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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暗流 春去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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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秋来,转眼已是九月。
这几个月里,谢明远在家的日子越来越少。起初只是偶尔晚归,后来变成三五天见不到人,再后来,连何氏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朝中的风声,渐渐地紧了。
谢知璟是从母亲脸上看出端倪的。
何氏是个精明人,管着偌大一个谢家,从来都是有条不紊。但这段时间,她开始频繁地派人出去“买东西”——今天让管事去城南看看铺面,明天让丫鬟去打听某家绸缎庄的价钱。
表面上都是些日常琐事,但谢知璟知道,母亲是在往外递消息、打听消息。
有一天,她无意间在母亲房里看见一本账册,翻开一看,发现几处田产被圈了出来,旁边写着“可售”二字。
她合上账册,放了回去。
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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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明远已经连续三天没在家里吃晚饭了。
何氏坐在饭桌前,手里端着碗,却没怎么动筷。知珩埋头扒饭,知瑜乖乖地吃着碗里的菜,只有谢知璟注意到了母亲眉间那道浅浅的褶皱。
“爹今晚又不回来?”知珩抬起头问。
“嗯。”何氏应了一声,“朝中有事。”
知珩“哦”了一声,没再问。他还不懂“朝中有事”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只知道父亲不在家的时候,母亲的心情总是不太好。
知瑜小声说:“爹答应给我带糖葫芦的。”
“爹回来就给你带。”何氏说,语气比平时略硬了一些。
知瑜瘪了瘪嘴,没敢再说话。
谢知璟夹了一块鱼肚放到知瑜碗里,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知珩碗里,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岔开了:“知珩,你今天的书背了吗?”
知珩嘴里还含着饭,含混地说:“背了。”
“背的哪篇?”
“……忘了。”
谢知璟看了他一眼。知珩缩了缩脖子,连忙说:“吃完饭就背,吃完饭就背!”
何氏被他们姐弟俩的对话逗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抿住了。
谢知璟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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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谢知璟没有回自己院子,而是去了正厅。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正厅里,何氏正坐在灯下做针线,手里是一件石青色的袍子——是父亲的。她缝得很慢,每一针都很仔细,像是在把什么说不出口的话一针一针地缝进去。
烛火映着何氏的脸,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柔和,但眉心的那道褶皱还在。
谢知璟转身走了。
她去了书房。
书房里还留着父亲身上的墨香和淡淡的檀香味。桌上摊着几张信笺,墨迹已干,但还没有收起来。谢知璟没有去看信上写了什么——那不是她该看的。
她只是在那张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那把椅子很大,是父亲平时坐的。她坐上去,脚刚好够到地面,但后背离椅背还有一段距离。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抱着她坐在这把椅子上,教她认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不急不慢,她认对了,父亲就笑,笑得很高兴。
祖父那时候还在,偶尔会来书房,看见她在认字,就会摸着她的头说:“谢家的女儿,也要读书明理。”
她那时候不懂什么叫“明理”。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但又好像什么都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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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明远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亥时。
谢知璟还没睡,坐在窗前看书。听见院门响动,她放下书,走到窗前看了一眼——父亲进了正厅,母亲迎上去,两个人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她听不清。
但她看见了父亲的脸。
烛火下,父亲的脸色不太好看。不是生气,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疲惫,又像是忧虑,眉宇间压着什么沉甸甸的,怎么都舒展不开。
何氏说了句什么,谢明远摇了摇头,然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内室。
门关上了。
谢知璟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吹了灯,躺下来。
她没睡着。
她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更漏一声一声地响,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但她没有去抓住任何一个,就那么让它们转着,转着,直到困意终于涌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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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谢明远又早早地出了门。
谢知璟起来的时候,只看见桌上放着一盒点心,是她爱吃的桂花糕。青禾说,是老爷出门前让放的。
“老爷还说什么了?”谢知璟问。
“老爷说,”青禾想了想,“说‘让姑娘好好读书,别的事不用操心’。”
谢知璟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是甜的。
但她咽下去的时候,觉得喉咙有点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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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谢明远依然早出晚归,有时候甚至好几天都见不到人。
何氏开始频繁地派人出去打听消息,但每次派出去的人回来,都只是摇摇头,说“没什么大事”。
没什么大事。
这五个字本身就是一件大事。
谢知璟记得祖父说过的话——“朝堂上,越是说‘没什么大事’,越说明大事要来了。”
她没有把这些话说给母亲听。
但她开始在父亲的书房里多待一些时间。名义上是找书看,实际上,她会留意桌上那些没有收起来的信笺、奏折的抄本、以及父亲和同僚往来的书信。
她不是要偷看。
她只是想知道,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有一天,她在一封信上看到了几个字——“三皇子”“结党”“圣上不悦”。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信放回原处,走出了书房。
院子里,阳光很好。知瑜在追蝴蝶,笑声清脆得像铃铛。知珩在廊下背书,背得磕磕巴巴的,但声音很大,像是在跟谁较劲。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谢知璟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慢慢地变化着。
就像春天的冰面,看起来还是硬的,但底下已经在融了。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裂开,但你站在上面,能感觉到那种细微的、危险的震动。
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屋。
铺开一张纸,提笔写字。
她没有写别的,抄了一篇《楚辞》。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抄完之后,她看了很久,然后把这张纸折好,收进了抽屉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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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末的一天,谢明远难得回来得早。
他让人把谢知璟叫到书房。
谢知璟推门进去的时候,父亲正站在窗前,背对着她。夕阳从窗外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青砖地面上,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爹。”谢知璟叫了一声。
谢明远转过身来,看着她。
他的目光很复杂。有疼爱,有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个父亲在看着女儿的时候,忽然意识到女儿已经长大了、已经不是那个可以抱在怀里的小姑娘了的那种怅然。
“坐。”谢明远说。
谢知璟在椅子上坐下来。
谢明远也坐下来,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书桌。
“知璟,”谢明远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爹问你一件事。”
“爹请说。”
“你怕不怕?”
谢知璟看着父亲,没有立刻回答。
她知道父亲问的不是怕不怕打雷、怕不怕黑那种怕。他问的是一种更大的、更模糊的东西。是一种你明明感觉到它在靠近、但你不知道它是什么、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来的那种怕。
“不怕。”谢知璟说。
谢明远看着她,目光里有审视,有心疼,还有一点点骄傲。
“真的不怕?”他问。
“不怕。”谢知璟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更稳了,“爹在,不怕。”
谢明远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但很快别过脸去,看向窗外。
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色的光,像一道还没干透的血痕。
他没有接那句话。
沉默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哑:“你祖父当年……也是这么说的。”
谢知璟知道他想说什么,但她没有接话。
祖父谢文正,先帝朝的名臣,刚正不阿,得罪了权贵,被贬出京,郁郁而终。
骨头硬的人,下场不一定好。
但祖父从来没有后悔过。
“爹,”谢知璟说,“祖父不后悔。”
谢明远转过头来,看着她。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开心的笑,而是一种带着苦涩的、父亲对女儿的笑。
“你跟你祖父真像。”他说,“你祖父当年也是这样的。天塌下来都不怕,坐得住,稳得住。”
谢知璟没有说话。
“但你记住,”谢明远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什么不能让别人听见的话,“谢家的人,骨头要硬,但也不能硬到不知道转弯。”
谢知璟看着父亲,点了点头。
“爹跟你说这些,不是要吓你。”谢明远说,“爹是想让你知道,不管以后怎么样,谢家的女儿,不用怕。”
“我知道。”谢知璟说。
“还有,”谢明远顿了顿,“你的婚事,爹心里有数。不会随便把你许人。你信爹。”
“我信。”谢知璟说。
谢明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谢知璟站起来,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爹。”她没回头。
“嗯?”
“您也别怕。”
身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听见父亲的声音,带着一点哽咽,又带着一点笑:“好。”
谢知璟推开门,走了出去。
月光照在她脸上,凉凉的。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月亮很亮,星星很少。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不怕。
她跟自己说。
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