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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周日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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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清晨,余烬如往常一样早起。但今天的别墅格外安静,没有李婶准备早餐的声音,没有园丁修剪草坪的噪音,只有偶尔传来的鸟鸣。
他走到客厅,看到陆曜坐在沙发上,穿着深蓝色的丝绸睡衣,头发有些凌乱,手里拿着一杯水。他看起来比平时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阴影。
“早。”陆曜说,声音有些沙哑。
“你生病了?”余烬问。
“偏头痛,老毛病。”陆曜放下水杯,揉了揉太阳穴,“李婶今天请假,早餐在厨房,你自己热一下。”
余烬没有动,而是走到陆曜面前,低头看着他。陆曜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眉头紧皱,显然很不舒服。
“药呢?”余烬问。
“吃过了,没什么用。”陆曜闭上眼睛,“你去吃饭吧,不用管我。”
余烬转身去了厨房。冰箱里有准备好的早餐,他简单热了热,但没什么胃口。端着餐盘回到客厅时,陆曜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
“你去躺着吧。”余烬说。
“躺下更疼。”陆曜说,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余烬放下餐盘,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我学过一点按摩,能缓解头痛。要试试吗?”
陆曜睁开眼,看着他,眼神有些模糊:“你会按摩?”
“拳手需要懂一些恢复技巧。”余烬说,“不过如果你不放心——”
“过来。”陆曜打断他。
余烬在沙发上坐下,陆曜转过身,背对着他。余烬抬起手,有些迟疑,然后轻轻按在陆曜的太阳穴上。他的手指有力但温柔,以适度的力道按压、打圈。
陆曜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他闭上眼睛,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重一点。”他低声说。
余烬加大力道。他能感觉到陆曜的肌肉在手下逐渐松弛,呼吸也变得平缓。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壁钟的滴答声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你手艺不错。”陆曜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倦意。
“在拳场,大家互相帮忙。”余烬说,“受伤是常事,没钱看医生,就自己想办法。”
陆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受过最重的伤是什么?”
余烬的手指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动作:“肋骨断了三根,肺部穿刺,在医院躺了一个月。”
“怎么弄的?”
“比赛。对手违规,裁判没看到。等我醒来时,已经在医院了。”余烬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那一场赢了,但奖金不够付医药费。我妹妹那时候刚开始治疗,我把所有钱都寄回去了,自己提前出院。”
陆曜没说话。余烬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又绷紧了。
“后来呢?”陆曜问。
“后来就继续打。”余烬说,“伤没好透,但没办法。我需要钱,小暖需要药。拳场不管这些,他们只关心比赛能不能继续,观众能不能看到血。”
他的手指移到陆曜的后颈,按压那里的肌肉。陆曜的皮肤很白,在阳光下几乎透明,能看见淡蓝色的血管。与余烬自己满是伤疤和厚茧的身体形成鲜明对比。
“你恨那个对手吗?”陆曜问。
“不恨。”余烬说,“他也是为了钱。在拳台上,没有对错,只有输赢。赢的人拿钱,输的人受伤,很公平。”
“不公平。”陆曜说,声音很轻,“如果公平,你就不会在这里。如果公平,你妹妹不会得病。如果公平,我父亲不会突然去世,留下一个十八岁的孩子面对一群饿狼。”
余烬的手停了下来。陆曜转过身,面对着他。两人的距离很近,余烬能清楚地看见他浅棕色眼睛里细碎的血丝,以及瞳孔深处某种沉重的东西。
“这个世界从来不公平,余烬。”陆曜说,“所以我们才要自己争取公平。用钱,用权,用力量,用任何可用的手段。”
他抬起手,轻轻碰了碰余烬眉骨上的伤疤:“这道疤,是怎么来的?”
余烬没有后退:“第一年打比赛,对手的护齿脱落,牙齿划的。缝了七针。”
“疼吗?”
“当时不觉得,后来很疼。”
陆曜的手指顺着伤疤的轮廓移动,动作很轻,像羽毛拂过。余烬的呼吸一滞,但没有动。
“你身上有多少道疤?”陆曜问。
“没数过。”余烬说,“大概二十多处。有些是比赛留下的,有些是训练,有些是……别的事。”
“什么别的事?”
余烬沉默。有些事,他不想说,不能说。
陆曜没有追问,只是收回手,重新闭上眼睛:“继续按吧,头疼好多了。”
余烬重新开始按摩。这一次,两人都没有说话。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在木质地板上投出温暖的光斑。壁钟的指针缓慢移动,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不知过了多久,陆曜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余烬停下动作,发现他睡着了。
陆曜睡着的样子和平时很不一样。眉头舒展开,嘴角不再带着那种若有若无的微笑,整个人看起来年轻、脆弱,甚至有些无助。余烬这才意识到,陆曜其实也只比他小四岁,只是一个刚成年的少年。
却要扛起一个家族的重担。
余烬小心地站起来,从楼上拿了条毯子,轻轻盖在陆曜身上。然后他退到一旁的单人沙发坐下,静静地看着。
陆曜的手机在茶几上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余烬瞥了一眼,是一条来自“陆振东”的信息:“周一上午十点,公司见。我们需要谈谈。”
余烬移开视线。这不是他该看的东西。
但他忽然意识到,陆曜让他看到的,远比不让他看到的更多。那些头疼时的脆弱,那些关于公平的感慨,那些不经意间的触碰,还有昨晚在车里那句“我也一样”。
这一切,都不是一个主人对保镖该有的态度。
危险。
余烬在心里重复这个词。但身体却违背意志,选择留在这个房间里,看着陆曜安静的睡颜。
陆曜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一点。他睁开眼睛,眼神有些茫然,然后看到了坐在对面的余烬。
“你没走?”陆曜坐起身,毯子从肩上滑落。
“头疼好点了吗?”余烬问。
陆曜揉了揉额头:“好多了。谢谢。”
“应该的。”余烬站起身,“我去热午饭。”
午餐是简单的三明治和沙拉。两人坐在餐桌旁,安静地吃饭。陆曜看起来精神好多了,脸色也恢复了红润。
“下午有什么安排?”陆曜问。
“没有。”余烬说。
“那跟我去个地方。”陆曜说,“换衣服,简单点就行。”
半小时后,他们坐进车里。陆曜没有说去哪儿,余烬也没问。车子穿过市区,驶向城西。周围的建筑逐渐变得低矮、陈旧,街道也窄了起来。
最终,车子在一个老旧的社区门口停下。这里的房子多是三四层的小楼,外墙斑驳,晾衣绳横跨在街道上空,挂着各色衣物。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
余烬有些意外。这不是陆曜会来的地方。
“下车。”陆曜说,推门出去。
他显然对这里很熟悉,轻车熟路地穿过狭窄的巷道,最后停在一栋红色砖楼前。楼下的铁门上贴着各种小广告,楼梯间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潮湿和饭菜的味道。
陆曜走上三楼,在一扇绿色的木门前停下,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探出头,看到陆曜,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小曜!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王奶奶,最近身体怎么样?”陆曜微笑,语气是余烬从未听过的柔和。
“好着呢,就是老毛病,不碍事。”王奶奶注意到余烬,“这位是?”
“我表弟,余烬。”陆曜介绍,“余烬,这是王奶奶,我小时候的保姆。”
“王奶奶好。”余烬点头。
“哎,好孩子,快进来坐!”
屋子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摆着老式的沙发和茶几,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王奶奶忙着倒茶,端出自己做的点心。
“别忙了王奶奶,我们坐坐就走。”陆曜说。
“那怎么行,难得来一趟,一定要吃了晚饭再走。”王奶奶坚持,“我买了条鱼,正准备做呢。你们坐着,我去准备。”
她进了厨房,陆曜在沙发上坐下,示意余烬也坐。
“你小时候住这里?”余烬问。
“不是。”陆曜看着墙上那张全家福,照片里是一对年轻夫妇和一个小男孩,“王奶奶是我家的老保姆,照顾我父亲长大,后来又照顾我。我六岁那年,她儿子生病,需要人照顾,就辞职了。我父亲一直资助她,直到去世。”
他顿了顿:“我每个月会来看她一次,带些东西,陪她说说话。她儿子去年走了,现在就一个人。”
余烬看着陆曜。这一刻的他,又展现出了另一面——细心,念旧,懂得感恩。与晚宴上那个冷静算计的陆氏继承人,与学校里那个游刃有余的学生会副会长,与那个要求他叫“主人”的金主,判若三人。
“你很惊讶?”陆曜问,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
“有一点。”余烬承认。
“人是多面的,余烬。”陆曜说,“在商场上,我必须强硬,因为软弱会被吃掉。在学校里,我必须完美,因为任何瑕疵都会被放大。但在王奶奶这里,我只是小曜,一个她看着长大的孩子。”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只有在这些地方,我才能暂时放下那些面具,做一会儿自己。”
余烬沉默。他能理解这种感觉。在拳台上,他是“灰烬”,是无情的斗士。在妹妹面前,他是哥哥,是支撑。只有在夜深人静,独自一人时,他才是余烬,一个会累,会怕,会迷茫的普通人。
王奶奶做了丰盛的晚餐,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但味道很好。席间,她不停地给陆曜和余烬夹菜,问陆曜的学习,问余烬的情况。
“小曜从小就是个好孩子,聪明,懂事,就是太要强。”王奶奶感叹,“他父亲走得突然,留下这么重的担子。我一个老太婆,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偶尔做顿饭,让他吃口热乎的。”
“王奶奶做的饭最好吃。”陆曜笑着说,那笑容真诚而温暖。
饭后,王奶奶拿出一个铁盒子,里面是各种老照片。有余烬父亲年轻时的照片,有陆曜小时候的照片,还有王奶奶一家的合影。
“你看这张,你三岁,非要骑在你父亲肩膀上,结果摔下来,哇哇大哭。”王奶奶指着一张照片,笑得眼睛眯成缝。
陆曜看着照片,眼神柔和:“我记得。父亲说,男子汉不能哭,但我还是哭了。他后来给我买了个玩具车,我才不哭。”
“你父亲啊,表面严厉,其实最疼你。”王奶奶说,眼眶有些湿润,“他常跟我说,小曜聪明,但心思重,怕他以后活得太累。没想到……”
她擦了擦眼睛,没再说下去。
陆曜握住她的手:“王奶奶,我很好。父亲教我的,我都记着。您别担心。”
离开时,王奶奶坚持送到楼下,还塞给余烬一罐自己腌的咸菜。
“小曜就拜托你了。”她低声对余烬说,“他一个人,太辛苦了。你多陪陪他。”
余烬点头:“我会的。”
回程的路上,天色已暗。街灯一盏盏亮起,在车窗上投下流动的光影。陆曜靠着车窗,没有说话。
“谢谢你带我来。”余烬忽然说。
陆曜转过头:“为什么谢我?”
“因为你让我看到了真实的你。”余烬说。
陆曜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涩:“真实的我是个软弱的人,余烬。会头疼,会累,会想念父亲,需要一个老奶奶的照顾。这样的我,你还愿意叫‘主人’吗?”
余烬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愿意。”
陆曜的笑容消失了。他看了余烬很久,然后转回头,看向窗外。
“有时候我真希望你恨我。”他轻声说,“那样会简单得多。”
“为什么?”余烬问。
“因为恨是明确的,是可控的。”陆曜说,“但忠诚……忠诚会变成依赖,依赖会变成习惯,习惯会变成……”
他停了下来,没有说完。
车厢里一片沉默。余烬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车子驶入别墅区,停在门口。两人下车,走进房子。客厅的灯自动亮起,温暖的光填满空间。
“余烬。”陆曜在楼梯口停下。
余烬看着他。
“明天开始,你不用叫我主人了。”陆曜说,“在学校,也不用叫爸爸。”
余烬一怔。
“为什么?”
“因为……”陆曜顿了顿,“因为那样不对。你是人,不是物品。你可以叫我陆曜,或者……随你喜欢。”
他转身上楼,走到一半,又停下:“对了,你妹妹明天下午三点可以视频通话。我已经安排好了,用我书房电脑。”
“谢谢。”余烬说。
陆曜点点头,消失在二楼。
余烬站在客厅,久久没有动。陆曜的话在他脑海中回荡,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一圈圈涟漪。
不用叫主人了。
这意味着什么?是陆曜厌倦了这个游戏,还是……别的什么?
余烬不知道。他只知道,某些东西正在改变,某些界线正在模糊。而他不知道,这变化会将他带向何方。
他走上二楼,经过陆曜房间时,门缝下透出灯光。余烬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停留,回到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他盯着天花板,毫无睡意。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拳台上的血与汗,医院里妹妹苍白的脸,陆曜在阳台抽烟的侧影,王奶奶温暖的笑容,还有额头上那个短暂的吻。
混乱,矛盾,无法理解。
但有一件事很清楚——他不能再把陆曜简单地看作“主人”或“雇主”。那个人太复杂,有太多面,每一面都真实,每一面都令人困惑。
余烬闭上眼睛,试图整理思绪。但最终,所有的思考都归于一点:
明天下午三点,他可以见到妹妹了。
这个念头让他的心跳平稳下来,让混乱的思绪有了焦点。无论陆曜是谁,无论他们之间的关系多么复杂,有一件事是确定的——是陆曜给了他妹妹活下去的机会。
为此,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哪怕是忠诚,哪怕是依赖,哪怕是那些模糊不清、危险的情感。
窗外,月光如水。城市在夜色中沉睡,只有少数几扇窗还亮着灯,像黑暗中孤独的眼睛。
余烬翻了个身,看向窗外。对面的房间,陆曜的卧室,灯光还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