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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第二封信 溫時月收到 ...

  •   崇寧二十五年,冬。

      省城,仁濟女子醫學院。

      溫時月坐在圖書館裡,面前攤著一本《病理學》,手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

      窗外在下雪。

      這是她在省城度過的第三個冬天。第一年她覺得冷,第二年她習慣了,第三年她已經能在雪天裡安安静静地看書,不會再想起那個雪夜。

      不會再想起那雙眼睛。

      騙人的。

      她還是會想起。

      每天都會。

      陸微音走過來,把一摞書重重地摔在她桌上。

      「你的。」

      溫時月抬頭:「什麼?」

      「你要的資料。關於Omega信息素紊亂症的,我從教授那裡借來的,三天後還。」

      溫時月接過來,翻了幾頁,眼睛亮了一下。

      「謝謝。」

      「不用謝。」陸微音在她對面坐下,托著下巴看她,「你最近氣色不太好。」

      「睡晚了。」

      「又在想那個人?」

      溫時月翻書的手頓了一下。

      「……沒有。」

      「騙子。」陸微音說,「你每次想她的時候,會不自覺地摸自己的後頸。你剛才摸了三次。」

      溫時月把手從後頸放下來。

      「你很閒嗎?」

      「很閒。」陸微音坦然承認,「所以來煩你。」

      溫時月無奈地笑了一下。

      陸微音看著她的笑容,忽然認真起來。

      「時月,你真的不打算去找她?」

      「……她在邊關。」

      「邊關很遠嗎?坐火車半個月就到了。」

      「我不知道她在哪個部隊。」

      「你可以問。」

      「我……」

      溫時月低下頭,手指摩挲著書頁的邊角。

      「我怕。」她說。

      「怕什麼?」

      「怕她已經不記得我了。」

      陸微音沉默了。

      她看著溫時月低垂的眉眼、微微顫抖的睫毛、嘴角那顆淺痣,忽然覺得這個人真的很傻。

      「溫時月。」她說,「一個人如果能在邊關待八年,枕頭底下壓著一朵乾梅花,每個月看一封關於你的信——她不會忘記你的。」

      溫時月抬起頭。

      「你怎麼知道這些?」

      陸微音一頓。

      「……我猜的。」

      她沒說實話。

      但她不會說的。

      因為她答應過那個人。

      崇寧二十五年,臘月初八。

      臘八。

      溫時月一個人在宿舍裡,煮了一鍋臘八粥。

      陸微音回家過節了,整棟宿舍樓只剩她一個人。她也不想去溫府——溫明遠說了,這個月不用回來,因為謝家的人要去家裡做客,「你不在反而方便」。

      溫時月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謝家在考察溫家。

      等她畢業,這門親事就會被正式提出來。

      她不想嫁。

      但她不知道該怎麼拒絕。

      溫家需要謝家的勢力,謝家需要溫家的名望。她只是一個庶出的Omega,她的意願從來不在考慮範圍內。

      她舀了一碗粥,坐在窗前,慢慢喝。

      粥很甜,放了紅棗和桂圓。

      但喝進嘴裡,沒有味道。

      窗外,雪越下越大。

      溫時月放下碗,走到床邊,從枕頭底下拿出那件舊棉襖。

      青灰色的,洗得發白。

      她把棉襖展開,鋪在床上,用手掌一遍一遍地撫平那些皺褶。

      雪松味。

      已經幾乎聞不到了。

      但她記得那個味道。

      她記得那個味道包裹著她的感覺,像是被人抱住,很暖,很安全。

      她拿起棉襖,把臉埋進去。

      深深吸了一口氣。

      什麼都沒有。

      但她還是捨不得放手。

      門忽然被敲響了。

      溫時月愣了一下。這麼晚了,誰會來?

      她把棉襖疊好放回枕頭底下,走去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人。

      黑色大衣,圍巾遮住了半張臉,頭上肩上都是雪。手裡提著一個布包,身上帶著一股冷風的味道。

      「……春桃?」

      溫時月幾乎認不出她。

      春桃是她在溫府的丫鬟,從小陪她長大。但春桃不應該出現在這裡——溫明遠不准任何人來看她。

      「小姐。」春桃摘下圍巾,臉凍得通紅,眼眶也是紅的,「我偷偷來的。」

      「快進來。」

      溫時月把她拉進屋,關上門,倒了一杯熱茶塞進她手裡。

      「你怎麼來的?父親知道嗎?」

      「不知道。」春桃喝了一口茶,哆嗦了一下,「我坐了兩天的火車,老爺以為我回老家了。」

      「你來做什麼?」

      春桃放下茶杯,從布包裡掏出一個信封。

      「有人讓我轉交給您的。」

      溫時月接過信封。

      沒有署名,沒有地址。

      但她認得那個筆跡。

      硬,一筆一劃像是用刀刻的。

      她的手開始發抖。

      「……誰給你的?」

      「一個很高很高的男人,長得很兇,笑起來有虎牙。」春桃說,「他在溫府門口等了我三天,說一定要把這封信交給您身邊的人。我本來不敢接,但他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告訴你家小姐,她等的人,還活著。』」

      溫時月的手指攥緊了信封。

      「他還說了什麼?」

      「他說,這封信是他替別人送的。那個人不方便寫太多,但每年會寫一封。今年是第二封。」

      每年一封。

      去年一封。

      今年第二封。

      溫時月的眼眶紅了。

      「你……你先坐。」她的聲音有些啞,「我去看信。」

      她走到窗邊,背對著春桃,拆開信封。

      裡面只有一張紙。

      上面寫著:

      「時月:

      我又活過了一年。

      邊關的雪很大,比京城的大。每年下雪的時候,我都會想起你。

      想起你那時候縮在牆角,渾身發抖,像一隻被丟棄的小貓。想起你喝粥的時候眼淚掉進碗裡。想起你掰開桂花糕,分我一半。

      你送我的玉佩,我每天都帶著。

      你種的白梅,我沒有看到它開。但我每年都會摘一朵野梅壓乾,放在枕頭邊。

      今年是第八朵。

      裴硯說你又拒絕了一門親事。

      我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擔心。

      高興的是你還不是別人的。

      擔心的是你會不會因為拒絕太多而吃苦。

      時月,我不知道你現在是什麼樣子。

      但你在我心裡,永遠是那個雪夜裡抬起頭,用亮晶晶的眼睛看著我的小女孩。

      不要怕。

      我還在。

      青野」

      溫時月看完信的時候,眼淚已經流了滿臉。

      她把信貼在胸口,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裡。

      無聲地哭。

      春桃嚇壞了:「小姐?小姐您怎麼了?」

      溫時月沒有回答。

      她哭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站起來,用袖子擦了擦臉。

      「沒事。」她的聲音還帶著鼻音,但嘴角在笑,「我沒事。」

      「小姐,那封信……是那個人寫的嗎?」

      溫時月點頭。

      「她……她還好嗎?」

      溫時月又看了一眼信。

      「她說她還活著。」

      「那就好。」春桃也紅了眼眶,「那就好。」

      那天晚上,春桃在溫時月的宿舍裡打地鋪。

      溫時月睡不著,把那封信看了又看,看了不下二十遍。

      她把信紙上的每一個字都刻進了腦子裡。

      「我又活過了一年。」

      她寫信的人,在邊關,每年都可能死。

      但她每年都會寫一封信。

      每年都會說同一句話:我還在。

      溫時月把信折好,放進枕頭底下,和那件舊棉襖放在一起。

      然後她把那件棉襖拿出來,穿上。

      很大,袖子長出一截。

      她把袖子挽起來,扣好扣子。

      雪松味。

      她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這一次,她聞到了。

      不是棉襖上的味道。

      是她記憶裡的味道。

      是她等了十六年的味道。

      「青野。」她輕聲說,「我也還在。」

      窗外的雪停了。

      月光從雲層的縫隙裡漏下來,照在窗台上。

      溫時月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冷風灌進來,她打了個哆嗦,但她沒有關窗。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落在窗台上的雪。

      雪在掌心融化,變成一小滴水。

      她想起很多年前,有一個女孩對她說:「我會去找你。」

      她等了十六年。

      那個女孩還在。

      那就夠了。

      第二天早上,春桃走了。

      臨走前,溫時月塞給她一封信。

      「幫我轉交給那個送信的人。」

      春桃點頭:「小姐放心。」

      「還有——」

      「什麼?」

      溫時月猶豫了一下。

      「告訴他……告訴她,我收到了。我很高興。」

      春桃笑了。

      「小姐,您臉紅了。」

      溫時月摸了摸自己的臉。

      真的有點燙。

      她假裝沒聽到,把春桃推出了門。

      門關上後,她靠在門板上,用手摀住臉。

      嘴角彎彎的,眼睛也彎彎的。

      像一個等了很久很久、終於等到糖果的小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7章 第二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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