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栩落霜寒》金梧枫

1、明日下山 下山

　　青玄山的寒梅又开了。

　　温沐霜立在窗前，望着院中风影出了神。

　　恍惚间又回到初见那日，漫天飞雪簌簌而落，寒梅点点缀在枝头，花瓣与白雪一同轻落在师尊肩头，清绝出尘。

　　苏清栩缓步走到温沐霜身后，抬手将一件素色软绒斗篷轻轻披在他肩头，衣袖舒展，动作从容有度，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脖颈。

　　温沐霜身子微顿，缓缓转过身，抬眸望着眼前人，声线轻柔：“师尊……”

　　“天寒地冻，你本就体质虚寒，怎穿衣这般单薄，不知顾及自身？”苏清栩垂眸看向他，语气依旧是长久以来温润持重的模样，带着长辈对弟子的提点。

　　温沐霜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声音轻得像枝头落雪，温顺内敛：“弟子知道了，往后定会多加留意。”

　　“方才伫立窗前出神许久，想来是心中思虑繁杂，连周身寒意都未曾察觉。”苏清栩话音平和，屈起指节轻轻虚点了一下他的额头，并未用力触碰肌肤。

　　温沐霜下意识抬手护住额头，低声辩解：“师尊真坏……弟子都已经知道了。”

　　苏清看着他这般模样，心中漾开一丝浅淡的暖意，伸手拢了拢他身上斗篷的系带，将防风的领口整理妥当，柔声宽慰：“罢了，为师不再说笑。若是长久受凉染上风寒，耽误修行课业，反倒得不偿失。”

　　“弟子明白。”

　　一道清冷淡漠的声线自廊外传来。

　　“师尊。”

　　一身蓝衣的江浔月缓步走近，高马尾束得利落，周身气质冷冽如冰，眉眼间尽是与世疏离的沉静。

　　苏清栩抬眸，声线依旧平和淡然：“浔月，可是掌门处有要事传召？”

　　“掌门命您即刻前往正殿议事。”江浔月垂眸躬身行礼，语气规矩平淡，无半分多余情绪。

　　“知晓了，你先行回居所待命便可。”

　　“谨遵师尊吩咐。”

　　“霜儿，关好窗棂，莫要让寒风灌入屋内，为师处理完事务便回。”

　　“弟子晓得，师尊安心前去即可。”

　　掌门端坐殿中，见苏清栩入内，才缓缓开口，语气是同门师兄的温和与严肃，又裹挟着宗门要务的郑重：

　　“近日山下地界异动频频，隐晦魔气持续外泄，需派遣门下可靠之人下山暗中查探缘由。你修为深厚、行事沉稳周密，这件差事交由你最为合适。”

　　稍作停顿，他又添上几句兄长般的叮嘱：“此番下山前路未知，暗藏凶险，不必急于返程复命，首要之事便是保全自身安危。”

　　苏清栩垂眸拱手行礼，声线清和沉稳，应答利落：“师兄放心，师弟定妥善处置此事，不负宗门托付。”

　　掌门望着这位素来克制自持的师弟，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思，最终只是缓缓颔首：“如此，我便安心了。”

　　殿内陷入静谧，烛火轻轻摇曳，将二人身影映在石壁之上，虽是一师一徒、同门手足，言语之下却暗藏着难以直白言说的凝重与隐忧。

　　苏清栩辞别掌门返回居所时，夜色已然笼罩大半庭院。

　　抬手推开木门，便见温沐霜依旧静立窗前，静静等候归来。少年闻声回眸，眉眼温和恭谨，轻声唤道：“师尊回来了。”

　　苏清栩迈步走入室内，抬手拂去肩头沾染的夜露，语气如常：“方才掌门召我商议，山下魔气作乱，命我不日动身前往探查。”

　　温沐霜身形微微一滞，面上依旧维持着恭顺的神色，低声应道：“弟子知悉。”

　　苏清栩抬手顺了顺他略显凌乱的发梢，动作温和克制，言语间带着师长的叮嘱：“你留在山门潜心修行，不可私自外出游荡，恪守门规。”

　　“师尊，弟子可否随同您一同下山历练？”

　　苏清栩的动作微微一顿，垂眸看向少年眼底藏不住的期盼，思量片刻，终究不忍全然回绝。

　　“你自幼体弱，凡尘山野之间危机四伏，我本意不愿带你奔赴险境。”

　　温沐霜指尖微微攥紧衣摆，心头涌上淡淡的失落，正准备躬身应下独自留守宗门，耳畔再度传来苏清栩平缓的声音。

　　“既然你一心想要随行历练，我便允你一同下山。”

　　温沐霜骤然抬眼，眸中漾开明亮的微光，惊喜之余依旧恪守弟子本分，语气克制：“多谢师尊成全。”

　　苏清栩望着他欣喜的模样，轻声提点：“但你必须立下承诺，全程紧随在我身侧，不可随意走远，凡事听从安排，严禁自作主张贸然行事。”

　　“弟子铭记在心，绝不敢违背师尊吩咐。”温沐霜躬身行礼，眉眼间的温顺添了几分真切的喜色。

　　夜色渐深，殿内烛火摇曳。温沐霜天生畏惧黑暗，难以独自入眠，多年以来，皆是与苏清栩同住一间卧房，分卧一床两侧，早已成了二人习以为常的相处模式。

　　他垂着目光，指尖轻轻捏住苏清栩宽大的衣袖，语气带着一丝浅浅的不安：“此番下山赶路，夜里歇息之时，弟子依旧可以同师尊同住一处卧房吗？弟子素来怕黑，实在无法独自夜宿。”

　　苏清栩望着他紧绷的身形，神色温和从容，淡淡应允：“自然可以，不必忧心此事。”

　　短短两句话，便抚平了温沐霜心底所有的惶惑。他抬眼看向师尊清润平和的眼眸，轻轻点头：“有师尊在，弟子便安心了。”

　　二人各自整理行装，更换宽松舒适的寝衣。殿内烛火调至微弱，只留一盏微光照亮一室，暖意氤氲。

　　苏清栩褪去外层法袍，墨色长发松松披落肩头，褪去了在外处理事务的严谨肃穆，多了几分居家的松弛淡然。

　　他行至床榻外侧落座，微微侧身，示意温沐霜躺至床榻内侧避风之处。少年身形清瘦，依言躺在内侧。

　　苏清栩倚在枕边，周身萦绕着常年修习功法沉淀的淡淡檀香，气息安稳平和。

　　“连日思虑繁杂，早些歇息养神，明日还要整理下山所需物资。”他嗓音低沉平缓，带着淡淡的倦意，轻言嘱咐。

　　温沐霜缓缓闭上双眼，鼻尖萦绕着熟悉安心的香气，心中安稳平和，轻轻应声：“弟子知晓，师尊也早些安歇。”

　　二人各自闭目休憩，床榻之上保持着得体的距离，互不侵扰。苏清栩留意着身侧少年的气息，暗中照拂，以防他夜里畏寒着凉；温沐霜靠着内侧无风的位置，借着师尊在侧的安稳感，慢慢卸下一身心绪。

　　窗外寒梅被夜风轻轻吹动，簌簌落瓣，整间卧房静谧安宁，唯有二人绵长轻缓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岁月平和，安稳度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