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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part1 霸刀一重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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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惠州府,南沙山。
南沙山靠海,七座山头相连,群峰耸峙,云雾缭绕。
三天后,第八届武林天骄大会即将在前方最高的那座山头举办。
云晏迎风站在山脊上,能将高山草甸和浩瀚云海尽收眼底,也能看到这座临海的山头上,武林中人接踵而至,人声鼎沸,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她很少在江湖上走动,再加上戴着青纱斗笠,经过的人竟没有一个认出她。
云晏乐的清静,也不和人搭话,只微微抬起下巴,仰起眼角,看着天穹下灿烂的日出。
日出金山,万丈霞光,将天地都渡上了一层金黄。
"这位姐姐......”
突然,一个温文尔雅的男声在身后响起。
云晏回头一看,来的是个少年,十三四岁的模样,身量很高,但身形孱弱,面色青白。他左眼覆着黑色的眼罩,右眼很大,瞳孔是棕色的,瞧着很漂亮,周身服饰简洁,看起来过得不甚如意,但眉眼之间,又有一丝难以掩藏的轻蔑和傲气。
云晏淡淡得:“叫我?”
风吹起她的帷幔,少年正要说话,待看清她的脸时,却猛然愣了一下。
那是极美的一张脸,巴掌大的脸,轮廓深邃,鼻梁高挑,下巴小巧。还有一双杏眼,那眼珠子又圆又黑,于是本该勾魂夺魄的长相,无由的添了几分沉静和淡然,让人一眼就移不开目光。
她穿一身天青色对襟长裙,背上的刀鞘里斜插着三把长短不一的刀。她就这么定定得看着少年,眼中如深潭幽静,碧波无垠。
人和刀一样,有种已经努力藏锋但依旧逼人的气势。
少年怔怔得盯着看了一刻,才回过神来,忙慌张道:“我一个人来参加天骄大会,瞧姐姐也是一个人,想邀你结个伴。”
云晏没什么表情,她浓密纤细的睫毛眨了眨,才说:“我不是一个人,只是同伴脚程慢了些。”
少年没料到她会这么回答,不由得一愣:“啊,那是我误会了。”
他有些尴尬,忙解下肩上的包裹,层层打开,掏出里面油纸包着的油桃:“姐姐尝一下吗?洗干净的。”
他神色卑微,甚至有些讨好,但云晏只是平静得看了他一眼:“不吃。”
少年嘴角挤出的笑意瞬间僵住了,他低下头,又讷讷得将红艳艳的油桃收起来。
云晏捏了捏手指,想起出发的时候,师父特意叮嘱,仙霞门如今能打的不多,不可在外结仇。她叹口气,主动找话题,问道:“你是哪个门派的?瞧你武功不高,为何来参加天骄大会?”
少年愣了一愣,随后一张脸涨的通红,他支支吾吾得说:“我是武功山天成派的弟子,师父说天骄大会要举行了,让我来开开眼界,并不是来参赛的。”
武功山天成派?
云晏花了好一会才想起这个没落门派。听闻他们的掌门二十年前走火入魔损了心脉,因此门派人丁日益凋零,声势更是每况愈下。若不是听师父偶尔念叨往事的时候,提起过天成派的掌门是个难得的美男子,云晏还真想不起他们来。
见云晏搭理他了,少年肉眼可见的开心起来。他在包裹里又掏了掏,掏出一瓶长颈酒壶,瓶身用红色绸布包着,显是还没开封。他状着胆子往前走了一步,将酒递过去:“我在山脚下买的客家娘酒,姐姐尝尝吗?”
云晏瞥他一眼,又看看酒,有些犹豫。
他看来比自己到的还晚,外地人常说的客家娘酒,当家人习惯是叫扒酒。这酒是用制糖后的甘蔗渣来酿的,味道甘甜,口感极佳。云晏在山下已经喝了好几瓶,只是忘了买一瓶带上,方才走山路的时候还有些懊恼,没成想这少年居然有。
正午的阳光有些灼人,云晏脑门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想了想,向前走了两步,从腰封中掏出一片金叶子递过去:“算我买你的好了。”
少年脸又红了,这次是憋的。他怔了怔,很快又恢复自然,连连摆手边将酒递过去:“姐姐不必这么客气。”
他一口一个“姐姐”,叫的越来越熟稔。
云晏觉得他亲切的语气有些不对,但手已经下意识得接过酒瓶。然而就在碰到瓶身的一瞬间,她掌心一痛,随后那股痛感如附骨之疽,顺着胳膊向上蔓延,瞬间席卷她整条胳膊。
云晏反应极快,她眉间红纹骤现,往后飞掠而去,同时迅速得点住少海和神门两大穴位。眨眼之后,她人已在半丈之外。
天青色的长袖从手腕到肩肘处尽数化为齑粉,光洁纤细的胳膊裸露在外,其上泛着一层青绿色斑痕错杂的光。
只不过片刻的光景,她已经冷汗涔涔。云晏厉声道:“魔教的化骨散和雷家的霹雳火怎会在你手上,装神弄鬼,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少年看着她,还是那幅做小伏低的可怜模样,嘴角挂着一抹惋惜的笑容:“姐姐,你这么这么凶?哎......”他叹口气,又说:“雷家的霹雳火能炸平一座山,魔教的化骨散能化尽世间一切有为法,我为了废你这条胳膊,特意上了双保险,结果你还是保得住它,真是好难对付啊。”
云晏环视四周,天高云低,山野辽阔,原本山头上上三三两两赶路的人此刻都飞跃而来,转瞬间就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将她包裹在里面,目光个个如狼鹰捕食,狠狠地盯着她。
云晏倒吸了一口气,嗤道:“呵,这些都是你的人。来参赛的江湖同道呢?”
少年微微一笑:“他们都在山脚下啊。姐姐。”
都在山脚下,死了,还是活着?
云晏攥紧了拳,目光冷冷得看向他。
能将来参赛的诸多高手全部撂倒,显然不是一日之功——这群人早有准备,是冲着自己来的。
一时间她毫无头绪。仙霞门如今已少在江湖上走动,每每下山历练,她也都是用的化名,何时得罪了这么厉害的仇家。
更可怕的是,胳膊虽然保住了,但雷家的霹雳火威力极大,残存的粉末混着化骨散变作千条万条的极微小刀刃,扎进了她的血肉中,疼的她肝胆俱裂。
不能拖了,要速战速决。
云晏扬起左手,从刀鞘中缓缓得抽出一把长刀.
刹那间,天地变色。方才还晴空万里的天空瞬间变黑,狂风大作,吹的两岸山峰都变成了鬼魅般的山影。
狂风中飞扬中无数被吹走的碎石落叶,沉沉压顶的黑云中,一群人面露现惶惶之色,他们惊恐得对视:“是霸刀一重山。”
霸刀一重山,上古名刀,刀性霸道,可分金吞海。
她猛地跃起,手中的长刀朝着那少年直直得劈下。
少年从未见过如此刚烈的刀法,刀中隐隐有雷霆之势,仿佛有千军万马在朝他奔来。
他不敢硬接,当下旋身避开。
他没有武器,就把自己当做了武器,白色的衣裳在黑夜中游走,好像无数的萤火。
云晏一刀斩断萤火中央,威力之大,只见漫天的荧光熄灭了一瞬,然而很快地,右边,左边,又有零星的萤火燃起,随后如无垠野草,风吹又生。
有血迹从空中掉下来,左一滩右一滩得散落在萤火中。
云晏听那少年的声音在空中响起,他气息急促,低低的笑:“真是好有意思,一个顶级魅魔的娘亲,居然生出一个练无情刀的女儿。我们的娘亲貌若天仙,所到之处,江湖上多少名门侠客为之倾倒,裙下之臣数不胜数。她一身功法,却没有传给你,反让你跟了菩提山的老道修习。莫非江湖传闻是真,她已不在人世了?”
云晏右边的胳膊涨成了青紫色,早已没了知觉,化骨散的毒性随着她运功有些压制不住。她听着这少年颠三倒四的厥词,不由得大怒:“你一身魔教的功夫,根本不是什么天元派的弟子。邪魔外道,竟还敢在这里胡言乱语?!我娘亲也是你能诋毁的?”
少年大口得喘着气,声音如吐信的毒蛇:“娘亲游戏人间,始乱终弃,抛弃我爹,又抛弃我。怎么,姐姐也不肯认我?”
云晏追着那荧光挥刀而去,因毒气游走,刀势时有不继,少年看准了这一隙的破绽,突然不退反进,刀光和荧光迅速得纠缠在一起。
云晏故意露出破绽,等的就是这一刻。
少年身法诡谲,真气却不足,缠斗已久,防守早已没那么坚固!
她左胳膊依旧挥刀破开漫天萤火,但右臂却是直接抡了出去,重重得砸在了少年的胸腔之上。
四周落叶纷飞,少年从天而降,单薄的身形重重得摔落在了地上。他满头大汗,浑身的衣襟都已经湿透,更显得面色惨白,毫无人色。
云晏稳稳得翻身,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
周围人看着这一场迅疾又可怕的攻势,竟一时间没人敢上前。
少年在地上匍匐片刻,呕出大口血来。他毫不在意得努了努身子,费劲得擦擦嘴,歪着头看向云晏:“姐姐,你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吗?”
雨丝一点点降下来,云晏突然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后跟一点点的向上攀爬,连骨头缝都透着冷。
少年笑道:“听闻姐姐虽常化名在江湖走动,但你的刀却出卖了你。或许你本人都不知道,你在江湖高手榜已经排第三了,只凭区区化骨散,霹雳火,还有我这些不中看的部下,我怎么敢来找你。西域魔教的软筋散千金难求,我为你买了两包,可是散尽了家财。”他声音柔柔的:“天元派好风好水很养人,姐姐,跟我走一趟吧。”
边说着,他边扫了一眼周围的人:“死活不论,带走就行。”
众人会意,一时间,五花八门的武器朝着云晏的命脉袭来。
软筋脉无色无味,不知道在空气中发散了多少,云晏体内的毒气和火药还没排出,若再运功,只怕坚持不到三刻,便要筋脉寸断而亡。
但若不提刀,难道要在这里等死吗?
云晏抬头,瞥一眼天边滚滚的黑云,果断抬刀,迎向了对准她胸口的长箭。
生死存亡之际,她想起闭关许多年的娘亲,想起给她准备了许多金叶子和银票,求了平安符塞进她襟口,千叮咛万嘱咐她好好吃饭,不要结仇的师父,嘴角不由得绽开一抹笑。
然而就在箭尖触到她襟口的那一刹那,所有人眨了眨眼的光景,云晏倏忽间从原地消失不见了。
众人面面相觑,只看见山风呼啸,草浪翻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