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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烟火与阴霾 从冰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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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冰冷压抑的医院大门缓步走出来时,外头澄澈天光恰好铺满人间。
暮春的阳光褪去了春日初时的凛冽,温柔又绵长,层层叠叠漫过整条长街,融融暖意倾泻而下,揉碎在黝黑平整的柏油路面,栖在行道树刚抽芽的嫩绿色新叶上,轻轻落进行人往来的肩头与发梢。
和煦暖风悠悠拂过街巷,卷着草木清新的气息,街边繁花次第盛放,枝叶摇曳,万物都浸在鲜活明媚的光景里,岁岁安然,一派岁月静好的人间模样。
可这般热烈又温柔的明媚日光,辗转落进同行几人的眼底,却半点温度也沾染不上,终究无法抵达沉坠荒芜的心底。
没有人说话,周遭的热闹与暖意仿佛都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世间所有的鲜活烂漫,都与他们格格不入。
踏出医院大门的这一刻,所有人的世界,都骤然失了色彩,彻底蒙上一层厚重死寂的灰,沉沉压在心头,喘不过气。
周遭的空气闷得让人窒息,裹挟着淡淡的凉意,原本轻柔的晚风吹在身上,只剩刺骨的寒凉。头顶再盛大耀眼的暖阳,也穿不透心底轰然坍塌的荒芜与狼藉,照不进紧锁的眉眼,化不开眼底凝结的寒霜。
命运从来刻薄又残忍,轻飘飘一句冰冷的诊断,便碾碎了所有人藏在心底的期许、期盼,还有无数个日夜憧憬过的来日方长。无边无际的沉重绝望无声蛰伏在四肢百骸,密密麻麻缠绕,死死攥紧每一个人的呼吸,压抑、悲凉与无助层层堆叠,漫溢周身,将整颗心牢牢困住,寸寸冰封。
黑色的轿车静静停在路边,车门被轻轻拉开。
谢临淅缓步坐进后座,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靠进裴知逾的怀里,轻阖双眼,长长的眼睫安静垂落,像蝶翼折起,掩去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
他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头发紧。
连日的检查、输液、无休止的问诊,早已耗尽了他仅存的力气,苍白的面容没有一丝血色,唇瓣淡得近乎失色,整个人透着一股摇摇欲坠的易碎感。
裴知逾顺势将人牢牢拥紧,长臂温柔又克制地圈住他单薄的脊背,力道放得极轻,生怕稍一用力,就会碰碎怀里这朵饱受风雨摧残的花。他微微低头,下巴轻轻抵在谢临淅柔软的发顶,熟悉的、干净的气息漫入鼻尖,却无法抚平胸腔里翻江倒海的钝痛。
他同样一言不发。
车厢内迅速被一片死寂吞没,沉闷压抑的氛围密不透风,沉甸甸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没有争执,没有哽咽,连细碎的叹息都无人敢发出,只剩下几道浅浅的、压抑至极的呼吸声,在密闭的空间里缓缓起伏,微弱又沉重。
副驾驶座上,季星遥将脸偏向车窗一侧,肩膀克制地微微发颤。
他死死咬着下唇,不让哽咽的哭声溢出喉咙,指尖蜷缩,悄悄抬起手,用指腹一遍又一遍擦去不断滑落的眼泪。温热的泪水砸在手背上,冰凉刺骨,明明拼命想要忍住,可眼底的酸涩与心疼不受控制,一想到那张诊断单上冰冷的文字,心脏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前排的宋野背脊绷得笔直,双拳紧紧攥起,指节泛出青白,骨缝里蓄满了无力的隐忍。他目视前方,目光空洞涣散,窗外再热闹的街景都映不进眼底,周身笼罩着一层麻木的荒芜。平日里鲜活跳脱、最会调节气氛的少年,此刻像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只剩满身的疲惫与绝望,连抬起嘴角强装轻松的力气,都彻底消失殆尽。
后座另一侧,阮清禾与岑寂安静坐在一起。
两个向来沉稳温和的人,此刻无声依偎,双手紧紧十指相扣,掌心相贴,彼此传递着仅有的一点微弱支撑。
她们没有对视,也没有言语,却都能从对方紧绷的指尖、泛红的眼眶里,读懂彼此心底的崩溃与难过。苦难骤然降临,未来蒙上层层阴霾,唯有紧紧握住身边人的手,才能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心神,不至于彻底垮掉。
一车六人,无人言语。
偌大的车厢里,安静得可怕。
不是无话可说,而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剩下一片沉沉的失语。
他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找不到任何合适的话语。
苍白的安慰太过廉价,落在谢临淅身上,只会显得格外单薄可笑;刻意的鼓励虚无缥缈,在残酷的现实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就连那些藏在心底、期许平安顺遂的祝福,在此刻都变得尖锐又残忍,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细针,轻轻一刺,便是满目疮痍。
所以他们选择沉默。
选择以最安静的方式,陪在谢临淅身边。
默默陪着这个干净温柔、性子柔软,从来不曾亏欠世间分毫,却偏偏被命运反复刁难、狠狠辜负的少年。
他温顺,善良,细腻又纯粹,明明最值得世间所有温柔相拥,却早早被病痛困住,被迫承受本不该属于他的煎熬与磨难。
车子平稳启动,缓缓行驶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
窗外的风景缓缓倒退,行人步履匆匆,商铺热闹喧嚣,烟火人间依旧运转如常,只有他们这一车人,被困在无边的阴霾里,与整个鲜活的世界格格不入。
漫长的沉默里,谢临淅忽然轻轻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他的声音很轻,很软,带着一丝久病带来的虚弱,淡得像一缕转瞬即逝的风,轻轻打破了车厢里凝固的死寂。
“去吃火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