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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潜流 吴明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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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明远病倒后的第三天,平安县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表面上一切如常:街道上车流如织,商店正常营业,人们照常上班下班。但在看不见的地方,暗流在涌动。
县委常委会照常召开,但议题中避开了所有涉及吴明远分管领域的内容。组织部汇报干部调整方案时,原本计划调整的卫生局、教育局几个关键岗位,都被建议“暂缓研究”。
林致远坐在主席位,看着手中的会议材料,心里明白:吴明远虽然躺在医院,但他的影响力还在。或者说,某些人希望他的影响力还在。
“关于第四季度重点项目推进,”常务副县长在汇报,“目前主要问题是资金落实。特别是老城区改造项目,国开行的贷款审批卡在市里,需要主要领导去协调。”
林致远抬头:“卡在哪个环节?”
“市发改委规划处。说是我们的可研报告有些数据需要核实。”
“数据是县统计局提供的,经过市统计局备案,有什么问题?”林致远问。
常务副县长苦笑:“具体没说。就是让补充材料,一来二去,拖了一个月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大家都听懂了:这是有人故意设卡。
“我来协调。”林致远说,“散会后我就去市里。还有其他问题吗?”
“还有工业园区土地指标的事……”分管副县长刚开口,就被林致远的手机铃声打断了。
林致远看了一眼屏幕,是省里的号码。他向众人示意稍等,走到会议室外面接听。
“林致远同志,我是省委组织部干部二处。”一个严肃的男声,“有个事跟你沟通一下。关于平安县班子建设,部里有一些考虑。近期可能会派人去考察,你做好相关准备。”
林致远心头一紧:“考察什么?”
“主要是了解班子运行情况,特别是党政主要领导的配合情况。”对方顿了顿,“另外,关于吴明远同志生病后的工作衔接问题,部里也在考虑。政协工作不能长时间没有主持,可能需要临时指定一位同志负责。”
“明白。我们会全力配合考察。”
“那就好。”对方挂了电话。
林致远握着手机,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省委组织部在这个时候要下来考察,绝不是偶然。
回到会议室,他面不改色地继续主持会议,但心里已经开始盘算。
散会后,他没有立即动身去市里,而是先回了办公室,把门反锁,给周秉义打了个电话。
“秉义,省委组织部要派人下来考察班子。说是了解运行情况,但我感觉,没那么简单。”
周秉义正在看李婷的社会关系调查材料,闻言放下笔:“什么时候?”
“没说具体时间,就说是近期。”
“动作真快。”周秉义冷笑,“吴明远一倒,有些人就坐不住了,想赶紧把局面定下来。”
“你的意思是……”
“他们想通过组织程序,给平安县的权力格局重新洗牌。”周秉义说,“可能想调走你,或者调走我,或者安插他们的人进来。总之,不能让吴明远案的调查继续深入。”
林致远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县委大院。秋日的阳光很好,几棵银杏树金黄一片,在风中摇曳。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两条腿走路。”周秉义说,“第一,正常工作,正常接待考察。他们要了解班子运行情况,我们就如实汇报。平安县的工作有没有成效,干部群众心里有杆秤。第二,加快调查进度。在考察组来之前,争取取得突破。”
“吴明远那边……”
“医院盯着呢,目前没发现异常。”周秉义说,“但我感觉,刘玉珍快撑不住了。她这两天魂不守舍的,昨天小刘去医院,看见她一个人在楼梯间里哭。”
林致远沉默片刻:“能不能从她那里突破?”
“我试试看。”周秉义说,“但需要个合适的时机。”
挂了电话,林致远叫来秘书:“备车,去市发改委。另外,通知县委办,准备一份平安县重点项目推进情况的详细材料,包括遇到的问题和我们的建议。要快。”
“是。”
车子驶往市里的路上,林致远看着窗外的景色,脑海中梳理着思路。
市发改委规划处处长叫马文军,林致远认识,但不熟。只知道这个人很会“办事”,在发改委系统里人脉很广。老城区改造项目的贷款审批卡在他手里,肯定不是技术问题。
到了市发改委大楼,林致远直接去了马文军的办公室。
“林书记,什么风把您吹来了?”马文军四十多岁,微胖,笑容满面地迎上来,“快请坐。”
“马处长,我就不绕弯子了。”林致远坐下,开门见山,“老城区改造项目的贷款审批,卡了快一个月了。到底有什么问题?”
马文军递过一杯茶:“林书记别急,喝茶。这个项目呢,我们很重视。但最近省里对地方政府债务抓得紧,审批比以往严。你们县那个可研报告,确实有些地方需要完善。”
“哪里需要完善?你具体说,我马上让县里改。”
“这个……”马文军翻开文件夹,装模作样地看了看,“主要是几个经济指标的测算,比如项目建成后的税收贡献、就业带动效应,这些数据要更扎实。还有,你们配套资金的比例,也需要再核实。”
都是些模棱两可的说法。
林致远盯着他:“马处长,这个项目是今年的民生重点工程,关系到三千多户居民的住房改善。如果因为审批拖延影响了进度,老百姓会有意见的。”
“我理解,我理解。”马文军连连点头,“但程序就是这样,我们也不能违规操作啊。这样,我让下面的人抓紧审核,一有结果马上通知你们。”
典型的官话。
林致远知道再谈下去也没用,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他忽然转身:“马处长,听说你和天来集团的王天来很熟?”
马文军的笑容僵了一下:“王总啊……认识,但不熟。他做地产的,跟我们发改委有业务往来,正常的接触。”
“王天来最近出事了,你知道吗?”
“听说了,很遗憾。”马文军很快恢复了镇定,“但那是他个人的事,跟工作没关系。”
“希望如此。”林致远意味深长地说,“那就不打扰了。贷款的事,还请马处长多费心。”
走出发改委大楼,林致远的脸色沉了下来。马文军的反应证实了他的猜测:项目的卡壳,是有人在背后指使。
坐进车里,他给周秉义发了个信息:“查一下市发改委马文军和王天来的关系。”
很快,周秉义回复:“已经在查。另外,有进展。李婷的弟弟李强,安康医药的法人,昨天晚上去了省城,见了个人。”
“谁?”
“还在核实。但根据描述,很像省政协的陈副主席的司机。”
陈副主席——账本上记录的名字之一,收过王天来两根金条的那位。
线,开始连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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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平安县纪委办案点。
老郑和小刘正在分析李婷的通话记录。技术科刚刚送来的报告显示,最近三天,李婷频繁与一个省城的号码联系,每天至少两次,每次通话时间都不短。
“这个号码的机主是谁?”老郑问。
“查不到实名。”小刘说,“是那种不需要身份证就能买的临时卡。但基站定位显示,大部分通话地点在省政协大院附近。”
“又是省政协。”老郑眉头紧锁,“周书记说得对,这张网太大了。”
周秉义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档案:“查到了。马文军和王天来不止是认识。三年前,王天来在平安县拿的一块地,规划变更就是马文军批的。当时那块地从工业用地变更为商业用地,地价涨了三倍。”
“有利益输送吗?”
“还在查。”周秉义坐下,“但可以肯定,马文军在这个案子里不干净。我怀疑,卡老城区改造项目的贷款,就是有人授意他这么做的,给县里施压。”
“那我们能不能动他?”
“暂时不能。”周秉义摇头,“他是市管干部,我们没有管辖权。但可以把线索报给市纪委。”
“市纪委会查吗?”老郑不抱希望,“上次我们报的几个线索,到现在都没回音。”
周秉义没有回答。他知道老郑说得对,市纪委那边,水也很深。
手机响了。是医院那边值班的同志打来的。
“周书记,刘玉珍刚才接了个电话,接完后情绪很激动,非要进ICU看吴明远,被我们拦住了。她现在在医生办公室,说要找您。”
“我马上过去。”
周秉义赶到医院时,刘玉珍正坐在医生办公室里抹眼泪。王主任在一旁安慰,但看起来没什么效果。
“嫂子,您找我?”周秉义走进去。
刘玉珍抬起头,眼睛红肿:“周书记,我求求你,让我进去看看老吴。我就看一眼,就一眼……”
“嫂子,ICU有规定,家属不能随便进。”周秉义耐心解释,“这是为了病人的安全。”
“我知道,我知道。”刘玉珍的眼泪又流下来,“但我刚才……刚才接到一个电话,说老吴他……他可能醒不过来了……”
周秉义心头一凛:“谁打的电话?”
“不知道,陌生号码。”刘玉珍颤抖着手拿出手机,“就说老吴情况危险,让我们有心理准备……还说,还说有些事,该处理的要抓紧处理……”
话里有话。
周秉义接过手机,看了看那个号码,确实是陌生号。他记下来,发给小刘去查。
“嫂子,您别听那些乱七八糟的。”他说,“吴主席的病情虽然严重,但医院在全力救治。王主任,您说是吧?”
王主任连忙点头:“对对,吴主席的情况在好转,今早的检查指标比昨天好。只要不发生并发症,醒过来的可能性很大。”
刘玉珍半信半疑:“真的?”
“真的。”王主任很肯定。
安抚了刘玉珍,周秉义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给老郑打电话:“那个陌生号码,抓紧查。另外,医院这边要加强防护。我怀疑,有人想通过恐吓家属,达到某种目的。”
“明白。还有件事,”老郑说,“张雅丽刚才联系我,说想见您,有重要情况汇报。”
“她现在在哪?”
“在我们的安全屋里。她说,想起一些关于吴明远的重要事情。”
“我马上过去。”
安全屋在县城边缘的一个老旧小区里,外表普通,但里面做了简单的安全防护。周秉义到的时候,张雅丽正坐在客厅里,面前放着一杯水,已经凉了。
“周书记。”她站起来,神情有些紧张。
“坐。”周秉义在她对面坐下,“你说有重要情况?”
张雅丽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是关于吴明远儿子出国的事。我知道的,可能比账本上记的更多。”
“你说。”
“吴明远的儿子吴浩,2015年去美国留学,表面上是自费,但实际上……”张雅丽顿了顿,“是王天来通过一个中介公司办的。那个中介公司不光办留学,还帮人洗钱。”
“怎么洗?”
“他们在美国有合作方,接收国内的资金,然后以‘奖学金’‘助学金’的名义转给留学生。吴浩的学费、生活费,都是这么来的。三年下来,至少两百万。”
周秉义迅速记录:“中介公司叫什么?有证据吗?”
“叫‘启航教育’,老板姓孙,是王天来的远房亲戚。”张雅丽说,“我有一次帮王天来送东西,无意中看到过他们的账本。上面不只有吴浩,还有其他几个领导的子女。”
“账本现在在哪?”
“可能在孙老板那里,也可能在王天来的一个保险柜里。”张雅丽说,“但我知道孙老板的住址。他住省城,跟王天来是邻居。”
周秉义心头一震。这又是一个重要线索。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因为害怕。”张雅丽低下头,“我知道的越多,就越危险。但现在,王天来被抓了,吴明远也倒了,我觉得……应该说出来了。”
她抬起头,眼中含泪:“周书记,我知道我做过错事。但我真的想改过。把这些说出来,我心里好受些。”
周秉义看着她,这个曾经光鲜亮丽的女人,现在憔悴而惶恐。但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解脱后的平静。
“你说出来是对的。”他说,“这些线索很重要。我们会去核实。”
离开安全屋时,天已经黑了。周秉义站在小区门口,看着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家庭,一个故事。
有的光明,有的阴暗。
而他的工作,就是把那些阴暗的角落,一一照亮。
哪怕过程艰难,哪怕前路未知。
手机震动,是小刘发来的信息:“那个陌生号码查到了,是网络电话,无法追踪来源。但通话基站定位在省城。”
省城。
又是省城。
周秉义抬起头,望向省城方向。夜幕下,那座城市的轮廓在远处若隐若现,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怪兽。
而怪兽的肚子里,藏着多少秘密?
他深吸一口气,拨通了林致远的电话。
“林书记,有重大进展。我需要去一趟省城。”
“现在?太危险了吧?”
“必须去。”周秉义说,“有一条关键线索,涉及吴明远儿子留学洗钱的事。如果拿到证据,案子就能突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终于,林致远说:“注意安全。带上老郑,多带几个人。随时保持联系。”
“明白。”
夜色中,两辆车驶出平安县城,驶向省城方向。
车灯划破黑暗,像两把利剑,刺向那个藏着无数秘密的地方。
而前方,是更深的夜。
也是,必须穿越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