……”
贺怀舟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声带振动连带着五脏六腑都颤抖得疼，疼得他脸色煞白，只能艰难地抬起头从碎裂的玻璃窗朝左边望去。
朗逸停在几百米外，在撞击发生前就被宾利先一步撞开，轮胎在迅疾的撞击下失去抓地力不受控地朝着左前方滑去，朗逸车尾连同左侧车身被宾利的车头蹭出了一道不轻不重的凹痕，但它的驾驶舱是完整的——证明里头的人也是安全的。
贺怀舟如释重负，牙关一松、彻底昏迷过去。
被宾利撞开的刹那林屿整个人还是懵的，但随即大众在后方巨大的推力下朝着远离货车的方向滑去，他这才意识到什么，猛地扭头——眼睁睁看着宾利撞上去，半个车身都被压到货车下面，货车车头甚至被宾利抬了起来，即便货车司机紧急刹车，但货车太重了这点距离根本刹不住，宾利随即被撞飞出去，右侧驾驶座狠狠砸向地面，玻璃碎了一地。
林屿浑身剧烈颤抖起来，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某种巨大的恐慌。
“贺——”
他发不出声，喉咙干涩无比。
朗逸左侧车门完好无损，但林屿开了几下都打不开。他右手握住猛烈颤抖的左手手腕，这才用力拉开车门----看清宾利的惨状，林屿的腿瞬间就软了，他掐着腿逼自己挪过去。
驾驶座里的人浑身是血、陷入了昏迷。
“贺怀舟——！”
男人死死紧闭着双眼，左手无力垂在地上。
“血压多少？”
“高压85，低压50，还在往下掉。”护士的声音很紧。
针头扎进手臂的刺痛让贺怀舟意识略微回笼，肋骨随即传来剧痛。温热的液体正从额头沿着太阳穴往下淌，流进耳朵里，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林屿呢？
“别动，颈椎不能受力。”医生按住贺怀舟的肩膀，救护车内蓝色的帘子拉了起来，挡住了外面的世界。
“让开！都让开！”
“出血量太大了，加快输液速度。通知手术室，病人意识清醒，怀疑脾破裂。”
氧气面罩扣上来的瞬间，一股塑料味冲进鼻腔。四周传来好几个不同的声音以及心跳监测仪滴滴的急促声响，没一个是贺怀舟想听的。
“林……”
“病人说什么？”
“林、屿。”
贺怀舟努力支起眼皮却没看到自己想见的人，再想开口却彻底没了力气，剧烈的疼痛和大量失血导致他彻底晕厥过去。
*
许盛和梁咏年闻讯赶来的时候人已经被推进手术室了，医护人员站在门口，见到来人立刻开口询问-----
“谁是病人家属？！”
“我！我是他表弟，亲的！”
“能通知直系亲属过来吗？父母或者兄弟姐妹？”
有重大风险的手术医生必须得确保取得病人或者病人直系家属的同意，否则但凡要是没救过来全体医护人员都得跟着遭殃。
许盛一听就急了，“他爸妈不在，唯一的爷爷也在国外一时半会儿赶不过来，我是他亲表弟可以签字！医生你赶紧拿给我签了吧，我哥他不能再等了！”
如果不能及时取得患者近亲属联系的情况下，为了尽快救治病人，可以让其他与患者有联系的人员签字。送来的患者受伤严重、失血过多，刚才送过来的时候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再拖着恐怕就悬了。事已至此医生也不敢再耽误，忙拿了同意书给许盛签了。
厚重的手术室大门上亮着刺眼的红灯，显示正在手术中。
许盛签完字手都还在抖，一回头才发现外面长椅上竟然还坐着一个人----林屿脖子上戴着颈托，脸上贴着纱布，静静看着医院灰白色的墙壁。听见声响，他这才扭头看过去，脸上没有表情。
“你什么时候在这儿的？！”
许盛胸腔剧烈起伏，而反观林屿虽然面色惨白却平静无比。
他怎么看起来一点都不着急？！甚至丝毫的担心都看不出来！
得到消息时的恐慌、赶过来时的绝望以及刚才签字时心里的忐忑在这时全化作满腔愤怒，许盛眼眶瞬间就红了，冲上去猛地揪住林屿的衣领怒声吼道，“我哥为了你被撞成那样儿，现在躺在手术台上命悬一线，你他妈连半点担心的表情都没有，到底还是不是人啊？！”林屿没反抗也没说话，眼睛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盛越看越气，抬手就要照着脸给他一拳。
梁咏年及时冲上去把他拦住了。
“你放开我！”
“你先冷静一点。”
“我怎么冷静？！”
许盛红着眼睛吼道，"我就这么一个亲哥，我大伯家就剩他这个一个了，出这么大事儿我都不敢和我妈还有老爷子说一声，尤其是老爷子，就怕他一个受不住直接倒下了！万一我哥真出点什么事儿，我瞒不下去了只能说，但是我怎么开口？让他们直接来参加葬礼吗？！你说我要怎么冷静！"
梁咏年把人死死抱住，尽力安抚，“主刀是我的老师，整个京城也找不到比他更好的外科医生了，你信我，怀舟会没事的。”
林屿缓缓站起身。
“你不能走！”
许盛猛地挣脱，冲过去死死抓着他的衣服，“你甚至都不打算等他手术结束吗？！”
“……”
“医生说了会尽力抢救，我在这儿也不能做什么。”
许盛几乎要气笑了。
“所以呢？你这人根本就没有心，就算你讨厌我哥，哪怕是恨他，我哥才刚把你从死神手底下救下来，你就是这个事不关己的态度？！” 他戳着林屿的肩膀，恶狠狠道，“我看过监控记录，要不是你突然发疯自己往货车那条道上撞，我哥根本就犯不着生生用命去替你挡！你欠他一条命，你懂吗？！”
“......”
“对不起。”
林屿抬头看他，眼神空洞、看得人心底发慌。
许盛被他看得一愣。
“你放心，我知道自己欠他的，不会就这么一走了之。”
……
医院的洗手间充斥着浓重的消毒水气味，林屿站在镜子前，脸上依旧一片静默。他打开水龙头，水流哗哗作响，流过他的指尖又顺着指缝流进池子里。
一个小时前，车祸现场。
林屿忍着剧痛和眩晕慢慢挪到贺怀舟身边。
货车司机在事发后哆嗦着双腿跑下来，等走近报废的宾利看到内部的状况时脸色彻底煞白一片----
“这、这......”
“打120。”
林屿头部也破了个口子，鲜血流到额角又顺着滴到脸上看起来也好不到哪儿去。
他无力地跪倒在宾利车前，抬眼见货车司机还一动不动地惨白个脸站那儿。
“打120！”
林屿的嗓子像是被刀片刮过，哑得不像人声。
“再不抓紧人都快没气了！”
他几乎是吼着说出这句话，吓得司机一哆嗦差点也跪在地上。
“好、好......我马上就打！”
货车司机这才回了魂，颤巍巍掏出手机。
，
“喂？出、出车祸了，车子全部撞报废了，有个车主受重伤晕过去了车门变形出不来，具体情况？我不知道，就看到流了好多血，还有-----”司机飞快看了眼状况明显不对的林屿，抖着声音补充，“还有一个车主也受伤了，看起来脸色很不对，啊在哪里？我们在国道......”
林屿耳朵阵阵耳鸣，听不清司机说的话，视线所及只有贺怀舟垂在地上那只左手，以及刺目的鲜血——他整条左臂都淌在血泊里，压在无数玻璃碎片上，被割得伤痕累累。车身侧翻得厉害，车门砸地彻底变形无法打开，林屿也不敢轻易挪动他。贺怀舟看上去伤势太严重，眼睛紧闭，了无声息——头部、脸部以及肩膀和手臂等多处都有肉眼可见的损伤，更别说在剧烈的撞击过程中内脏和骨头收到的挫伤。
贺怀舟是为了他主动去撞货车。
如果贺怀舟死在这里，他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林屿艰涩地开口。
“贺怀舟？”
车内的人依旧无声无息。
林屿鼓起勇气探向他的手腕，摸到满手的温热-----以及微乎其微的脉搏。
“你不会死的。”
这句话像是无意识的呢喃，实际上林屿脑子一片空白，发病时的思维就像被水银堵住了迟滞异常，他眼前阵阵发黑，有种不切实际的荒谬感----刚才还好好开着车冲他吼的人怎么会转眼间就躺倒在报废的车内，浑身血红，生死未定。
剧烈撞击导致林屿的颈部、背部以及头部也有或轻或重的创伤，他忍着痛侧躺在宾利车窗前，脸对着贺怀舟紧闭的双眼急促地喘息着，像一只濒死的鱼，“你不会死的、你不能死、不能死......”
他一遍又一遍复述这唯一一句话，嘴唇尽量贴近贺怀舟的耳朵。
“算我求你了......”
“就算是觉得我欠你一辈子，至少也别拿命开玩笑吧。”
额角的鲜血侧滑流进眼眶，林屿狠狠闭上眼。
“我除了一条命什么都没有了，你要真死了，那我也只能赔这条命给你。”他惨笑一下，重重呼出一口气，却因此牵动了背部的撞击伤，疼得直皱眉，“当年我离开的时候还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和你有瓜葛，以为咱们两清了，没想到你就是不放过我，为什么要救我，我早就不想活了......还是说你就想看我生不如死，这就是你想要报复我的方式吗？早知道认识你会欠下这么多孽债，我真是宁可死在当年那个福利院里也不愿意踏进贺家一步。”
他话说得狠，咬牙切齿地-----
“贺怀舟，我真是恨死你了。”
他疼得闭上眼，没看见车内垂在地上的手略微动弹了两下。
“不过你放心，我这人最讨厌欠人情债，你要是死了，我一定陪你一起。”
“咱们到地府再算账吧。”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Chapter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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