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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王府夜宴 想在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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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在太医署里塞人并非易事,赵阚楚亦不能亲手操办,回到府中,他着千檀备了份礼,晚上宁郡王赵宗隐有请。
“你再把前几日宫里送来的鱼鸟重锦备好。”
千檀领声去了。
临出门前,赵阚楚又给千檀塞了一小包药粉,嘱咐了几句。
酉初时分,颍王赵阚楚乘着青幔银顶轿,仪仗简从,往宁郡王府赴宴而去。
时候不早,王府已经点了灯,八个身着靛蓝直裰的小厮垂手侍立,见王爷驾到,齐刷刷跪倒一片。王府长史迎出二门,躬身道:"我们王爷在里面候着,特命下官在此迎候殿下。"
赵阚楚下轿整冠,他头戴青玉嵌宝七梁进贤冠,身着玄色云纹宫锦箭袖,腰束金织暗纹带,足蹬乌皮绣金靴,自带一番清贵气度。下了轿,千檀又忙将雪青鹤氅披上他身来。其后随着长史穿过五进院落,回廊九曲,皆以湘妃竹为栏,廊下悬着各色画眉、鹦鹉。假山层叠处引活水为溪,几尾锦鲤在残荷间嬉游。过穿堂时,闻得一阵桂香,原是墙角植着十数株金桂,开得正盛。赵宗隐已候在仪门前,二人依宗室礼相见,礼数一丝不苟。赵宗隐如今年近不惑,只穿了檀褐常服,头戴五梁冠,笑容可掬中自带三分威仪。
府中峦冰亭临水而建,取得是“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四面皆是月白纱幕,亭内陈设清雅,紫檀嵌螺钿的桌椅靠水摆放,案上设着官窑青瓷香炉,东壁悬着范宽的一幅山水,西壁挂着蔡襄亲书的字,四下陈列着商彝周鼎、汉玉唐陶。尤在扶栏处设着一张花梨木琴桌,上置冰纹瑶琴一张。
赵宗隐先命人传了歌舞,又同赵阚楚叙了一会旧。峦冰亭乃是双环亭,不似大殿宽敞,只有一位琴师与四位舞姬。赵宗隐因道:“琴是不比馥庭春,舞又如何?”
赵阚楚一笑:“琴棋书画一点雅趣,环肥燕瘦,各人执一隅之解。不过欣于所遇,皇叔请到府上的自是最好。”
赵宗隐点一点头,作若有所思之态。
说话间,侍女捧上茶具跪侍一旁,天青釉的茶盏,配以湘竹制成的茶筅。沸水注入时,茶沫如积雪,清香满盈。一只画眉鸟落在赵阚楚身后楣子上,“扑啦”一下又飞走了,千檀猛地回头,见是个鸟又松懈下来。
赵宗隐道:“若喜观赏,囚鸟于家院、于笼中都好,养在外头,也不认主,再有世人诟谇,误多少事?你如今将要弱冠,也该定一定心。听闻皇后与你叔母有一些人选了。”
舞姬各穿了四色水袖,红衣的舞在最前,入赵阚楚眼时,更兼着方才那画眉,赵阚楚忆起初见奉辞那日。
却说治平元年三月初三,正值上巳佳节。大相国寺内启建法会,香烟缭绕,钟磬齐鸣。自卯时起,朱轮华毂便塞满了寺前御街。
彼时赵阚楚年方十六,虽已封颍王,却无根基。如今奉旨代天家进香,寺院住持早率众僧在山门迎候,少年王爷头戴白玉螭龙冠,身着绯色四爪蟒袍,腰悬青玉带,步履间自有天家气度,只在眉宇间略带愁容,近日朝中为立储之事暗流汹涌,此时招摇出城,实非本意。
辰正时分,大雄宝殿前已设下九重锦幄。曹太后御座设在殿内,外头搭起明黄帐幕,宗室百官分列两旁,赵阚楚立在宗室班首。阳光透过百年银杏的枝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光影。
忽听得一声唱喏:“韩相公到——”
韩琦身着紫袍玉带,在众官簇拥下缓步而来,三朝元老虽已年近六旬,步履间是宰执天下的从容不迫。行至赵阚楚面前时,忽然驻足。
“老臣恭请太后圣安,颍王殿下万安。”韩琦拱了拱手,声音不疾不徐,“老臣今日方读了殿下所上《论官贷疏》,年老只怕又擅忘,文中引《周礼·泉府》之制,称‘凡赊者,祭祀无过旬日,丧纪无过三月’,称此乃先王赈济无息之制,故谓‘赊贷取息,非王政所宜’,”他顿了顿,“不过老臣有一事不明,《周礼》原典中,这泉府之制……殿下可知下文?”
赵阚楚心头一紧。他这篇奏疏是请府上幕宾代笔,以官贷论积弊需改制,不曾细究过经典出处。四下百官目光齐聚,连帐幕后的太后也静了声息。
韩琦取出一卷书册,手指划过字句:“下文是——‘凡民之贷者,与其有司辨而授之,以国服为之息。’”他抬眼望向颍王,“郑注明言:‘贷者,谓从官借本贾也,故有息。以国服为之息者,以其于国服事之税为息也。’”他将书册轻轻合上,声音陡然清厉,“殿下只见‘赊’之济急,不见‘贷’之取息,更不论郑司农‘以税为息’之解。论政需查其本末,殿下以此为论,岂非独取半篇,而失其大义?”
人群中已有窃窃私语。赵阚楚面色微白,知是韩琦要当众挫他锐气。若承学问不精,必遭耻笑,若强辩,则显浅薄。赵阚楚的手于袖中攥起,正不知如何作答。
“叮铃”一声脆响。
不知何处飞来一只檐角铜铃,正落在韩琦脚前。韩琦猝不及防,身子一晃,手中《周礼》跌落在地。原是惊起一灰鸽飞入殿内,扑棱棱掠过众人头顶,洒下几片细羽。
“啊呀!”外面守着的几个小黄门赶进来。
众人抬头望去,见着那只灰鸽足上红绸鲜艳,格外醒目。这原是民间祈福的法子,现于皇家法会,倒有几分祥瑞之意。
趁着这阵骚动,赵阚楚目光顺着鸽子急扫,忽的瞥见西侧观音殿的转角处立着个纤细人影。那人穿着仙褐法帔,做女冠打扮,低着头不见面容。但赵阚楚见她垂在身侧的右手微微一动,眨眼间,那人已转身没入殿后,不见踪迹。
守门的齐齐跪了两列。太后开口道:“罢了,是福兆。”
这时韩琦已捡起书册,略显狼狈。鸽子惊断了一问,此刻再要追究,反倒显得计较。他只得整了整袍袖,淡淡道:“殿下年轻,读书还需仔细。”
危机虽解,赵阚楚背上已渗出冷汗。他强自镇定,躬身道:“韩相公教诲,学生谨记。”
拈香礼毕,已是巳时三刻。赵阚楚推说更衣,避开众人,独往西侧禅院行去。穿过一片桃林小径,忽闻水声淙淙。但见假山后隐着一处泉眼,旁立六角小亭,匾额上书“涤心”二字。亭中石凳上,赫然坐着方才那个纤细身影,如今离得近了,却见是个骨肉相称的美人,正俯身探看池中落下的点点花瓣,她披散着发,侧脸在树影里朦朦胧胧。听见脚步声,她也不惊,慢慢直起身,侧身回首。
少女约莫十五六岁,明眸善睐,冰肌玉骨,素面素衣,并无一点妆饰,一身衣服洗的发旧,更衬的面容脱俗艳绝。只那一抬眼,眉梢一点媚态,眸中却是山涧清潭。可谓看取莲花净,便知不染心。少时读《汉书》形容李夫人之貌,“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只觉文人过甚其辞,此刻方知字字真切。静伫天地,万事皆虚,不觉失神许久。奉辞与他目光一错,垂下眸来。赵阚楚才如梦初醒般开口:“失礼了……”
“殿下。”奉辞轻声道。
“方才……”
奉辞笑说:“今日东风盛。”
赵阚楚自知铃落时并无风起,不语而在一旁坐下了。
奉辞却已起身道:“书典如渊,确当求其全豹。然经文字句难替圣人之心,《泉府》之制,置于《地官·司徒》篇下。司徒之职,首在‘佐王安扰邦国’。郑注亦云:‘扰,亦安也。’故其下设泉府,行赊贷,根本在于安民。殿下断章取义,实是忧心伤了’安邦忧民‘之本心。否则得鱼忘筌,守器失道,以殿下身份,不敢失了大体。”
赵阚楚一怔,“姑娘辩之精妙,经纬之才堪庙堂之器。可是这寺中人?”
“殿下,小女身世不显,空有报复,不甘碌碌。民制不改,民智不开,何以治民呢?今慕王爷山斗之望,愿效犬马之劳。凡阴私污浊、不可示人之事,但凭驱策。锋镝在前不避,鼎镬在后不辞,必使殿下无后顾之虞。”见赵阚楚凝思无言,奉辞又道:“自有来日见证,小女自丰羽翼,殿下以为小女有用便留,无用便弃。”
午后法会继续,申时法会散,赵阚楚刻意留了片晌去到大殿前环视,只见那供台下,似有一物闪着微光。俯身拾起,乃是一枚小小的银镖。门外内侍来催回宫,赵阚楚应了一声,暗将此镖收好,末了望一眼西侧禅院,自觉命途肇始。
迁思回虑,茶已打好。
赵阚楚应道:“国重于家,唯有躬心修学方能为国分忧。”
“她是个好命的,人人以为她有了倚仗,不入流也成了贵人。”
“一时消遣,无心插柳柳成荫,何必皇叔记挂。”
赵阚楚自落座便见檐下梁上挂了一盏精巧的金镶四宝八角笼灯,绿松石与玛瑙相映相衬,四面各嵌一颗雀卵大小的珍珠。因说道:“此灯制得精巧,是皇叔何处所得?”
赵宗隐顺着抬眼一瞧:“不瞒你说,是广南献了两匣珠贝,又从中挑了最好的请名匠打制。你叔母喜欢就挂上来的,不然你便带回去也罢。”
赵阚楚点头,再细看那珍珠时,赵宗隐压低声问道:“听闻市井死了个官?”
赵阚楚垂着眼,“确有此事,但不知其详。”
赵宗隐点头,又叹息一回。“两年了,哪有件好事?一点琐碎吵得没完。”他看着赵阚楚,又道:“今时又派你暗中离京,也不知是堵谁的嘴。”
“止奉朝请,才是我分内之事。”
“罢了,”赵宗隐示意下人布菜,“今日备的都是家常菜色,莫要见怪。”
侍女们鱼贯而入,捧上的皆是汝窑碟、定窑碗。先一道蟹酿橙用菊纹瓷盏托着,橙皮做的盖碗掀起橙香四溢;后一道莲房鱼包以鲜荷为裹,辅以桂花香远益清;更有雪霞羹、山海兜等时令菜色,轮番由人呈上,很快铺满了一桌。末了是御赐的碧香酒,盛在鸟纹金壶中,有两位侍女一同为赵阚楚和赵宗隐斟满一盏。而后又将歌舞撤下,撑起台布,台后置好鼓乐,几个伶人登上台前。二人推盏一饮,静下进膳赏剧,不再多话。
戏到第二折。
(生扮刘韫上,月白襕衫,头戴东坡巾)
刘韫:(唱)【点绛唇】
梧叶敲窗,芸香满帐。青灯亮,墨海汪洋,要步那蟾宫上。
(白)小生刘韫,钱塘人氏。今在应天府国子监肄业,叵耐东斋有位子常被强占,好不烦恼!
(净扮贾付,戴垂脚幞头,穿宝相花纹锦直裰,摇摆上。丑扮刁二随上,鼠须细眼,作张狂态)
贾付:(唱)【混江龙】
俺爹是三司盐铁副使,权掌江淮财税司。金锭银锞寻常看,吴绫蜀锦等闲时。
刁二:(躬身)衙内这边请!今日小的特备下北苑龙团,专候衙内赏光。
(生正欲坐东窗位,丑抢先扑上)
刁二:(叉腰)呸!这位置也是你坐的?没见我家衙内日日在此观柳?
刘韫:(蹙眉)何作嗟迟疾,从来有后先……
刁二:(推搡)去去去!(从袖中甩出半贯铜钱)拿去买个环饼,西廊下设几读去!
(未扮监丞李仁元暗上,立于屏后窥视)
贾付:(踞坐位上,冷笑)穷措大,也配临窗观景?刁二,将他书案挪出去!
刁二:得令!(翻捡书帙)呦,还批注呢?(撕书页拭靴)
刘韫:(抢书,怒极反笑)【油葫芦】
可叹你衣冠楚楚沐猴状,爪牙舞,浊气扬。将程门章句践泥浆,可知孔子曾言“克己复礼”章?
刁二:(叉腰)甚么礼不礼!我家衙内曾大父是宣徽南院使,爹爹是三司官,便是撕了《周易传》,谁敢吭声?
演到这处,赵宗隐眯着眼提起盏来道:“狗仗人势的跟对了主子,奴才也能踩人头上,岂不可笑?”
赵阚楚跟着一笑,心中马上有了计较。
曹太后有一远亲侄女,本疏属旁支,不知怎的认了回来,更名曹钰。自先皇驾崩,此女封了六品女官,官位不高,却有实权,能与宰相分庭抗礼。朝堂之上,凡遇谏言有拂上意者,必当廷斥驳,虽宗亲重臣亦未尝假以辞色,留些许情面。由是满朝卿相,无不厌其专横,又忌惮其权重,不能妄言,只在心里积怨。
四月初时,因着皇帝不是先帝亲生,如今欲追尊其生父濮王为“皇考”,每有人上奏总是推脱,而赵宗隐与皇帝乃是同父,近日再奏请此事,宰相韩琦和参政欧阳修皆出言随和,一时朝堂寂寂,无人有异。赵宗隐心中得意,待要再开口时,曹钰拱手道:“汉宣继昭帝,不称史皇孙为考;光武继元帝,不称南顿君为考。今若尊濮王为皇考,则置天下之大统于何处?”一声起,御史台与谏院的驳辞此起彼伏,末了此事又以暂缓为终。
思及此事,赵阚楚微一偏头道:“我这下人有一罕病,积年不好。到前些日有人引荐一名医师,开了副怪药,闻有异香,说是用了三佛齐的香料之故。”
千檀上前躬身一拜,将包了药粉的纸包呈上:“是了,小的素有头痛之症,将此香粉日日一闻便好。有道是有病病受之,无病身受之。若是没这个病再多闻了此香,日久成瘾,便离不开了。”
“有这等罕物?”赵宗隐接过纸包,打开轻轻一嗅,一股梅子的腥甜味。
千檀又道:“听宫里人说太后近日头痛不好,此药也许对症,待明日让那医师拜到王府,听郡王调遣。”
赵宗隐一笑:“做小辈的就凭一份孝心,有劳侄儿了。”
戏还唱着,后面旦扮辅国之女苏晓柔上,贾付与刁二换作阿谀嘴脸,被苏晓柔怒斥一番。
刘韫:(唱)【赚尾】
谢小娘子智解围,堪笑那纨绔辈。从来书香胜铜臭,且看那云路鹏程,谁人可挡!
(生、旦各从左右下,净、丑匍匐退)
唱诗曰:
锦袍玉带逞凶狂,难敌冰心一寸香。
莫道书生无胆气,他年金殿振衣长。
“好志气!”赵宗隐拍手叫好,让那扮书生的上跟前来。书生是个俊朗的,与金尊玉贵的赵阚楚打上照面仍能见出几分华彩。走过来行礼,问两位王爷安。
“叫什么名儿?”
“观澜。”
“来人,赏。”
赵阚楚见赵宗隐心中畅快,便称千檀到时辰用药与之拜别。赵宗隐客气几句没有多留,吩咐下人道:“去将那八角灯装好了放马车上。”
“多谢皇叔。”
“你可是我亲侄。”
两人又热络一阵。下人报说安乐郡公来了,话犹未了,赵仲明已由下人领着现身于后园。隔着一条回廊,赵阚楚只得跟着赵宗隐迎上去。
“皇叔、皇兄,今日都在呢。”赵仲明着一袭石青色缂丝团花袍,束着碧玉嵌宝带,愈显得身量修长,宛青竹临风,又垂了许多彩绦玉坠,行动间便闻得环佩叮当。
静了片晌,赵宗隐只笑着一点头,赵阚楚才道:“是了,不过我正要回,府上还有些事。”
赵仲明笑道:“若是要事不敢荒失,若不然再留下热闹热闹,我也是带着巧食趣事来的,恐怕再聚要到中秋。”
魏国公前些日子于府上病逝了,京中世家大族俱不设盛宴,纵是小聚传出去也怕落人口实。
赵阚楚又推辞几句,赵宗隐顺着转寰,赵仲明又笑说:“倒是京中有家酒楼在筹办诗会,皇兄可有雅兴?平日有俗务缠身,闲时当邀三五良友,效兰亭之故事。我也听闻皇兄有位知己,论才情格高气逸,论诗作无一闲笔,弟偶得片语,只待兄来雅教,若实在笔拙,权当助兴。”
“我倒未闻此事,不过品茗论诗,不能不设座次,不拘礼数,既如此,恐负高情了。”赵阚楚敛眸似笑,不见笑意。
赵宗隐上前隔在两人中间,“嗳,以诗会友,既得佳句,便是知音。我便坐回东,你们兄弟赏我的光就是,仲明,你也别强留他,过几日再叙不迟。”
如此客套几句,几人终是散了,待赵阚楚回到府上,千檀问要将那八角灯挂在何处。
赵阚楚不假思索道:“与重锦备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