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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车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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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车比赛进行到第三十七圈的时候,那辆银灰色的布加迪在弯道上做了一个教科书级的甩尾过弯。
白浒嘴里的薯片“嘎嘣”一声被咬碎,碎屑落了两片在黑色高领衫的领口上。他整个人瘫在客厅那张意大利进口的墨绿色真皮沙发里,姿势懒散得像一只找到了最合适的晒太阳位置然后就再也不打算挪窝的猫科动物——虽然他是虎。他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伸进旁边的薯片袋子里摸下一片,深粉色的眼睛隔着墨镜的特制滤色镜片盯着远处那面超大投屏。白色的虎尾尖跟着画面里赛车的节奏轻轻甩动了两下,纯粹是无意识的。
他喜欢赛车。不是那种在社交场合提一嘴用来充门面的“喜欢”,是真的。如果不是因为白化影响了视力,他早就考了赛照自己上了。每年澳门格兰披治、勒芒、F1,他一场不落地看,家里大厅这面投屏就是他专门为了看比赛装的,音响系统能把引擎声模拟得像是赛车就停在客厅中央。
墨镜是必须的。九月午后的阳光从白家别墅的落地窗倾泻进来,铺了满地碎金。对正常人来说这叫采光好,对白浒来说这叫“又到了需要戴墨镜才能活动的季节”。白化带给他的影响其实不算严重,视力幸运地还在正常范围,不像有些案例那样近乎半盲,但虹膜里缺少的那点色素让他的眼睛对光线格外敏感,强光直射下会酸涩流泪,就跟切了洋葱似的。所以墨镜是他出门的标配,有时候在室内也得备着。
“小浒。”
战凝从楼上走下来的脚步声先于声音到达。白浒的虎耳在听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台阶上那个特有的节奏时就已经微微转了一下,不过身体没动。他认得他妈的步频。
“换件儿衣服,我说过三点钟时家的人要来,时旭城会带时琰过来。你们第一次见面,别给人印象太差。”战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那种白浒从小听到大的不容商量的命令语气。“墨镜摘了!”
白浒没有立刻回应。屏幕上银灰色的布加迪正在和一辆红色的法拉利缠斗,两辆车几乎贴在一起过弯,轮胎擦着赛道边缘,溅起一串火星。
“你千万不能第一次就得罪了人家。”
战凝走到沙发旁边,弯腰,干脆利落地拍掉他身上的薯片碎渣。手法之果断,跟拍灰似的。
“时家对我们很重要。”
白浒终于动了。
他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嘴里还嚼着最后一口薯片,声音低沉,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拖腔:“妈,我知道了。”
白色的虎耳朝后压了压。
这是他不太乐意但又没打算反抗时的习惯动作。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但战凝显然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在白浒那对微微后压的耳朵上停了一秒,橘棕色的虎耳竖得笔直,那是她认真的时候。
时家。时琰。
白浒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两个名字。准确地说,从半年前他爸白拓在饭桌上正式提起这件事开始,“时家”和“时琰”这两个词就像两颗钉子一样钉进了他的生活。
白家是国内最显赫的虎系兽人家族,做钢铁起家的,三代人的积累,在业界的地位不用多说。白浒的父亲白拓是东北虎兽人,母亲战凝是孟加拉虎兽人,虎系兽人的两大主流品种联姻,放在圈子里已经是相当体面的组合。白浒上头有两个哥哥,大哥白澈,二哥白敢,都是正常的金棕色发色的东北虎。
然后就是他。
白浒出生的时候,整个产房安静了三秒。据白敢后来跟他说的——那时候白敢六岁,趴在产房外的玻璃上看——护士把他抱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雪白的胎发,雪白的虎耳,雪白的皮肤。不是东北虎的金棕色,也不是孟加拉虎的橘黄色,是纯粹的、不带任何暖调的白。
他不是白虎品种。白虎是一个远古兽脉上白变的独立亚种,有自己的基因谱系,蓝色眼睛。白浒只是一只得了白化病的老虎。
这个区别很重要吗?在基因学上很重要。在社交场合里?不太重要。因为不管原因是什么,结果都是一样的。他看起来和其他所有虎兽人都不一样。太白了,白到让人忍不住要多看两眼,白到在人群里想低调都低调不了。
深粉色的眼睛是白化最典型的特征之一。虹膜缺少黑色素,底层的血管颜色就透了出来。白浒的虹膜颜色在不同光线下会有细微的变化,室内暖光下偏向深粉,像融化的石榴石;强光下虹膜收缩,颜色变浅,近乎透明的粉红色,能隐约看到底下的血管网络。
小时候有人说“这孩子眼睛好吓人,红色的”,他记到现在。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白浒已经二十二岁了,早就过了在意这些的年纪。他的白化症状不算严重,除了外貌上的影响和眼睛对光线的敏感之外,身体机能和正常虎兽人没什么差别。该有的力量有,该有的敏捷有,打架也不含糊。白家的三少爷在圈子里的名声不坏,朋友不少,虽然也有一部分人是冲着他的家族背景凑上来的,但他的“真兄弟”数量在这个阶层已经算难得的了。
唯一让白浒觉得有点麻烦的事,除了白化病,就是他的性别。
Omega。
这个字眼放在普通家庭里可能不算什么。现代社会的性别平权做得不差,Omega在法律层面上和Alpha、Beta享有完全平等的权利和地位,就业歧视在明面上已经被根除了。但白浒不是普通家庭。他是白家三少爷,虎系兽人世家的嫡子,他的两个哥哥一个Alpha一个Beta,偏偏到他这儿分化成了Omega。
白拓和战凝没有因此对他区别对待,这点白浒心里清楚。但圈子里的眼光不是他父母能控制的。白化病加上Omega,在某些老派家族的眼里,就是两个“可惜”叠在一起。
白浒不太在乎“可惜”,但他在乎白家的脸面。
这也是为什么当白拓在三个月前的那顿家宴上提起联姻的事时,白浒虽然嘴上说了句“又不是封建社会搞包办婚姻”,但最后还是没有真的拒绝。
理由很简单。
他的两个哥哥都是自由恋爱结的婚。白敢和一个苏门答腊虎兽人家的Omega在一起,白澈娶了一个华南虎兽人家的Beta。两桩婚事虽然也在圈子里,但门当户对的程度只能说是“差强人意”——不是不好,但对白家这个体量来说,没有带来太大的战略助益。白拓和战凝嘴上不说,心里多少是觉得应该再有一桩能巩固家族地位的联姻的。
而时家?
时家是国内最大的狮系兽人家族。如果说白家在实业界是头部,那时家就是横跨政商两界的庞然大物。时琰的父亲时旭城是军委主任,母亲雷娜是教育局的,姐姐也在军委系统工作。家族的政治根基之深,不是白家这种纯粹做实业的能比的。时旭城本人和白拓在早年的部队系统里就有交情,两家的来往不算频繁,但一直维持着那种心照不宣的友好关系。
虎和狮。陆地上两大顶级掠食者家族的联姻,放在哪个时代都是大事。更何况虎兽人和狮兽人的结合在基因上有一个极其特殊的可能性,他们能生下混血的后代。这种跨种族杂交的兽人极为罕见,在家族联系和社会认可度上都属于金字塔尖的存在。对两家的声望来说,这是一张无价的牌。
而时旭城那边——据白拓说——恰好有个年纪和白浒差不多的儿子。黑狮兽人。
黑狮。
白浒第一次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正在喝汤,差点呛着。不是因为惊讶,是因为黑狮在狮系兽人里的地位,大概相当于他这个白化虎在虎系兽人里的地位的反面。同样是基因突变,但黑狮的突变方向在基因学上被认为是“优势变异”。毛色越深,基因表达越强,在兽人社会的传统认知里,这代表着血统的“浓缩”和“提纯”。
换句话说,黑狮是好的突变,白虎是“可惜”的突变。
白浒当时在心里笑了一下。命运真幽默。
但他没有拒绝。
原因有好几层。最表面的一层是他爸妈的态度。白拓难得在家宴上正式开口谈这件事,而不是私下跟他提一嘴,说明白拓对这桩联姻的重视程度已经到了“不容商量”的级别。战凝更是直接,饭后拉着他到书房里关起门来谈了半个小时,从时家的政商资源谈到白浒自己的未来规划,逻辑清晰,条理分明,最后一句话是——
“你没谈过恋爱,没有喜欢的人,也不讨厌Alpha。既然这样,为什么不试试?”
白浒被堵得哑口无言。
他确实没有谈过恋爱。二十二岁,Omega,圈子里不是没有人追过他,白家三少爷的头衔加上那张因白化而格外惹眼的脸,想凑上来的人不少。但白浒对恋爱这件事一直没什么迫切的需求,不是排斥,只是……没感觉。他对性别没有特定的偏好,觉得“相处下来合适就行”,但问题是他很少和谁“相处下来”——他的朋友不少,但他的信任圈子极小。白浒看起来四处交朋友,热热闹闹的,但真正被他放进内心深处的人,可能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他不是冷漠。他只是慢热到一种近乎迟钝的程度。
所以当白拓说“时旭城的儿子时琰,你们年纪差不多,先见一面”的时候,白浒犹豫了一下,最后点了头。
他在社交媒体上搜过时琰的名字。
搜了个寂寞。
时家的人不像白浒这种家族的孩子,会在社交平台上发点日常、晒点车、偶尔参加几个圈内聚会被人拍到。时家涉政,家族成员的个人信息管控得极严,时琰的名字在公开网络上几乎查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没有社交媒体账号,没有接受过采访,连词条上都没有照片。白浒翻了半天,只从一些商业资讯里拼凑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时琰,24岁,时家的二公子,独自运营着时家从商的那部分产业,手下有几个大型企业及其子产业。
至于长什么样、什么性格、好不好相处,一概不知。
白浒当时关掉手机,在床上躺了五分钟,盯着天花板。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说了一句:“操。”
——那是半年前的事了。
现在是九月,婚期已定,今天是两家人正式碰面,让他和时琰第一次见面的日子。
战凝站在沙发旁边,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的小儿子。橘棕色的短发梳得一丝不苟,深棕色套装剪裁利落,整个人散发着那种不容置喙的气场。她的虎耳竖得笔直,尾巴收得服帖,只有尾尖偶尔轻轻摆一下。白浒太了解他妈了,那是她在压着情绪维持体面的标志。
“你看看你这副样子,头发乱得像刚打完架,衣服上全是渣渣。”战凝的目光从他头顶那根支棱着的呆毛扫到领口的薯片碎屑,嘴角往下压了压,“你要这样见时家少爷?”
“妈,我又不是去选美。”白浒终于坐起身来,长长的白色虎尾从沙发边耷拉下去,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毯。他摘下墨镜,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刺得他微微皱起眉,用手背揉了揉眼角,浓密的白睫毛沾了点水光。“再说了,见面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万一人家也不怎么样呢。”
“那也不能是你不怎么样。”战凝毫不留情地怼回来,弯腰把茶几上散落的薯片袋收走,“你爸和时旭城在部队的时候就认识,这些年两家的关系维持得不容易。时家在政商两头都有根基,他们家那个黑狮少爷——”
“时琰。”白浒替她把名字补上了,语气平淡。
“对,时琰。”战凝把薯片袋揉成一团,塞进白浒手里,示意他自己去扔,“人家比你大两岁,你叫声哥也不吃亏。你爸说了,时琰在圈里口碑不错,做事周全,没传出过什么负面的东西。这种人要么是真的好,要么是……”
她顿了一下,没说完。
白浒看了她一眼。
他读懂了他妈没说出口的后半句。
要么是滴水不漏。难搞。
“行了行了,我去换衣服。”白浒站起来,个子站直了比战凝高出不少。他把手里的薯片袋随手朝两米外的垃圾桶投了过去,袋子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稳稳落入桶中。白浒对着空气比了个投篮的手势,嘴角微微扬了扬。
战凝没被逗乐。她跟在后面继续嘱咐:“穿那件白色的夹克,别穿得太随便也别太隆重,就正常的、体面的…”
“妈。”
白浒走到楼梯口停下来,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回头看着战凝。午后的光线从他侧面打过来,把他过于白皙的侧脸照得几乎透明,浅灰色斑纹的白发垂在耳侧,衬得那双深粉色的眼睛像融化的石榴石。
“我知道轻重。”
他说得很轻,但很认真。
战凝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再说。她看着白浒转身上楼,白色的虎尾在身后慢悠悠地晃了一下,消失在楼梯转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