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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血染茶间 治平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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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平二年,汴京的清晨略显喧嚣,天光初霁,秀风含烟。舟子赤膊立船头,挑夫肩担新焙茶。河畔橹声依稀,老丈持篙踏波,桥上车马塞途,青骢蹄扬,酒肆朱旗招摇,金钏叮铛。入得城门,茶坊里说书人醒木乍响,绸庄伙计倾展蜀锦越罗,十字街口驼商摇铃而过,商贩引颈呼和,来往妇人钗环流光。但见杨柳垂绦处,桂香漫染,恰白露时节。
人群熙攘的东巷中静立着一位玄衣女子,头戴帷帽,黑纱之下,不饰脂粉,面若芙蓉。她轻阖着眸,时而又侧目去看赤瓦檐下的一处茶楼。
这茶楼外修的很简,只悬一块素匾,字好,题的“墨棋茶楼”四字,内饰亦讲究,上下两层,丹楹刻桷,登时不见了质朴颜色。此时朝食不久,隅中品茗闲叙的不多,窗边才有一桌客。至现出一名白衣少年从偏门进了茶楼,她才睁开眼欲要跟进去,却被个半人高的稚子挡住。那稚子头发半束着,额角有些乱,身着灰粗布衣,颈上缠一串圆珠砗磲。
奉辞向左一让,他低眉颔首双手合十,向着奉辞右横一步,奉辞右一让,他左横一步。
如此三番,奉辞将眉一皱。
稚子开口道:“古井无波源自在,回头一步即蓬莱。小僧出山修行,日卜一卦,今日此卦体用相克,卦气死绝,是大凶。若不入此门,或得善终。”
和尚?奉辞冷眼看他:“一业一果,何须旁人来参。”
“前世你于我有恩,今生便要报偿。普世为棋,从此门中错,满盘皆落索。二年后今日,乾坤一转,不由一人。”
奉辞静默:“宿世债宿世偿,我不信命。”
小和尚阖眸轻叹:“困本空,执则牢。”
言罢消融于人海。
奉辞推开墨棋茶楼的门,檐角铜铃叮咚一响,里面掌柜的朝着奉辞点了头,她便顺着檀木梯而上,皮底布靴踏上木阶几乎没有声响。
二楼雅间里,门楣垂着几重斑竹帘,屋中三人,仉亓一袭白衣与翰林院大学士江蔼对坐茶案两端,江蔼身后候着家侍乔琰生。仉亓执壶斟茶,半束发,墨发如丝绸坠在耳侧,越发衬的肤似凝脂,皎月之貌。衣着样式虽不华贵,却能见出上好的锦缎色泽。
水声泠泠,窗外又起秋风,卷着残叶扑上雕窗惹得阵阵脆响。
“王爷不多时便到,请学士稍候片晌。”仉亓先为自己斟了茶,后才为江蔼斟上。
江蔼迟不肯动。
仉亓执起青瓷盖碗,托着探到鼻前拨茶闻香,待手中茶盏落回到桌上时,奉辞恰推门而入。闻声,房中三人一滞俱是戒备着看去,三目齐汇,满室阒然。至看清了来人,仉亓与乔琰生稍卸了力,换了眼神。谁知奉辞摸出仉亓腰间短匕,径直走去江蔼身前,左手按住江蔼右肩,不待反应,右手又将短匕一击插入江蔼心口。仉亓去摸腰间,一面不可置信的看向奉辞,再看江蔼双手按住胸口,挣扎间从凳子上滑落瘫坐在地。茶杯落在地上一声脆响,奉辞半跪在地捂住江蔼的嘴,另一只手猛将匕首拔出,血瞬时喷涌,在地上绽开一片。
“唔——”江蔼脖颈连着额角青筋暴起,血沫从口中溢出。
奉辞朝着愣住的乔琰生偏了偏头,低声说道:“关门。”
乔琰生才有点回过神来,向门口看去,关着的门恰被轻轻推开。
颍王赵阚楚身着月白暗纹直裰,外罩一件同色圆领袍,他头上未戴冠,仅以一支白玉簪束发,手持一柄素面玉折扇,看似寻常文人打扮,可腰间束带上一枚莹润白腻的羊脂云螭佩却见出不凡身份。而其后跟着的千檀是王府幕僚,杏眼薄唇,着藕色宽袍,有传谋断之才惊世,平日总伴在赵阚楚左右。随着赵阚楚前脚迈过门槛,血腥味扑面而来,他透着隐约竹帘窥见这一番景象,与千檀双双停下。
乔琰生夺身而出,关上房门,以身抵在门上。
赵阚楚抬眼。
“我来的不巧了。”
他慢条斯理地合起玉扇,扇骨抵着下颌,似笑非笑。
“殿下?”奉辞松开手,任由匕首掉在地上发出脆响,面上恰到好处的绽出一丝惊疑。
赵阚楚看向奉辞不语,侍立其侧的千檀当即转过身厉声说道:“乔琰生,几个脑袋敢挡殿下的门?”
仉亓起身,恭敬的行了一礼:“不知殿下驾临,伏惟恕罪。然今日之事不说清,恐遗祸匪浅。”
千檀冷笑道:“今日点卯后,江学士便找到殿下陈明首尾,此行正是应学士之请。”
仉亓自在心中一想,事到如今,颍王十有八九是奉辞请来,再看奉辞敛眸静立,对眼前之事恍若未闻。怎的戏班子今日搭到茶楼里头来了,演的哪一出?仉亓手心攥出了汗,仍伏着身不肯起。
千檀退回赵阚楚身后,向着门前的乔琰生又呵一声。饶是千檀如何,乔琰生和仉亓不会妄动。奉辞从胸前掏出一方素帕,极其仔细地擦拭着短匕上的血迹。她动作从容不迫,与方才的惊慌判若两人。待匕身恢复清亮,她将其递还给身旁面色紧绷的仉亓后才转向赵阚楚,踏过血污,敛衽一礼:“其实,我有一事相求于殿下。”
赵阚楚面如沉水,眸间却伴着奉辞走近显出淡淡喜色。
和着礼,奉辞又道:“我有一友,医术精湛,更难得是女儿身。太医署虽名医云集,然深宫后苑,嫔妃千金之体,男医终有不便之处。她若能得殿下照拂在太医署谋个职位,也算双全。殿下若愿相助,便在三日后光顾馥庭春诗会,小女恭候驾临。”
千檀眼中精光一闪,立刻听出了此请背后的不寻常。太医署,虽非六部九卿那般显赫,却是距离宫闱秘辛、乃至帝王龙体最近的地方之一。千檀看了看赵阚楚脸色,没有作声,只在一旁候着。
“琰生。”奉辞喊了一声,乔琰生应声让出路来。
赵阚楚却不急走,反欺身近前一步,直到闻见奉辞发间冷香才展开折扇遮了半面,俯身凑至奉辞耳畔轻声:“小玉儿,求我?”
“殿下,”奉辞不卑不亢,揖礼更低,“殿下所求便是我所求。”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又为利往。人生能有多少真心时刻,清清白白,无一丝算计。
静了片晌,赵阚楚眼底一寒,折扇倏地收起。
颖王走后,奉辞迅捷地褪去带血的玄色外衫,露出内里的月白半臂和朱红襦裙,复又取出素帕拭净了手。窗外日头正盛,映得她侧颜如玉,唯一双眼中寒芒未褪,犹似深潭。她自幼习武,日落修习,日出休憩,双眼经年累月不见强光,为的是在黑夜之中仍能一击取人性命。她将帷帽摘下扣在乔琰生头上,自顾取出一条黑纱蒙上双眼。
不过转瞬间,宛似换了一人。奉辞扶着楼梯冲掌柜的比了手势,意他去报官。掌柜把头一点,先作样上了楼又遽趋而出。而墨棋茶楼后门处,早备了一辆青幔马车。奉辞回到房中卷着脱下的外衫,推开窗踏上槐树枝干翻出房中,乔琰生和仉亓紧随其后,俱是落地无声。
乔琰生驾着马车碾过青石板路,缓缓驶出小巷,奉辞端坐车中,望着指间残余红痕出神。待马车出了巷口仉亓才低声问道:“这是何故?”
乔琰生一早便在茶中下了毒,江蔼饮毕,仉亓与乔琰生悄无声息离去再与奉辞汇合,是为原本之策。不想奉辞中途闯入行此异举,又被颍王撞破。
奉辞目不转睛道:“若与人结盟,先授人以柄。用人之计罢了。”
仉亓没再多言。
马车行过州桥,转入一条幽深巷陌,最终停在一座粉墙黛瓦的宅邸前。门楣悬着“林府”匾额,金漆勾画,显赫非常。
正所谓飞阁流丹,美轮美奂,林府比起寻常官员的府邸还要富丽些。
阍人认得三位,让从小西门进了。进门后由府上的内知领着走了游廊,庭中太湖石嶙峋奇崛,处处绕有青莲浅塘,硬是将淡淡莲香叠出沁人心脾的馥郁。穿堂过了青白软玉的山水插屏才到了正院,又穿过月洞门,闻得一阵清幽檀香,才见紫藤花架下立着一位年轻公子,身长六尺,着藏蓝锦缎,腰身金丝绣纹,佩一块透白的玉珏,于院中大石阶上逗着一只凤头百灵。
他缓缓转身,发有几丝乱在脸侧,余下的也是松散束脑后,面若傅粉,唇若涂朱,又常赏玩花柳,看人时惯会敛眸颔首,一双桃花眼似醉非醉,抬一点春山眉梢,尽散酝藉风流。
“无事不登三宝殿。”
“林员外,久违。”
林员外名作林汶,是个风流儒雅、巧捷万端的人物,他眉眼偏细些,谈及风月时柔情似水,论经商之道时又会泛出另一番精干狡黠。因其父林仲言是开封城中日进斗金的富贾,亦是皇商,于是城中相识的都称林汶一声“林员外”。
“人抓来了?”奉辞冷着声问。
林汶垂眸与奉辞盯过来的目光错开,不自觉地看向乔琰生:“他是自己找上门来的,便一直让他在书房候着了。”
乔琰生摇头。
此间四人皆是珍珑之人。珍珑明里经手京城几近所有的大小交易,暗里豢养数不清的死士。传闻万事有价,只要钱财给足,小至在汴京城的谣传,大至官位人命,从未失手。
汴梁是京城,自是金山银海,钱流如河。每日五更鼓响,四厢使臣便押着满载铜钱的太平车往各门而去,商贾云集争席室,金银满屋耀门庭,蜀锦吴绫积如山,奇珍明珠倾斛量。
盛景之中,珍珑为极。其设在京城最繁华处,分设九司,财帛司掌金银典兑,绢帛司顾丝绸贸易,珍玩司收奇珍异宝,木石司配花草药材,车马司辖运输往来,宅邸司理田产地契,驱傭司遣工匠仆役,文书司作契约公证,筹策司专商事谋略。各司主事皆是精于算计的老江湖,往来客商无不称道其诚信公道。其中财帛司内终日响着算盘珠子的脆响,二十四个老账房日夜轮值,一日经手的银钱抵得上江南一路的税赋。朱门绣户列珠玑,宝马香车簇锦帷,五进九开的门面终日车马不绝。
内园亦是日夜笙歌。达官显贵宴饮其中,羔羊美酒,丝竹美人,弦音缭绕之音悠扬似水,瓷盏相碰之声清脆如玉。炙鹿有金丝楠木食盒盛着,冰湃葡萄置银胎鎏金碗中,歌姬一曲清词价值百两,连盥洗之水都掺的寻香阁特制的香粉。
但罕有人知的是九司之外尚有三司,十司司杀,茶毒之案一直是十司所为,十一司周全万事以为十司善后,最要紧的十二司则养有百余飞鸽,连络京中处处暗桩。
珍珑之大,各司人众,十司中一名叫边声迟的便生了异数。如今正是边关多事之秋,西夏铁蹄屡犯环庆,朝中主战主和两派争执不休。
数日以前,边声迟得来密传:张偃,环庆路参军,六日内。
巧是边声迟出身便是军中,战中被人后手打的昏了,后来战败,竟又醒了来,荒烟中走了半日寻不到出路,又昏死过去,幸而得了救,辗转至珍珑来。得了信后,边声迟冒雨出城一路西去。到庆州,但见残垣焦土犹存,纸钱灰烬混着细雨飞舞,城头箭垛密如蜂巢,城下是几个老卒在瓦砾间祭奠同袍。
战,如何战?和,如能和?
野哭千家闻战伐。边声迟牵了马又回到汴梁,他自知讯息必定快过他的行程,便直往林府来了,等着十司之首奉辞发落。
三人不敢跟着,只有奉辞进了书房。边声迟在案前呆坐着出神,见来了人,下意识起了身。自上次一别二人已许久不曾相见,再看奉辞一双灵眸似明珠生晕,低垂又似将美玉莹光凝于盈盈秋水,如此清丽面容却是缺了心窍的,纵是多少人事纷扰,碍不着她独钓寒江雪。
“怎么干坐着?”奉辞进来,一摆手,要他坐下了。
边声迟应着:“又不识字,只得坐着了。”
“边声迟,规矩你比我清楚。”
“我是最早到珑中来,从前尚有杀法,如今不论奸佞良臣概同一视,与滥杀无辜又何区别?”
“何为奸佞?何为良臣?”奉辞一顿,“你自回来,便是想好了。”
边声迟一笑:“汴梁的一只老鼠,您都清楚是哪窝生的,何况我了?”
奉辞不再言语,转身出了门。那三人还在院中站着,等她发话。
“去将这哑药喂了他罢。”奉辞递出一个纸包。林汶一面去接,一面说着:“不若教他到别的司去,既省一番功夫,也不怕他离了我们的眼。”
奉辞冷冷看他一眼,“喂完让他南走,走远点,再别回来了。”
林汶忙点了头。待奉辞走后,仉亓才说:“你怎去左右她?她破这个例,此后十司之人岂不个个不做事了?纵是她今日放了边声迟一马,明日若从咱们口中走了风声,边声迟还是留不住这条命。”
“是了。乔二爷,倒不如你自己开这口,你好歹是阁首的亲弟弟,不比我们有脸?”林汶看向乔琰生。
“她曾听过谁的?今日在茶楼……”
苏慕是林汶身前跟着伺候的,此时从后院过来,说奉辞要林汶去棋室问话,后事有仉亓和乔琰生办妥。
林汶先让苏慕去备些茶果,再回来听仉乔二人吩咐。林府上下人极少,只有几个做饭的婆子和几个洒扫的,皆是因那林汶生母难产去了,林仲言不曾续弦,如今常在外走动着极少回府上,林汶乃林家独子,也就一人住着。
到棋室,奉辞已自下了半盘,茶果未动,林汶迎上前一笑,将温茶倒了,又续上热的。
“方才只当是我不长进,没得周到了。”
奉辞没搭这个话,喝了口茶,道:“新官上任,员外可有什么好消息?”
林汶思虑少顷,“官家下旨举国翻修驿馆,说是日后宴请外宾。要说上半年枢密副使死时,官家还给了两千金,哪得这么多钱呢?还有柳一白找了我一回……我……”林汶支吾起来,不知说是不说。
“左不过是去一趟花楼,你且说吧。”
林汶知瞒她不过,喝了口茶,继续道:“前几日就说要我陪着去教坊司,那地方哪是好进的?我原本不想费这番工夫,可他磨了我半日,说是在街上识得一女子,两人一见钟情,后来又有了几次书信往来,得知姑娘是教坊司的艺妓,私底下给柳一白递了牌子,柳一白说着得遇知己,一心要去寻,再后来……我就帮他一帮,便一同去了。”
汴京城中大小花楼数十,其中两家冠绝,一是城南馥庭春,二便是城西教坊司。汴京城西不同城南,城西临着皇城一边住的尽是王侯将相,尊爵公卿,城西的教坊司也不是寻常地方,乃是司礼乐之官署,非是使两个钱便能进的去的。里边的姑娘们有头有脸,琴棋书画样样不俗,其中聚天下伶工俊彦数百众,权贵之间总有几个雅名能挂在嘴边,不与人相约也愿来坐上一坐。平日聚着的皆为达官显贵,再者公子衙内,纵是像林汶这般的也难独上,更别提出身为匪的柳一白了。
“教坊司的姑娘能找上柳一白?”奉辞冷声道:“柳一白所在那镖局是阁里传讯要处,多少双眼睛盯着的?”
奉辞脸上贯没有喜怒,林汶听这话怕奉辞动了火气,一面劝解道:“他今时也十六了,不过是通两封信。”
“听雨楼在城西,木卯镖局近墨棋茶楼坐于东南。你可知凭何世人要敬珍珑一个名头三分,凭何多少人丢了性命也必要守这规矩?若不然人人来欺两句,一点点败了名声,那才是真正的覆水难收。”
林汶听着,一声儿没有。
“千檀呢?”奉辞又问。
千氏一族算是相州以剑法闻名的大户,而千檀并未习武佩剑,曾在数年前与小他两岁的林汶打了个平手。林汶是个文不能诗,武不堪用的,可知千檀没那般天赋。后来千氏宗族败落,林汶硬将千檀收作门客,认定千檀有过人之处。可林家由珍珑管,珍珑由乔琰清管。这乔琰清是长乔琰生九载的兄长,年二十七,珍珑中尊称为“阁首”,奉阁首之令为铁令。到珍珑在开封城中落定,乔琰清令林汶将千檀送至朝中,千檀考不上功名,便想了别的路子,而颖王当时在朝中不足轻重,又是皇长子,是辅佐的不二人选,一来二去千檀就到王府做了幕僚。
珍珑自扬名以来顺风顺水,到了这处偏生出幺蛾子。千檀到了颍王府后,竟一心忠于颖王不再与阁中牵扯,是唯一活着离了珍珑的人。
自与千檀一别,已去经年,忆此,林汶平生出几分感伤忧怀,“千檀谨行心细,我原是当挚友相待。”轻叹一声,又道:“没想在朝局中有扭转乾坤之才。”
奉辞道:“为何没想?”
“到王府中去本非千檀情愿,那时投到府上的拜帖都是请人做的。”林汶感叹道:“想来颖王颇有几分……用人之贤?”
奉辞听了想听的,闲话少叙,起身就要作别。
“过会你着辆马车送乔琰生出城去避避风头,至于柳一白之事我不日便会动手,此事你不要说与他。还有三日后馥庭诗会,你去也不要同我说话,我先行告辞了。”
林汶一一应了,说备了酒食要留奉辞,奉辞看那眼角眉梢,悉堆着脂粉俗气,想必他近来确是与姑娘家打情骂俏的多了,临了也没多言,兀自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