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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回信 沈青野收到 ...

  •   崇寧二十六年,正月。

      京城,沈府。

      沈青野站在校場上,手裡的長槍刺出,收回,再刺出。

      風很大,吹得她衣角翻飛。她沒有穿外套,只穿了一件單薄的灰色練功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縱橫交錯的舊傷疤。

      她已經刺了三百下了。

      自從去年十月回京,她每天都是這樣。天不亮起來,練功到中午,下午去軍部述職、處理公文,晚上回來繼續練。

      裴硯說她瘋了。

      她說:「我只是不想讓自己閒下來。」

      閒下來就會想。

      想那個人。

      想她現在在做什麼,有沒有好好吃飯,有沒有被人欺負,有沒有……收到那封信。

      那封信是去年臘月初八寫的,託裴硯送回京城,再讓裴硯找可靠的人送去省城。

      裴硯找了一個很高很壯、笑起來有虎牙的男人——他自己。

      他親自去了省城。

      沈青野不知道這件事。

      裴硯沒告訴她。

      他只說:「信送到了。」

      沈青野沒問細節。

      她不敢問。

      怕聽到不想聽的答案。

      「副將!」

      一個士兵跑進來,手裡拿著一個布包。

      「有人送來的,說是要親手交給您。」

      沈青野停下動作,接過布包。

      布包很舊,粗布質地,邊角磨毛了。上面沒有署名,沒有地址,只繫了一根紅繩。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放下長槍,走到校場邊的石階上坐下,解開紅繩,打開布包。

      裡面是一封信。

      還有一小包東西。

      她先拆開信。

      紙是普通的信紙,米黃色,有淡淡的墨香。字跡很秀氣,一筆一劃寫得很認真,像是一個很久沒有寫字的人,在小心翼翼地重新學習如何落筆。

      「青野:

      收到你的信了。

      春桃交給我的時候,我的手一直在抖。拆開信的時候,眼淚把信紙都弄濕了。我看了很多遍,看到紙都快破了。

      你說邊關的雪很大。省城的雪也大,但沒有邊關的大吧?我沒去過邊關,但我可以想像。你在雪地裡站崗的時候,會不會冷?你的手會不會凍裂?你受傷的時候,有沒有人幫你包紮?

      你說你每年壓一朵野梅。我每年也會折一枝白梅,插在床頭的花瓶裡。今年的開了十九朵,我數了。我不知道這算不算一種默契——你在邊關壓梅,我在省城數花。

      你說裴硯告訴你我又拒絕了一門親事。是,我拒絕了。不是因為那個人不好,是因為我不想嫁。青野,我不知道你懂不懂——我不想嫁給除了你以外的任何人。

      這句話我寫出來的時候手在發抖。也許不該寫,但我還是寫了。因為我不知道下一次還有沒有機會寫。

      你問我怕不怕。我怕。我怕很多事。怕你回不來,怕你受傷,怕你忘了我。但我最怕的是——你回來了,我卻沒有勇氣見你。

      青野,你說你還在。那我也還在。我一直都在。

      等你的信。

      時月」

      沈青野看完信的時候,眼眶紅了。

      她沒有哭。

      但她的手在發抖。

      她把信紙放在膝蓋上,低下頭,額頭抵著信紙。

      就這樣坐了很久。

      風吹過來,把她的短髮吹亂。她不動,也不說話。

      像一尊石像。

      然後她打開那個小布包。

      裡面是一朵乾梅花。

      白梅。

      花瓣薄得像紙,顏色已經泛黃,但紋理還在。用一張薄紙細心地包裹著,紙上寫了兩個小字:

      「十九。」

      十九朵。

      今年的白梅,開了十九朵。

      她折了一朵,壓乾,寄給了沈青野。

      沈青野把白梅舉到眼前,看了很久。

      然後她把它放在唇邊,輕輕吻了一下。

      不是親吻。

      是一種很輕很輕的觸碰,像是怕弄碎了它。

      「時月。」她說。

      聲音很輕,輕得像風。

      但校場邊站崗的士兵聽到了。

      他後來跟別人說:「沈副將那天在校場邊坐了一個時辰,手裡攥著一朵乾花,一動不動。我從沒見過她那樣子。」

      當天晚上,沈青野寫了回信。

      她坐在書桌前,毛筆蘸了墨,卻遲遲沒有落筆。

      她想寫很多話。

      想寫「我也怕,怕你不再需要我」。

      想寫「你的信我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想哭」。

      想寫「我每天都在想,什麼時候才能見到你」。

      但她寫不出來。

      最後她只寫了幾個字。

      「時月:

      信收到了。白梅收到了。

      邊關的雪還是很大。但我今年不在了。我在京城。

      軍部給了我一個月的假。我不知道該去哪裡。

      也許可以去省城。

      等我。

      青野」

      她把信折好,裝進信封。

      第二天早上,她把信交給裴硯。

      「送去省城。」

      裴硯接過信,笑了。

      「這次不找別人了?」

      「你送。」

      「我送?」裴硯挑眉,「沈副將,我可是您的副官,不是您的信使——」

      「你去不去?」

      「去。」裴硯立刻說,「馬上出發。」

      他轉身要走。

      「裴硯。」

      裴硯回頭。

      沈青野看著他,表情沒什麼變化,但耳尖有點紅。

      「……謝謝。」

      裴硯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露出兩顆虎牙。

      「不客氣。」

      他走了。

      沈青野站在院子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她抬頭看天。

      正月裡的天很藍,藍得像洗過一樣。幾隻麻雀在屋簷上跳來跳去,嘰嘰喳喳的。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臘月初八,裴硯說他「找人」送信。

      那個人,該不會就是他自己吧?

      沈青野瞇起眼睛。

      下次見面,她得問清楚。

      崇寧二十六年,正月十八。

      裴硯從省城回來了。

      他把一封回信交到沈青野手上。

      「她收到你的信了。」裴硯說,「她問你什麼時候來。」

      沈青野拆開信。

      「青野:

      你說你要來省城?

      真的嗎?

      什麼時候?

      我等你。

      時月」

      只有幾行字。

      但沈青野看了很久。

      她把信折好,放進懷裡,貼著那塊玉佩。

      「裴硯。」

      「在。」

      「幫我查一下,去省城的火車,最近一班是什麼時候。」

      裴硯笑了。

      「後天早上。」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已經查過了。」裴硯說,「沈副將,我等這一天,等了快十年了。」

      沈青野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笑。

      但比笑更溫柔。

      「謝謝。」她又說了一次。

      裴硯擺擺手:「別謝了。快收拾行李吧。」

      那天晚上,沈青野把枕頭底下的東西全部拿出來,重新整理。

      玉佩。信件。勳章。匕首。九朵壓乾的野梅。一朵白梅。

      她把白梅放在最上面。

      然後她寫了一封信。

      不是給溫時月的。

      是給沈夫人的。

      「娘,我要去省城一趟。很快就回來。」

      她把信放在桌上,熄了燈。

      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

      心跳很快。

      快到她想壓都壓不住。

      「溫時月。」她輕聲說。

      然後她閉上了眼睛。

      明天,她要出發了。

      去見那個等了十六年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8章 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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