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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20章 離別 離別。火車 ...

  •   崇寧二十六年,二月二十。

      省城,火車站。

      天還沒亮,溫時月就醒了。

      她睜開眼睛,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窗外的天是灰藍色的,路燈還亮著,橘黃色的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

      她沒有動。

      她在數自己的心跳。一下,兩下,三下。每一次跳動都在說同一句話:她要走了。她要走了。她要走了。

      陸微音在上鋪翻了一個身。

      「醒了?」

      「嗯。」

      「幾點了?」

      「五點半。」

      「她幾點的車?」

      「七點。」

      陸微音沉默了一瞬,然後爬起來,從上鋪下來,站在溫時月床邊。

      「我陪你去。」

      「不用。你上午有課。」

      「我翹課。」

      「微音——」

      「溫時月。」陸微音打斷她,「這種時候,我不會讓你一個人。」

      溫時月看著她,眼眶紅了。

      她沒有哭。她忍住了。

      她坐起來,開始穿衣服。今天她選了那件藕粉色的旗袍——沈青野說過好看的那件。她把頭髮梳得很整齊,編成一條辮子垂在胸前。然後她拿起那條藏青色圍巾,圍在脖子上。

      圍巾已經沒有雪松味了。但她還是圍著。

      陸微音站在旁邊,看著她做這一切,沒有說話。

      六點整,兩人走出宿舍樓。

      天剛亮,校園裡很安靜。梧桐樹還是光禿禿的,枝椏上掛著露水。操場上沒有人,只有幾隻麻雀在跳來跳去。

      溫時月走在前面,陸微音跟在後面。

      兩人都沒有說話。

      走到校門口的時候,溫時月停下來。

      沈青野站在那裡。

      她穿著那件藏青色大衣,衣領上別著那枚梅花胸針。手裡拎著那隻舊皮箱,腳邊放著一個布包。短髮被晨風吹得有些亂,左眉尾的疤在清晨的光線中格外明顯。

      她看著溫時月,沒有說話。

      溫時月看著她,也沒有說話。

      兩人對視了很久。

      陸微音站在後面,看了看溫時月,又看了看沈青野,然後退後了幾步。她沒有打擾,只是站在那裡,遠遠地看著。

      「走吧。」沈青野說。

      「嗯。」

      沈青野拎起皮箱,溫時月走在她旁邊。陸微音跟在後面,保持著幾步的距離。

      三個人走在清晨的街道上。路邊的早點攤已經開了,蒸籠冒著白煙,豆漿的香味飄過來。小販在吆喝,黃包車夫在等客。這個城市正在醒來,但她們的世界裡只有離別。

      溫時月一直沒有說話。她走在沈青野旁邊,時不時看她一眼。沈青野的側臉,鼻樑挺直,下頷線條利落,睫毛很長。她想把這個畫面刻進腦子裡,帶回去,在沒有她的日子裡慢慢看。

      火車站到了。

      月台上人來人往,有送行的,有告別的,有拎著大包小包趕車的。蒸汽機車的煙囪冒著白煙,嗚嗚的汽笛聲時不時響起。

      沈青野放下皮箱,轉頭看溫時月。

      「我到了。」

      「嗯。」

      「車快開了。」

      「嗯。」

      溫時月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沒有說出來。

      沈青野也沒有說話。

      兩人面對面站著,中間隔著一步的距離。風吹過來,把溫時月的辮子吹到胸前,她伸手撥了一下。沈青野看著她撥頭髮的樣子,心跳很快。

      「月月。」

      「嗯。」

      「我走了之後——」

      「我會等你。」溫時月打斷她,「你不用說。我都知道。」

      沈青野看著她。

      溫時月笑了。很小,很輕,嘴角只揚起一點點弧度,但眼睛裡有淚光。

      「青野。」

      「嗯。」

      「你過來。」

      沈青野走過去一步。

      溫時月伸出手,拉住了沈青野的手。十指交扣,和每一次一樣。但這一次,她握得很緊,緊到沈青野感覺自己的骨頭要被捏碎了。

      沈青野沒有抽手。她也握緊了。

      「青野。」

      「嗯。」

      「你要活著。」

      沈青野看著她。

      「好。」

      「你要寫信。」

      「好。」

      「你要想我。」

      「好。」

      「你——」

      溫時月的聲音哽住了。她低下頭,眼淚掉了下來,一滴一滴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沈青野沒有動。沒有擦她的眼淚,沒有把她拉進懷裡。只是握著她的手,站在那裡,讓她哭。

      溫時月哭了一會兒,抬起頭,用袖子擦了擦臉。

      「對不起。」

      「不用道歉。」

      「我本來不想哭的。」

      「沒關係。」

      溫時月吸了吸鼻子,笑了。那個笑容裡有眼淚,有鼻涕,有紅紅的鼻頭和紅紅的眼眶。不好看。但沈青野覺得,這是她見過最好看的笑容。

      「嗚——」

      火車的汽笛響了。

      沈青野轉頭看了一眼,又轉回來。

      「我該上車了。」

      溫時月點頭。

      她鬆開沈青野的手。

      沈青野拎起皮箱,轉身走向車門。

      走了三步。

      「阿野。」

      沈青野停下來,回頭。

      溫時月站在月台上,圍著那條藏青色圍巾,穿著那件藕粉色旗袍,辮子垂在胸前。她的眼睛紅紅的,鼻子紅紅的,但她沒有哭。她在笑。

      「路上小心。」她說。

      沈青野看著她。

      「好。」

      她轉身上了火車。

      溫時月站在月台上,看著沈青野的背影消失在車門裡。然後她看到沈青野出現在車窗邊——靠窗的那個位置,和來的時候一樣。

      沈青野放下皮箱,推開車窗。

      「月月。」

      「嗯。」

      「過來。」

      溫時月走過去,站在車窗下面。

      沈青野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臉。手指粗糙,布滿老繭,但很溫暖。從眉心到眉尾,從眼角到太陽穴,從臉頰到下巴。動作很輕,像是在描摹一幅畫。

      溫時月閉上眼睛。

      「記住了嗎?」她問。

      「記住了。」

      溫時月睜開眼睛,笑了。

      「那就好。」

      「嗚——」

      火車啟動了。

      車輪開始轉動,車廂一節一節從面前滑過。

      沈青野的手從溫時月的臉上滑下來,落在她的手上。握了一下,然後鬆開。

      「等我。」

      「好。」

      火車加速了。

      沈青野的臉開始變得模糊,車窗上的玻璃反射著晨光,看不清她的表情。

      溫時月站在月台上,看著火車越來越遠,越來越小。

      她沒有追。

      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風吹過來,把她的辮子吹起來,把那條藏青色圍巾的流蘇吹起來。

      她抬起手,摸著自己的臉。

      那裡還殘留著沈青野手指的溫度。

      「阿野。」她輕聲說。

      沒有人回答。

      但風把這句話吹走了。

      吹向火車的方向。

      吹向沈青野的方向。

      陸微音走過來,站在溫時月旁邊。

      「走吧。」

      溫時月沒有動。

      「溫時月。」

      「……再站一會兒。」

      陸微音沒有再說話。

      她站在溫時月旁邊,陪她站著。

      月台上的人漸漸散了,送行的走了,趕車的上了車,只剩下幾個清潔工在掃地。

      溫時月還站在那裡。

      陸微音站在她旁邊。

      「溫時月。」

      「嗯。」

      「你站了半個小時了。」

      「……是嗎?」

      「是。」

      溫時月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隻被沈青野握過的手。她把手舉到眼前,看了很久。然後她把那隻手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走吧。」她說。

      兩人走出火車站。

      陽光很好,萬里無雲。街道上人來人往,小販的叫賣聲此起彼伏。這個城市還在運轉,沒有人注意到一個女孩剛剛送走了她最愛的人。

      溫時月走在前面,陸微音跟在後面。

      走了一條街,溫時月忽然停下來。

      「微音。」

      「嗯。」

      「她會回來的。」

      「我知道。」

      「她答應過我。」

      「我知道。」

      溫時月轉頭看著陸微音。

      「她說話算話。」

      陸微音看著她。

      「我知道。」

      溫時月笑了。

      她轉身,繼續走。

      腳步比剛才輕了一些。

      因為她知道,從今天開始,又是等待的日子。

      但這一次的等待,和以前不一樣。

      以前她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人。

      現在她等一個一定會回來的人。

      回到宿舍,溫時月坐在床邊,從枕頭底下拿出那疊信。一封一封拆開,從第一封看到最後一封。

      「我還在。」

      「我又活過了一年。」

      「不要怕。我還在。」

      「也許可以去省城。等我。」

      「我來了。」

      「我也是。從五歲開始,到現在,到以後。」

      她把最後一封信貼在胸口,躺下來,閉上眼睛。

      雪松味。

      她聞不到。

      但她知道,它在。

      在某個地方,在某個正在遠去的火車上,在那個人的懷裡。

      那個人帶著她的梅花胸針。

      那個人說會回來。

      那個人說話算話。

      溫時月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

      「阿野。」她輕聲說,「我等你。」

      窗外,陽光很好。

      春天要來了。

      再過一個月,銀杏樹就要發芽了。

      她會去秘密基地,站在那棵樹下,等那個人回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20章 離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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