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雨》邹山竹

7、诗雨 独

　　独自抚养：新手爸爸的笨拙

　　葬礼结束后，古安卿抱着女儿回到了他们的小家。

　　推开门的那一刻，他愣住了。家里的一切都还保持着乐乐离开前的样子：沙发上还放着她平时盖的毯子，茶几上还摆着她看到一半的书，厨房里还放着她上次用的马克杯，上面印着"胡老师"三个字——那是他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乐乐……"他喃喃道，眼泪又涌了上来。

　　女儿在他怀里动了动，发出一声轻微的啼哭，把他从回忆中拉回现实。他低头看着女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诗雨饿了，爸爸给你冲奶。"他轻声说，走向厨房。

　　接下来的日子，古安卿开始了独自抚养女儿的生活。

　　他从来没有照顾过婴儿，一切都是从头学起。怎么冲奶粉、怎么换尿布、怎么哄孩子睡觉，这些对新手妈妈来说都不容易的事，对他这个新手爸爸来说更是难上加难。

　　刚开始的几天，他几乎没怎么睡过整觉。诗雨每隔两三个小时就要醒来喝奶，喝完奶还要拍嗝，拍完嗝有时候还会吐奶，吐完奶又要换衣服。他像陀螺一样转个不停，眼睛熬得通红，人瘦了一大圈。

　　古妈妈不放心，过来帮他照顾了一段时间。

　　"儿子，你这样下去会撑不住的。"她看着古安卿憔悴的样子，心疼地说，"要不妈留下来帮你带诗雨？"

　　"不用，妈。"古安卿摇摇头，"诗雨是我和乐乐的孩子，我有责任自己照顾她。"

　　"可是你还要上班啊，一个人怎么可能兼顾得了？"

　　"我会想办法的。"古安卿说，"我已经和公司申请了，暂时在家办公，等诗雨大一点再说。"

　　古妈妈叹了口气，知道劝不了他，只能尽量多帮一些忙。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诗雨渐渐长大，从最初的只会睡觉、喝奶、哭，到后来会笑、会翻身、会坐、会爬。每一个小小的进步，古安卿都会拿手机记录下来，然后发一条私密的朋友圈，只有自己能看到。

　　"诗雨今天会翻身了，乐乐你看到了吗？"

　　"诗雨今天第一次叫了'爸爸'，声音很软很甜，可惜你听不到。"

　　"诗雨今天一岁生日了，我给她买了个小蛋糕，她吃了满嘴的奶油，特别可爱。乐乐，我们的女儿长大了。"

　　每一条朋友圈，都是他说给另一个世界的人听的话。

　　温柔的谎言：妈妈去了另一个地方

　　诗雨三岁的时候，开始对"妈妈"这个概念产生好奇。

　　那天，古安卿带她在小区的公园里玩。旁边有一对母女也在玩，小女孩摔倒了，妈妈连忙跑过来扶起她，温柔地问她疼不疼。

　　诗雨看着她们，然后转头看向古安卿，眼睛里带着疑惑。

　　"爸爸，我妈妈呢？别的小朋友都有妈妈，为什么我没有？"

　　古安卿愣住了。这个问题，他早就知道迟早会来，但当它真正出现的时候，他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蹲下身，和诗雨平视，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

　　"诗雨，你有妈妈的。"

　　"那妈妈在哪里？为什么我从来没见过她？"

　　古安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妈妈去了另一个地方，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为什么要去那么远的地方？"诗雨不解地问。

　　"因为妈妈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古安卿说，"她在那里过得很好，只是暂时没办法和我们见面。"

　　"那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古安卿的心像被人狠狠揪了一下。他强忍着眼眶的酸涩，轻声说："诗雨，妈妈可能……可能要很久很久以后才能回来。但是她一直都在看着我们，在另一个地方默默地看着我们。"

　　"真的吗？"诗雨的眼睛亮了，"妈妈在看着我？"

　　"真的。"古安卿点头，"妈妈很爱你，她只是暂时没办法和你见面。但她的爱，一直都在。"

　　诗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我可以给妈妈打电话吗？我想跟她说说话。"

　　古安卿喉头一紧。"妈妈那里没有电话，打不通。但你可以对着天空说话，妈妈会听到的。"

　　"真的？"

　　"真的。"

　　诗雨抬起头，看着蓝蓝的天空，大声喊道："妈妈，诗雨想你！诗雨很乖，诗雨今天吃了两碗饭，爸爸说我长大了！你听到了吗？"

　　古安卿站在一旁，眼眶瞬间红了。他转过身，不想让女儿看到他的眼泪。

　　从那以后，诗雨经常会对着天空说话。有时候是分享她开心的事，有时候是说她想妈妈了，有时候只是简单地喊一声"妈妈"。每一次，古安卿都会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心里默默地对乐乐说：你听到了吗？我们的女儿在跟你说话。

　　他从未告诉诗雨，妈妈已经去世了。

　　他知道，总有一天，诗雨会知道真相。但在她还不懂什么是死亡、什么是离别的时候，他不想让她承受那份痛苦。他选择用一个温柔的谎言，为她编织一个"妈妈在远方"的童话。

　　这不是欺骗，而是保护。

　　他希望诗雨在知道真相之前，能在"妈妈爱她"的信念中，健康快乐地长大。

　　珍藏的回忆：房子里的痕迹

　　古安卿从未搬过家。

　　那套他和乐乐一起买的小两居，他一直住到现在。客厅里的沙发，是乐乐挑的；厨房里的锅碗瓢盆，是乐乐买的；卧室里的衣柜，还放着乐乐的衣服。

　　胡妈妈曾劝他把乐乐的东西收拾一下，免得触景伤情。但古安卿摇摇头，说："我想留着。"

　　他想留着那些东西，因为那些东西上有乐乐的气息。每次看到它们，他就能想起乐乐的样子——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毛衣，坐在沙发上看书；她围着那条围裙，在厨房里做饭；她站在衣柜前，苦恼地纠结今天要穿什么。

　　那些画面，已经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书架上，还放着乐乐喜欢的书。古安卿偶尔会翻一翻，看着书页上乐乐做的笔记，想象着她当时看这些文字的心情。

　　厨房里，还放着乐乐用过的马克杯。古安卿偶尔会用那个杯子喝水，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她的温度。

　　卧室里，床头柜上还放着乐乐的照片。照片里的她，笑得灿烂而温柔，眼睛弯成月牙，像是在对他说"早安"。

　　每天早上醒来，古安卿都会看一眼那张照片，轻声说："乐乐，早安。"

　　每天晚上睡觉前，他也会看一眼那张照片，轻声说："乐乐，晚安。"

　　这个习惯，从他失去她的那天开始，一直持续到现在。

　　诗雨渐渐长大，也注意到了家里那些属于妈妈的东西。

　　"爸爸，这是妈妈的杯子吗？"她指着厨房里的那个马克杯问。

　　"是的。"古安卿说。

　　"这是妈妈的书吗？"她指着书架上的那些书问。

　　"是的。"

　　"这是妈妈的衣服吗？"她指着衣柜里那些已经有些发黄的裙子问。

　　"是的。"

　　"爸爸，你是不是很想妈妈？"

　　古安卿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是的，爸爸很想妈妈。"

　　"那妈妈什么时候回来？"诗雨又问出了这个问题。

　　古安卿蹲下身，把女儿搂进怀里。"诗雨，妈妈可能要很久很久以后才能回来。但你要记住，不管妈妈在哪里，她都很爱你。"

　　"我知道。"诗雨靠在他怀里，轻声说，"妈妈在远方看着我，她会听我说话。"

　　"对。"古安卿眼眶发酸，声音有些哽咽，"她一直在看着我们。"

　　不再婚：只爱一个人的承诺

　　诗雨五岁的时候，古妈妈开始为古安卿的终身大事操心。

　　"儿子，你一个人带着孩子也不是办法。"她说，"要不要……考虑再找一个？"

　　古安卿摇摇头，语气平静而坚决："妈，我不会再结婚了。"

　　"可是你还这么年轻，总不能一辈子一个人吧？"古妈妈劝道，"诗雨也需要一个妈妈。"

　　"诗雨有妈妈。"古安卿说，"她的妈妈是乐乐，永远不会变。"

　　"可是乐乐已经……"古妈妈顿住，不知道该怎么说。

　　"妈，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古安卿打断她，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这辈子，只爱过一个人，那就是乐乐。她走了，但我的心也跟着她走了。我没办法再爱上别人。"

　　"儿子……"

　　"妈，让我一个人过吧。"古安卿说，"我还有诗雨，还有乐乐的回忆，这样就够了。"

　　古妈妈看着他，叹了口气，不再劝说。她知道，儿子的心已经死了，跟着那个女孩一起走了。

　　古安卿的朋友也曾劝过他。"安卿，你已经失去乐乐了，但你还活着，你的人生还长，不能一直活在回忆里。"

　　古安卿摇摇头，笑了笑，说："你们不懂。乐乐对我来说，不只是爱人，她是我的灵魂伴侣。我们认识五年，在一起五年，那五年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日子。我没办法忘记她，也不想忘记她。"

　　"可是……"

　　"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古安卿说，"但对我来说，独自一人带着乐乐的回忆过日子，比找一个我不爱的人凑合过一辈子，要幸福得多。"

　　朋友沉默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古安卿继续说："而且，我答应过乐乐，这辈子只爱她一个人。我不会食言。"

　　岁月流逝：带着思念度日

　　时间一年年过去。

　　诗雨从幼儿园升到小学，又从小学升到初中，再从初中升到高中。她长得越来越像胡乐乐，清秀的五官、温柔的眼神、爱笑的嘴角，都和她妈妈一模一样。

　　每次看到诗雨，古安卿都会想起乐乐。他仿佛看到了另一个她，在眼前慢慢长大。

　　诗雨很懂事，从小就知道帮爸爸分担家务。她会洗碗、扫地、叠衣服，偶尔还会给爸爸做饭——虽然厨艺一般，但古安卿每次都会把盘子吃得干干净净。

　　"爸爸，好吃吗？"诗雨期待地问。

　　"好吃，非常好吃。"古安卿笑着摸摸她的头，"诗雨真棒。"

　　诗雨开心地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像极了乐乐。

　　古安卿看着她的笑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动。

　　"乐乐，你看到了吗？"他在心里默默说，"我们的女儿长大了，她很乖，很懂事，很像你。"

　　诗雨十八岁那年，考上了大学。

　　她选的专业是汉语言文学，和胡乐乐一样。她说，她想了解妈妈曾经学过的东西，想走妈妈走过的路。

　　古安卿看着她填报志愿的样子，眼眶发酸。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乐乐也曾这样坐在电脑前，和他讨论未来的打算。

　　"诗雨，"他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妈妈如果知道你选了这个专业，一定会很骄傲。"

　　诗雨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爸爸，我想成为像妈妈那样的人。"

　　"你已经是了。"古安卿说，"你一直都很像她。"

　　最后的真相：温柔的告别

　　诗雨十八岁生日那天，古安卿终于决定，告诉她真相。

　　他带诗雨去了墓园，站在胡乐乐的墓碑前。墓碑上的照片，是乐乐大学毕业时拍的那张，笑容灿烂，眼睛弯成月牙。

　　"诗雨，"古安卿的声音有些颤抖，"有些事，爸爸一直没告诉你。今天，我想是时候了。"

　　诗雨看着他，有些困惑。"什么事？"

　　古安卿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你的妈妈……不是去了远方。她在你出生的那天，就去世了。"

　　诗雨愣住了，眼睛慢慢睁大。

　　"生产的时候，妈妈大出血，抢救无效……"古安卿的声音哽咽了，"她走的时候，你才刚刚出生。她连你的面都没见到，就……"

　　诗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眶渐渐红了。

　　"对不起，诗雨。"古安卿把女儿搂进怀里，"爸爸一直没告诉你，是因为你还太小，爸爸不想让你承受那份痛苦。爸爸编了一个谎，说妈妈去了远方，但其实……其实妈妈已经不在了。"

　　诗雨的眼泪夺眶而出，肩膀剧烈地颤抖。她把头埋进古安卿怀里，失声痛哭。

　　"妈妈……妈妈她……"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以为她在远方……我以为她只是在远方……"

　　"对不起，诗雨，对不起……"古安卿也红了眼眶，但他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紧紧抱着女儿。

　　两人在墓碑前站了很久，直到诗雨的哭声渐渐平息。

　　"爸爸，"诗雨抬起头，眼睛红肿，"妈妈……她知道我吗？她知道有我这个女儿吗？"

　　"她知道的。"古安卿说，"她在的时候，每天都在期待你的出生。她给你取名叫诗雨，说如果是女孩就叫这个名字。她……她很爱你。"

　　诗雨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但这次，她的嘴角有了笑容。

　　"爸爸，谢谢你告诉我真相。"她说，"谢谢你这些年一个人把我养大。谢谢你一直保护我。"

　　"傻孩子，"古安卿轻轻拍了拍她的头，"你是我和乐乐的女儿，保护你是我应该做的。"

　　诗雨转过身，看着墓碑上乐乐的照片，轻声说："妈妈，我是诗雨。我长大了，考上了大学，选了和你一样的专业。我会努力成为像你那样的人。你在那边，要好好的，我会经常来看你的。"

　　风吹过，墓园里的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她的话。

　　古安卿站在一旁，看着女儿和妻子的墓碑说话，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感。

　　悲伤，释然，思念，欣慰。

　　"乐乐，"他在心里默默说，"我们的女儿长大了，她很棒。你在那边，放心吧。"

　　尾声：永恒的思念

　　又过了很多年。

　　古安卿老了，头发花白，脸上爬满了皱纹。诗雨已经结婚生子，有了自己的家庭。

　　但古安卿依然住在那套小两居里，依然守着那些属于乐乐的东西。

　　每天早上，他都会看一眼床头柜上的照片，说："乐乐，早安。"

　　每天晚上，他也会看一眼那张照片，说："乐乐，晚安。"

　　偶尔，他会坐在沙发上，翻翻乐乐曾经看过的书，看着她在书页上做的笔记，想象着她当时的样子。

　　偶尔，他会去厨房，用乐乐的杯子喝一杯水，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她的温度。

　　偶尔，他会去墓园，坐在乐乐的墓碑前，和她说话。

　　"乐乐，诗雨今天带孙子来看我了，那孩子很可爱，笑起来像你。"

　　"乐乐，今天天气很好，我在阳台上晒了太阳，想起了以前我们经常在公园散步的日子。"

　　"乐乐，我老了，头发白了，牙齿也掉了几颗。你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还是那么年轻漂亮。"

　　"乐乐，我很快就会去见你了。到时候，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他平静地说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那是思念的笑容，是期待的微笑，是一个人守着另一个人过了一辈子后，终于快要重逢的笑容。

　　他这一生，只爱过一个人。

　　从二十岁那年的第一次相遇，到二十八岁那年的永别，再到如今的白发苍苍，他的心，始终只有一个人。

　　那个在火车站候车厅里让他让路的女生。

　　那个在西湖边柳树下拍照的女生。

　　那个在书店里寻找《百年孤独》的女生。

　　那个他在第四次相遇时鼓起勇气要微信的女生。

　　那个和他一起吃路边摊、一起在公园散步、一起在图书馆自习的女生。

　　那个和他并肩熬过异地恋、一起打拼买下小家的女生。

　　那个穿着租来的婚纱、对他说"我愿意"的女生。

　　那个给他生下女儿、却没能看到她长大的女生。

　　胡乐乐。

　　他的乐乐。

　　他这辈子，只爱过她一个人。

　　如果有来生，他依然会选择遇见她，爱上她，和她在一起。

　　即使知道最后的结局是离别，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再走一遍这条路。

　　因为和她在一起的日子，是他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光。

　　这就够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