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我那么大一个存档呢 楚谿把 ...
-
楚谿把手机扔在浴缸边上的架子上，屏幕还亮着，一行"通关存档已保存"的字样在昏暗的浴室里幽幽地发着光。
他整个人摊在热水里，只留半张脸在水面上，像一条被煮得恰到好处的鱼。
浴室的暖黄灯光在水汽里晕成一团，音响里随机切着歌，唱到哪首是哪首，反正他也不在乎——他脑子里正忙着回味刚才通关的画面，根本顾不上听。
三年了。
这款帝王游戏他从高一开始玩，高一高二也只在周末摸出来时间玩两小时，到了高□□而放开了，他爸路过书房时还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评价了一句"这画风不错啊"。
于是他就理直气壮地玩到了高考完第二天。
高考完他什么都没干，没去旅游，没去通宵，先回家把最后一个隐藏存档给通了。
这游戏的美术做得实在没话说，画风精致到每一帧都能截下来当壁纸。角色立绘更是过分，尤其是主角楚靖——少年清隽，青年俊朗，帝王气度，层层递进，一张比一张帅。
楚谿当初下载这游戏，一半是冲着题材，另一半就是被宣传图里楚靖那张脸一箭穿心。
他至今记得自己对着手机屏幕愣了三秒，然后以光速点了下载。
游戏内容倒不是他以为的腥风血雨宫斗大戏。讲的是太子楚靖十九岁登基之后的事，治国十年，把本就很太平的江山守得更稳固。
主要内容就是批奏折、听早朝、定税制、修水利、赈灾荒、平物价。大臣们一个比一个老实，武将忠心得让楚谿想给他们发"年度最佳员工"，文官清廉得让他怀疑这游戏是不是给NPC加了道德过滤器。没有权臣篡位，没有后宫争宠，没有九子夺嫡，连个搞事的反派都找不出来。
但就是这"太安稳了"让游戏特别难玩。因为没有内乱，所有精力都得用在正事上，每一笔税收、每一段河堤、每一次科举录取都直接影响民生数值。
楚谿玩了三年，大部分时间在跟数字较劲，活像个古装版会计。
先帝的设定他也熟——十九岁登基，二十五年皇帝，四十四岁主动退位。理由他当时看了都想给先帝鼓掌：自己当年年纪轻轻上位，摸着石头过河吃了不少亏，不想让儿子再吃一遍，趁自己还精神抖擞的时候早点放手，儿子在前头干，他在后面把着关，有事好商量。
游戏里还有一些细碎的日常支线——先帝批完折子留儿子一起吃晚饭，一边吃一边聊朝堂八卦；楚靖第一次独立处理赈灾，先帝把自己当年犯过的蠢事一件件摊给他听，边说边笑，笑得差点被茶呛着；楚靖熬夜看奏折，先帝让人送一碗热汤过去，附张小纸条，上面就写俩字："早点。"
楚谿当时看到这些支线就一个感受：这爹真是亲爹。
游戏的最后一年，楚靖二十九岁，天下大治。最后一个任务叫"收官"，把未竟的政务处理完，把接班人培养好，然后——游戏弹出一行字：
"你用了十年，守住了这个最好的时代。辛苦了。"
然后画面暗下去，制作名单慢慢往上滚。音乐是温和的、缓缓的，像一封信写到最后一句，句号画得很轻。
没有煽情，没有轰轰烈烈，就是一句"辛苦了"。楚谿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了起来。
"……挺好的。"他嘟囔了一句，把手机一关，拿了浴巾晃进浴室。
他把自己整个浸进热水里，闭着眼，脑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游戏里楚靖那张脸。
三年了，那张脸他从十五寸手机屏幕上看了一千多个小时，熟到闭着眼都能画出来。现在游戏打完了，还挺舍不得。
热水泡得他骨头缝都酥了，音响里的歌还在唱，声音模模糊糊地从水面上方传下来。楚谿翻了个身，在浴缸里换个姿势，水波轻轻一晃——
歌声停了。
楚谿皱了皱眉，以为是蓝牙断了，伸手去摸手机。
指尖碰到的东西不对。不是光滑的手机屏幕，是凉的、硬的，表面有密密麻麻的细纹，像是某种石头的纹理。
他猛地睁开眼。
水还在。整个人还泡在水里，水温还是热的。但浴缸没了，浴室没了，头顶那盏暖黄射灯也没了。
他泡在一个池子里。
这池子比他家浴缸大了不知道多少倍，他张开胳膊都够不到两边。池底铺着白色玉石，光滑得像打了蜡，水面冒着薄薄的热气往上飘，混在空气里散成一片雾。
池子边上摆着几盏铜烛台，烛火在水面上晃来晃去，映出一片碎金子似的光。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药草味，说不上是什么，但闻着挺舒服，像是泡了个SPA的升级版。
水汽挂在他的睫毛上。楚谿使劲眨了眨眼，水珠啪嗒啪嗒往下掉。
他低头看自己。
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薄里衣，被水泡透了黏在皮肤上，隐约透出底下少年人的轮廓。手小了一圈，指节细白，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被人精心打理过的。他把手抬出水面翻来覆去看了又看，水珠沿着指尖一滴滴落回池子里，声音清脆得像在敲小鼓。
楚谿把手放回水里，对着满池热水沉默了三秒。
“……这他妈什么情况？"
声音出口的瞬间他又愣了。这嗓子跟他原来的完全不一样——清朗的少年音，尾音还带着点没变完声的微哑，像是刚喝完一杯温水。
他往池边挪了两步，手扶上池沿。池沿也是玉石的，滑溜溜的，他撑了半天才把自己撑起来坐上去。
水从身上哗啦啦地往下淌，在脚边积了一小滩，里衣湿透了往下滴水，头发更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水珠顺着发梢一串串砸在玉石地面上，噼里啪啦的。
楚谿坐在池沿上喘了两口气。然后脑子里"嗡"的一声，有东西涌进来了。
不是"嗡"一下完事，是像有人往他脑壳里倒了一整本书，密密麻麻的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挤得头晕眼花。
本朝。他叫楚靖，十五岁，是太子。他爹还在位，今年四十岁整。他爹一共生了九个孩子——他排老大，底下还有二皇子、三公主、四公主、五皇子、六皇子、七皇子、八皇子，还有一个最小的小公主。其中六皇子不是亲生的，是他爹从外面抱回来的，对外只说了一句"天赐之子"就给塞了个皇子的名头，如今八九岁，住在宫西边的偏殿里，性情清淡，不怎么搭理人，看谁眼神都像隔着一层玻璃。
楚靖是长子，一出生就是太子。他爹对他好到什么程度？好到楚谿从这堆记忆里翻出来的全是"父子俩下棋到半夜，他爹输了赖账"、"他爹在他批完折子后留他吃饭，把自己年轻时候的糗事当笑话讲"、"他爹在正经朱批后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圆圈"这种画面。
楚谿坐在池沿上，把这些信息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他穿进游戏了。他现在是楚靖。十五岁的、还没登基的、每天跟着他爹上朝听政的太子楚靖。他玩了三年，操控楚靖从十九岁到二十九岁，现在他却回到了四年前——游戏开场之前。
楚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湿哒哒的里衣和缩水了的手，又抬头看了一眼头顶古色古香的房梁。
"……存档呢？"他对着空气问，"我那么大一个存档呢？"
没有人回答他。
他赤着脚从池沿上滑下来，脚底踩上玉石地面的瞬间一滑——整个人往前扑了两步，手脚并用地乱抓了一通，最后抱住了一根柱子才稳住。他趴在柱子上喘气，心跳得咚咚响。
"操。"他说，"十五岁的身体协调性这么差的吗？"
脑子里某段记忆默默地反驳了他：不是身体差，是地面太滑。
"谢谢，不用你提醒。"他对脑子里那段记忆说。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在跟一段记忆说话。
楚谿深吸一口气，松开柱子，试探着往薄纱外面走了两步。这次他走得很慢，一步一个脚印，像在冰面上过河。薄纱撩开，外面是一间阔大的殿室，桌案上摊着几份折子和一本翻开的书，墙角立着青瓷大花瓶，插着几枝新鲜荷花，窗口半开，夜风把纱幔吹得懒洋洋地飘。
他走到一面铜镜前。镜面擦得锃亮，把室内的一切照得清清楚楚。
然后他看见了镜子里的人。
游戏里楚靖的立绘已经帅得没天理了。楚谿对着那张脸看了三年，早就把"楚靖"的长相刻进了脑子里——清隽，俊朗，眉眼精致得像画师拿最细的笔描了又描。
但镜子里这张脸，比立绘还好看。
皮肤是透的，烛光从侧面照过来，在眉骨和下颌上勾出淡淡的阴影，把五官的立体感衬得像雕刻出来的。眼尾微微上挑，瞳色在烛火映照下泛着一层浅浅的琥珀色，像融了一小块蜜进去。睫毛又长又密，还挂着细小的水珠，眨一下眼就碎成一串光点。嘴唇因为泡过热水泛着淡红，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点牙齿。
楚谿盯着镜子，整个人定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抬起手，朝镜子里那张脸伸过去。指尖碰到的镜面是凉的，但镜子里的人也在动——他动了一下，镜子里的人也动了一下，他歪了歪头，镜子里的人也歪了歪头。
楚谿凑近了看。鼻尖几乎贴上镜面，他甚至能看到自己瞳孔里倒映出的小小烛火。
然后他往后猛地退了一步。
“我操。"他说。
镜子里的少年也张嘴说了一句"我操"，眉眼间是同款的震惊。
楚谿又在镜前站了足足十秒，把这张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眉毛、眼睛、鼻子、嘴巴、下颌线、耳朵的形状——每一个细节都比游戏立绘更生动、更漂亮、更活生生。他甚至忍不住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脸，手感温热，皮肤细腻，还有点被热水泡过的软。
"……不亏。"他终于放下手，对着镜子里的少年郑重地说，"这波穿越，血赚。"
他环顾四周，又看了看摊在桌案上的书和折子。
书页边上有一行小字批注，笔迹端正秀气——楚靖的。旁边折子上有先帝的朱批，批注很长，啰啰嗦嗦写了一堆注意事项，最后在结尾处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圈圈，像是不小心滴了墨又懒得改，干脆将错就错。
楚谿低头看着那个小圈，嘴角压不住了。
"这爹也太逗了。"他小声嘟囔。
他打了个哈欠。泡完澡的困意终于找上来了，这具十五岁的身体正闹着要睡觉。他走到床榻边一屁股坐下去，床铺软得他差点弹起来。被褥是丝质的，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味，枕头松松软软的，往里一埋就陷进去了。
楚谿把自己摊平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帐子，在心里过了一遍今日总结。
第一，他穿进游戏了。
第二，他现在是十五岁的太子楚靖。
第三，原主好像不在。
第四，距离楚靖登基还有四年。
第五——他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第五——人格启动。
窗外的风把纱幔吹起一角，露出外面一角沉沉的夜空。月亮挂在宫墙上方，又圆又亮，像被人擦了又擦，挂了四十年还没掉下来。
楚谿闭着眼，迷迷糊糊地想：这月亮怎么这么大个儿……
然后他就睡着了。
整个东宫安安静静的，烛火轻轻跳了一下，像有人走过去拨了拨灯芯。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我那么大一个存档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