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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针锋相对   后门灌 ...

  •   后门灌进来的风把讲台上的试卷吹散,纸片扑棱着飞向第一排,像一群受惊的白鸽。数学老师伸手去按,指节敲在铁皮讲台上,发出一声闷响,试卷却从他指缝间溜走,飘得更远。
      顾聿琛看着其中一张飘到自己桌上,反面朝上,空白处有人用铅笔涂鸦,画的是一只戴耳机的猫。他伸手按住,指腹蹭到 graphite 的颗粒感,凉,糙,像某种未完成的承诺。
      "——所以辅助函数的构造思路,关键在于找到那个拐点。"
      数学老师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被风扇的嗡鸣切割成碎片。顾聿琛盯着那只猫,看着它的耳朵被画得特别大,几乎盖住整张脸,像某种正在接收信号的天线。
      右后方传来塑料包装被撕开的声响,脆,短,像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缝。桃子味随即漫过来,不是飘,是爬,沿着地面,攀过椅腿,缠上他的脚踝,往上,往深处钻。
      顾聿琛的后颈泛起一层细密的颗粒。
      "喂。"
      椅子腿刮擦地面,锐响,像指甲划过黑板。顾聿琛的肩胛骨收紧,他感觉到有东西在靠近,热气,呼吸,桃子味浓得化不开,在他后颈处凝结成一层黏腻的膜。
      "我跟你说话呢。"
      一只手握住他的椅背,手指收紧,木头发出轻微的呻吟。顾聿琛看着那只手,指节突出,指甲修剪整齐,涂着透明的护甲油,在光下闪了一下,又一下,像某种信号。
      "什么?"他问,声音平,像尺规画出来的线。
      "作业。"虞栖迟把一张纸拍在他桌上,纸张滑过来,盖住那只戴耳机的猫,"借我抄。"
      "不借。"
      "为什么?"
      "你没写。"
      "写了还要借你的?"虞栖迟俯身,粉色头发垂下来,发梢扫过顾聿琛的肘部,凉,痒,像某种软体动物的触角在试探。他压低声音,气流擦过顾聿琛的耳廓,"快点,老头看过来了。"
      顾聿琛抬头。
      数学老师的目光正从镜片上方射过来,像两束被聚焦的光,在顾聿琛和虞栖迟之间来回切割。他的粉笔头还捏在手里,白灰簌簌往下掉,在讲台上积成一小堆,像某种正在融化的雪。
      "最后一排。"顾聿琛说,声音没压低,"去那儿抄。"
      "我不去。"
      "为什么?"
      "看不见。"虞栖迟的手指收紧,椅背发出更大的呻吟,"我近视,坐这儿正好——"
      "你坐这儿正好打扰我。"顾聿琛转过头。
      距离很近。他能看见那人瞳孔的收缩,琥珀色,透明,里面有东西在烧,不是火,是更烫的东西,像熔化的金属在流动。虞栖迟的嘴角抿着,没笑,但顾聿琛知道虎牙藏在那里,左侧一枚,尖的,能咬破东西。
      "我打扰你?"虞栖迟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坐在这儿三天,一句话没跟你说,谁打扰谁?"
      "你呼吸。"顾聿琛说,"吵。"
      粉笔刮擦黑板的声音停了。
      数学老师转过身,粉笔头捏在手里,像捏着一颗子弹。顾聿琛感觉到四十双眼睛扎在他背上,但他没动,他看着虞栖迟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熔化的金属慢慢凝固,变成某种更硬的东西。
      "班长,"虞栖迟说,声音轻了,但每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出来的,"你是不是有病?"
      "没有。"
      "那你就是故意的。"虞栖迟直起身,粉色头发在空气中甩出一道弧线,"故意针对我,故意记我名字,故意——"
      "虞栖迟。"数学老师敲黑板,"回你座位。"
      "我座位就在这儿。"
      "最后一排。"
      "我不去。"
      "现在去。"
      虞栖迟没动。他站着,背对着讲台,面向顾聿琛,粉色头发被从后门灌进来的风吹得乱,银色手链在手腕上晃,发出细碎的碰撞声。他的胸口起伏,快,浅,像某种小型哺乳动物在愤怒时的呼吸模式。
      顾聿琛研究过这种呼吸。在生物竞赛的资料里,应激反应,肾上腺素分泌,心跳加速,瞳孔放大。虞栖迟现在的瞳孔就很大,几乎盖住了琥珀色的虹膜,像两口深井,里面沉着火。
      "三秒。"数学老师说,"三,二——"
      虞栖迟动了。
      他转身,动作大,书包带勾住了顾聿琛的笔袋,塑料和布料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笔袋被拽到桌沿,悬空,然后坠落,里面的笔散出来,滚了一地,在过道上弹跳,像某种被惊散的虫群。
      虞栖迟没停。他走向最后一排,脚步声重,每一步都像在夯实地基。他坐下,椅子腿刮擦地面,又是一声锐响,然后他从书包里掏出一根棒棒糖,撕开包装,塞进嘴里,咬碎,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数学老师继续讲课。
      顾聿琛弯腰,捡笔。一支,两支,三支,他的手指碰到第四支时,另一只手的指尖也碰到了那支笔。
      凉的,带着桃子味的余温。
      他抬头。
      虞栖迟蹲在过道里,粉色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露出的那半边嘴角翘着,不是笑,是某种习惯性的弧度。但眼睛没在笑,里面沉着火,还在烧。
      "掉了。"虞栖迟说,把笔塞进他手里,塑料外壳硌着顾聿琛的掌心。
      "我知道。"
      "我帮你捡。"
      "不用。"
      "我偏要。"虞栖迟的声音突然拔高,又压下去,像某种被强行掐断的尖叫,"你记我十八条,我帮你捡支笔,扯平了。"
      "没平。"顾聿琛说,"十八条是十八条,捡笔是捡笔。"
      虞栖迟的手指收紧,笔壳发出轻微的呻吟。他看着顾聿琛,看了很久,然后笑,嘴角扯上去,虎牙露出来,左侧一枚,尖的,在光下闪。
      "那你要怎么样?"他问,"让我请你吃饭?陪你睡觉?还是——"
      "道歉。"顾聿琛说。
      "什么?"
      "你拽掉我的笔袋。"顾聿琛把最后一支笔捡回来,放进笔袋,拉上拉链,"道歉。"
      虞栖迟的笑容僵住。
      他蹲在那里,粉色头发垂在地上,发尾沾了一点灰尘,白的,在粉色上面很显眼。他的手指还握着那支笔,用力,指节泛出淡红,像某种被捏紧的果实。
      "我不道歉。"他说。
      "那我把笔还你。"顾聿琛要把笔抽回来。
      虞栖迟不松手。
      两个人握着同一支笔,塑料外壳在中间变形,发出细微的咯吱声。顾聿琛感觉到那人的脉搏,通过指尖传过来,快,乱,像某种被困住的动物在撞击笼壁。
      "我不道歉。"虞栖迟重复,声音低,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但我可以请你吃饭。"
      "不用。"
      "那你要什么?"
      顾聿琛看着他的眼睛,琥珀色,透明,火还在烧,但下面有别的什么东西在动,在挣扎,像水底的淤泥被搅起来。
      "我要你,"他说,声音平,但比想象中慢,每个字之间有明显的间隔,"以后从后门走,不要踢门。"
      虞栖迟愣住。
      然后笑,这次笑得真,肩膀抖,粉色发尾在地上扫来扫去,灰尘飞扬起来,在光柱里浮沉,像一群受惊的白蚁。
      "就这个?"他问。
      "就这个。"
      "班长,"虞栖迟松开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这个人——"
      "第十九条。"顾聿琛说,"扰乱课堂秩序,累计三次。"
      虞栖迟的笑声停住。
      他站在过道里,俯视顾聿琛,粉色头发乱糟糟的,耳骨上的银环歪了一个,在光下闪。他的胸口起伏,快,浅,但嘴角还在翘,那个习惯性的弧度,像某种无法抹去的印记。
      "你记吧。"他说,"记满一百条,我送你一样东西。"
      "什么?"
      "秘密。"虞栖迟转身往最后一排走,粉色头发在空气中甩出一道弧线,"现在不能告诉你。"
      他坐下,长腿一伸,搭在前排的椅背上,脚尖正好对着顾聿琛的后脑勺。顾聿琛能感觉到那个存在,热,重,像某种瞄准。
      "但你可以猜。"虞栖迟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含着糖,含糊,但每个字都清晰,"猜对了,我提前给你。"
      顾聿琛没回头。
      他把笔袋放进抽屉,拉开,合上,拉开,合上,重复三次,这是他固定的动作,像某种仪式。然后他在笔记本上写:9月6日,虞栖迟,扰乱秩序×3,态度恶劣×2,其他×1。
      写到"其他"时,他停住,笔尖悬在半空,墨水聚成一滴,落在纸上,晕开。
      后面传来一声轻笑,短,脆,像玻璃珠落在瓷砖上。
      顾聿琛合上笔记本,放进抽屉最深处。他没有上锁,因为虞栖迟已经看见了,看见那个笔记本的存在,看见他记东西的习惯,看见他固定动作的重复。
      这让他不安。
      像摄像头被调整了角度,盲区缩小,从五秒变成三秒,从三秒变成一秒,直到没有。
      ---
      下课铃响,顾聿琛去收作业。
      他沿着过道走,手里的名单是昨晚打印的,四十个人,名字按学号排。收到第三排时,有人拽他衣角,力道大,布料绷紧,勒进他腰侧。
      "班长。"虞栖迟的声音,压着,带着没散尽的火气,"我作业没交。"
      "我知道。"
      "你不问我为什么?"
      "不问。"顾聿琛低头在名单上画勾,跳过那个名字,"明天交双倍。"
      "我不交。"
      "后天交三倍。"
      "我也不交。"
      顾聿琛的笔尖停住。他转过头,虞栖迟坐在座位上,仰着头看他,粉色头发被窗户进来的光照成透明,能看见发丝的纹理,细,软,像某种植物的纤维。
      "那你想要什么?"顾聿琛问。
      "你帮我写。"
      "不可能。"
      "为什么?"
      "这是作弊。"
      "那你借我抄。"
      "也是作弊。"
      虞栖迟的手指收紧,顾聿琛的衣角被拽变形,布料发出呻吟。他感觉到那人的脉搏,通过指尖传过来,比早上更乱,更快,像某种即将失控的机器。
      "班长,"虞栖迟说,声音低,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讨厌?"
      "没有。"
      "那就是喜欢?"
      "也没有。"
      "那你为什么——"虞栖迟突然站起来,动作大,椅子向后倒去,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为什么就盯着我不放?"
      全班安静。
      四十双眼睛转过来,扎在两个人身上。顾聿琛看着虞栖迟的眼睛,琥珀色,透明,里面的火已经烧到表面,瞳孔放大,几乎盖住整个虹膜,像两口沸腾的井。
      "我没有盯你。"他说。
      "你有。"虞栖迟的声音拔高,尖,像某种玻璃制品碎裂的声响,"你天天记我名字,天天看我,天天——"
      "这是班长职责。"
      "去他妈的职责。"虞栖迟松开他的衣角,手指改抓住他的手腕,用力,指甲陷进皮肤,留下四个白的印,"你看着我,你告诉我,你记我这么多条,到底想干什么?"
      顾聿琛看着那只手,白的,用力,指节泛出淡红。他感觉到疼痛,真实的,具体的,从手腕传上来,像某种信号,把他从某个遥远的地方拉回来。
      "我想让你,"他说,声音平,但比想象中慢,每个字之间有明显的间隔,"遵守规则。"
      "规则?"虞栖迟笑,嘴角扯上去,但眼睛没在笑,"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不知道?"
      "知道。"
      "那你还——"
      "但规则,"顾聿琛说,"是让人活的。"
      虞栖迟的笑容僵住。
      他看着顾聿琛,看了很久,手指慢慢松开,指甲留下的白印变成红,然后变成深的紫。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顾聿琛手腕上的痕迹,像某种烙印。
      "你……"他说,声音突然轻了,像被什么东西突然抽走了力气,"你疼不疼?"
      顾聿琛没回答。
      他低头,在名单上写:虞栖迟,作业未交,扰乱课堂秩序第四次,情绪激动,疑似……
      他停住,笔尖悬在半空,墨水聚成一滴,落在"疑似"两个字后面,晕开,盖住后面的空白。
      "疑似什么?"虞栖迟问。
      顾聿琛合上名单,放进校服口袋。他转身往讲台走,虞栖迟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班长,你手腕上有我的指甲印。"
      他没停。
      "班长,那个印子要三天才能消。"
      他继续走。
      "班长,"虞栖迟笑,这次笑得软,轻,像羽毛扫过心尖,"三天后我再抓一次,这样你就一直有我的印子了。"
      顾聿琛的脚步停住。
      他站在讲台前,背对着教室,面对着黑板,上面还留着辅助函数的步骤,f(x),粉笔灰在光柱里浮沉,像一群受惊的白蚁。
      "第二十三条。"他说,声音平,但尾音有一点抖,像某种即将断裂的线,"言语骚扰。"
      后面传来一声轻笑,然后是一阵窸窣声,脚步声,门被推开又关上的声音。
      顾聿琛转过身。
      虞栖迟的座位空了,粉色头发从后门一闪,消失在走廊的光里。
      他走过去,站在那个座位前,看着桌面。上面有一支笔,粉色的,上面印着某卡通人物,笔帽没盖,笔尖干涸,在纸上画出一道无意义的线。
      他拿起那支笔,放进校服口袋,和名单放在一起。
      然后他在虞栖迟的座位上坐下,椅子还倒在地上,他把它扶起来,坐上去,感受残留的体温,热,烫,像某种刚刚熄灭的火。
      窗户开着,风进来,吹散桃子味的余温。
      顾聿琛从口袋里掏出名单,展开,在"疑似"后面补上一个字:病。
      但他马上划掉,重写:无。
      又划掉,重写:需观察。
      又划掉,最后写:第二十四条,擅自离校,未请假。
      他把名单折好,放回去,手指碰到那支粉色的笔,塑料外壳,凉的,但很快被他捂热。
      窗外,蝉在叫,声音嘶哑,是夏末最后的挣扎。
      有人从走廊跑过,脚步声重,快,像某种小型哺乳动物在逃跑。顾聿琛听出来,那是虞栖迟的脚步声,他已经在三天里记住了,重,快,间隔不规则,像心跳,像某种无法预测的节奏。
      他坐在那个座位上,等到脚步声消失,等到蝉鸣重新占据主导,等到上课铃响。
      然后站起来,回到自己的座位,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硬壳笔记本,翻开,写:
      9月6日,虞栖迟,第二十四条。
      备注:擅自离校,未请假,未留去向。
      他停住,笔尖悬在半空,墨水聚成一滴,落在纸上,晕开。
      然后他又写:手腕有指甲印,四枚,深度约0.5毫米,预计三天消退。
      写到"三天"时,他停住,想起虞栖迟说的话:"三天后我再抓一次。"
      他的手指收紧,笔尖刺破纸背,在下一页留下一个模糊的印,像某种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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