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医院 县医院 ...
-
县医院急救中心灯火通明。
周秉义和老郑赶到时,吴明远已经被推进了手术室。走廊里站着几个人:吴明远的妻子刘玉珍,儿子吴浩,还有县委办公室的一个副主任。
刘玉珍坐在长椅上,眼睛红肿,手里攥着一团纸巾。看到周秉义,她抬起头,眼神复杂。
“周书记……”她欲言又止。
“嫂子,情况怎么样?”周秉义在她旁边坐下。
“还在抢救。”刘玉珍的声音嘶哑,“医生说,是急性广泛前壁心肌梗死,情况很危险。”
老郑在一旁问:“吴主席之前有心脏病史吗?”
“有高血压,一直在吃药。但心脏……从来没出过大问题。”刘玉珍说着,眼泪又掉下来,“晚上还好好的,说要看文件,突然就捂着胸口倒下了……”
周秉义注意到,她说“看文件”时,眼神有些闪烁。
“什么文件?”
“就……就是一些工作材料。”刘玉珍低头擦眼泪,“老吴这个人,工作认真,退休前还想把手头的事都处理好。”
周秉义和老郑交换了一个眼神。退休前?吴明远还有两年才到龄。
手术室的门开了,一个穿着手术服的医生走出来。所有人都围了上去。
“医生,我父亲怎么样?”吴浩急切地问。
医生摘下口罩,脸色凝重:“情况暂时稳定了,但心肌损伤面积很大,需要继续观察。现在转入ICU,家属暂时不能探视。”
“那……那什么时候能醒?”
“不好说。要看后续恢复情况。”
护士推着病床出来。吴明远躺在上面,脸色苍白,身上插满了管子,旁边的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刘玉珍扑过去,被护士拦住了:“家属请让一让,病人需要马上进ICU。”
病床被推走了,消失在走廊尽头。
周秉义走到医生面前:“王主任,我是县纪委周秉义。吴主席这个病,有什么异常吗?”
王主任是心内科主任,认识周秉义。他压低声音:“从心电图和心肌酶谱看,确实是典型的心梗。但发作得突然,之前没有明显先兆。而且……”
“而且什么?”
“吴主席的血压一直控制得不错,按理说不太容易发生这么严重的心梗。”王主任犹豫了一下,“当然,医学上的事没有绝对。情绪激动、过度劳累都可能诱发。”
周秉义点点头:“谢谢王主任。请您务必全力救治。另外,ICU的探视要严格控制,除了直系亲属,其他人一律不能进。”
“我明白。”
离开医院时,已经是晚上十点。雨还在下,街道上冷冷清清。
车上,老郑先开口:“周书记,你觉得这事是巧合吗?”
“太巧了。”周秉义看着窗外,“王天来被抓,账本被我们掌握,省纪委施压,巡视组介入……在这个节骨眼上,吴明远突发心梗。巧得让人不得不怀疑。”
“可是医生说了,确实是心梗。”
“心梗是真的,但诱因可能不是自然的。”周秉义说,“你注意到刘玉珍说到‘文件’时的表情吗?她在隐瞒什么。”
“要不要派人去吴明远家看看?”
“暂时不要。”周秉义想了想,“现在去,太敏感。等明天,以探望的名义去,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
手机响了。是林致远。
“秉义,吴明远情况怎么样?”
“还在ICU,情况危险。”周秉义汇报了情况,“林书记,我觉得这事有蹊跷。”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我也觉得。刚才李副书记打电话给我,语气很着急,问吴明远的情况。还特意说,如果需要转院到省城,他可以帮忙联系专家。”
“这么‘关心’?”
“关心过头了。”林致远说,“秉义,医院那边要盯紧。我担心,有人会借这个机会做文章。”
“我已经安排人守着了。除了医生护士,其他人进不去。”
“好。还有一件事。”林致远压低声音,“巡视组那边有动静了。赵组长刚才让秘书给我打了个电话,问吴明远的病情。我说正在抢救。他让我转告你,该查的继续查,不要受干扰。”
周秉义心头一暖:“明白了。”
挂掉电话,老郑问:“林书记怎么说?”
“让我们继续查。”周秉义说,“老郑,你明天安排两个人,24小时在医院盯着。不是明着盯,是暗地里观察,看有什么可疑的人出现。”
“明白。”
车子驶入纪委大院。雨夜中的办公楼只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像黑暗中警惕的眼睛。
周秉义没有回家,而是回到办公室。他需要静一静,把整件事理一理。
桌子上还摊着王天来账本的复印件。他翻开,找到涉及吴明远的那几页。
“2015年3月12日,吴明远儿子出国留学,转款80万……”
“2016年9月5日,吴明远乔迁新居,赠送红木家具一套,价值35万……”
“2017年12月20日,吴明远父亲去世,支付丧葬费18万……”
一笔一笔,触目惊心。但这些只是经济问题。吴明远在平安县经营多年,他手上的人命、工程、土地,那些看不见的交易,可能比这些数字更黑暗。
而现在,他躺在ICU里,生死未卜。
如果他就这么死了,很多秘密就会被永远带走。
有些人,可能就安全了。
周秉义合上账本,走到窗前。雨丝在路灯的光晕中斜斜飘落,像无数条银线,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而他,正试图从这张网中,找出那个关键的线头。
手机震动。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周书记,小心医院。有人不想让吴说话。”
周秉义心头一紧,立即回拨过去,但提示已关机。
谁发的?张雅丽?还是其他知情人?
他立刻打给老郑:“医院那边再加两个人。告诉值班的同志,提高警惕,任何异常情况立即报告。”
“出什么事了?”
“有人提醒我,医院不安全。”
老郑倒吸一口凉气:“我马上去安排。”
夜深了。周秉义躺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却毫无睡意。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但心中的警铃却越来越响。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办过的一个案子。一个镇长涉嫌贪污,证据确凿,但在留置期间突然“突发心脏病”死亡。后来调查发现,是有人在他的药里做了手脚。那个案子最终成了悬案,很多线索就此中断。
历史会不会重演?
不会。他告诉自己。这一次,不会再让同样的事情发生。
他坐起来,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材料。既然有人不想让吴明远说话,那就用证据说话。
账本、银行流水、股权协议、证人证言……把这些都固定下来,形成完整的证据链。就算吴明远真的醒不过来,这些证据也足以定案。
而且,不只是吴明远。
账本上那二十七个名字,一个都不能少。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雨停了,云层裂开缝隙,透出微弱的天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斗争,才刚刚进入最关键的阶段。
---
上午八点,县医院ICU外。
老郑穿着便服,坐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手里拿着报纸,眼睛却时刻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一个护士推着治疗车走过来,刷卡进了ICU。老郑看了一眼她的胸牌:李婷,护理部主任。
过了一会儿,李婷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病历夹。她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站在走廊里打了个电话。声音很低,但老郑隐约听到几个词:“情况稳定……还在昏迷……估计要两三天……”
电话打完,李婷匆匆离开了。
老郑立刻用手机发了条信息:“护理部主任李婷,刚才在ICU外打电话汇报吴明远病情。可疑。”
很快,周秉义回复:“查她。”
上午十点,周秉义带着小刘来到医院,以探望的名义。刘玉珍和吴浩还在ICU外守着,两人眼睛通红,显然一夜没睡。
“嫂子,吴浩,你们去休息一会儿吧。”周秉义说,“这里有我们。”
刘玉珍摇头:“不用了周书记,我们守在这儿心里踏实。”
“那至少去吃个早饭。”小刘劝道,“吴主席要是醒来看见你们这样,也会担心的。”
好说歹说,刘玉珍和吴浩才同意去食堂吃口东西。
他们一走,周秉义立刻找到王主任。
“王主任,吴主席的用药和治疗方案,是院里定的,还是有外人参与?”
王主任愣了一下:“当然是院里定的。我是主治医生,治疗方案我负责。”
“有没有其他人,比如上级医院的专家,给过建议?”
“没有。”王主任摇头,“不过……昨天半夜,李副书记的秘书打了个电话,问了一下病情,说如果需要,可以请省里的专家来会诊。”
又是李副书记。
“您怎么回答的?”
“我说暂时不需要,病情还算稳定。”王主任说,“周书记,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周秉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护理部主任李婷,这个人怎么样?”
“李主任?”王主任想了想,“业务能力不错,在院里工作十几年了。就是……比较会来事,跟上面关系处得好。”
“她昨天值班吗?”
“昨天不是她值班。但她经常加班,责任心强。”
责任心强?还是别有用心?
周秉义谢过王主任,和小刘走出医生办公室。
走廊里,老郑走过来,低声说:“查到了。李婷的爱人在市交通局工作,是个科长。她弟弟开了一家医药公司,给县医院供货。”
“医药公司?”周秉义眼睛一眯,“叫什么名字?”
“安康医药。主要做医疗器械和耗材。”
“吴明远分管过卫生工作。”
三人对视一眼。一条线隐约浮现。
“继续查。”周秉义说,“查安康医药和县医院的业务往来,查李婷和吴明远有没有私下接触。”
“明白。”
这时,刘玉珍和吴浩吃完饭回来了。周秉义迎上去:“嫂子,有件事想问问您。吴主席发病前,看的什么文件?能让我看看吗?”
刘玉珍的脸色变了变:“就……就是普通的工作文件。我看不懂,都收起来了。”
“在哪?我帮您看看,说不定对查清病因有帮助。”
“不用了周书记。”刘玉珍的声音有些发颤,“真的就是普通文件。”
她的反应太反常了。
周秉义没有再逼问,只是点点头:“那好。嫂子,您要是想起什么,随时告诉我。吴主席的病,我们一定会查清楚的。”
离开医院时,小刘小声说:“周书记,刘玉珍肯定隐瞒了什么。”
“我知道。”周秉义说,“但她现在情绪不稳定,逼得太紧反而不好。先查李婷这条线。”
坐进车里,周秉义的手机响了。是省纪委李处长。
“周书记,吴明远的情况我听说了。”李处长的声音听起来很关切,“省纪委领导很重视,要求我们全力配合救治。如果需要转院或者专家会诊,我们可以协调。”
“谢谢李处长关心。目前病情还算稳定,县医院能够处理。”
“那就好。”李处长顿了顿,“另外,吴明远案的材料,我们看了。有些地方还需要补充,特别是关于他儿子出国留学的那部分。你们有没有更详细的调查?”
周秉义心头一凛。李处长为什么单独问这个?
“我们正在核实。有了进展会及时上报。”
“抓紧时间。”李处长说,“这个案子影响很大,要尽快结案。拖久了,对各方面都不好。”
话里有话。
“李处长,我们一定依法依规办理,尽快结案。”
挂了电话,周秉义的脸色沉了下来。
“李处长催着结案。”他对老郑说,“而且特别问了吴明远儿子出国的事。”
“他想干什么?”
“可能想让我们把调查局限在吴明远个人,不要深挖。”周秉义说,“也可能……想通过这件事,控制调查方向。”
车子驶入县委大院。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周秉义眯起眼睛。
光越亮,影子就越深。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走进那些影子最深处,把藏在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拖到光天化日之下。
无论有多难,无论要面对什么。
因为这是他的职责,也是他的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