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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花期 玻璃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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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罐里的樱花标本在第三年春天开始腐烂,褐色花瓣在显微镜下进一步枯萎,而那个从高二就开始收集春天的人,至今仍在等待第十八片花瓣枯萎。
九月的风带着夏末的黏腻,高二七班的后门被一脚踹开时,顾聿琛正在考勤表上画第三十七个勾。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粉笔灰从黑板槽里震起来,在斜射的阳光里浮沉。全班安静了一瞬,四十双眼睛转向门口,又迅速转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顾聿琛没抬头。他的笔尖停在纸上,墨水洇出一个不规则的圆。
"报告。"
声音从门口传来,拖着尾音,像没睡醒,又像不耐烦。顾聿琛认得这种语气,十分钟前在走廊里听过,当时他从办公室出来,一个人影从他身边擦过去,粉色发尾扫过他手背,凉,痒,他后来去洗手间洗了三次。
"姓名。"顾聿琛说。
"虞栖迟。"那人已经走到他桌前,脚步声重,每一步都像在发泄某种怨气,"虞美人的虞,栖迟的栖,栖迟的迟。教务处那老头没跟你说?我今天转来。"
一张转学证明拍在桌上,纸张滑过来,盖住顾聿琛的考勤表。他看着那张照片,蓝底,粉色头发扎成小揪,耳骨上三个银环,眼睛弯着,在笑。
和现在不一样。
现在的虞栖迟没笑。他站着,一只手撑在顾聿琛桌沿,手指敲着桌面,指甲修剪整齐,涂着透明的护甲油,在光下闪。另一只手拎着书包,链条拖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坐最后一排。"顾聿琛说,"靠窗,单座。"
"我不要。"
"这是安排。"
"安排个屁。"虞栖迟把书包扔在顾聿琛旁边的空椅上,金属链条撞在椅背上,发出一串脆响,"我近视,看不见黑板,坐这儿正好抄你笔记。"
"我不记笔记。"
"那你上课干什么?"
"听。"
"听完呢?"
"记住。"
虞栖迟敲桌面的手指停住了。他俯身,凑近,粉色头发垂下来,发梢扫过顾聿琛的笔尖。桃子味散出来,浓,腻,和走廊里一样。
"你耍我?"他问,声音压低,带着火气。
"没有。"
"那你记什么考勤?"虞栖迟一把抽走顾聿琛手里的表,扫了一眼,"迟到,仪容,作业,你他妈管得挺宽?"
全班安静。
顾聿琛看着自己的手,空着,指节发白。他慢慢抬眼,对上虞栖迟的眼睛,琥珀色,透明,现在有东西在里面烧,不是光,是火。
"还我。"他说。
"不还。"虞栖迟把表揉成一团,砸在他脸上,"你记啊,现在记我扰乱课堂秩序,记我骂你,记我打你——"
他话音没落,顾聿琛已经站起来。
两个人差不多高,但虞栖迟更瘦,肩膀窄,锁骨从领口露出来,下面一颗小痣。顾聿琛看着那颗痣,想起刚才的触感,纸团砸在脸上,不疼,但烫。
"最后一排。"他说,"或者我现在打电话给教务处。"
"你打啊。"虞栖迟笑,嘴角扯上去,露出左侧一颗虎牙,"你看那老头敢不敢管我。"
"他敢。"
"他不敢。"虞栖迟往前一步,胸口几乎贴上顾聿琛的,"我爸给学校捐了栋楼,我妈是校董,你猜他们敢不敢让我坐最后一排?"
顾聿琛没退。
他闻到更浓的桃子味,还有一丝薄荷凉,从虞栖迟的呼吸里传过来。那人的眼睛在烧,睫毛长,在眼下投出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
"那你坐这儿。"顾聿琛说,"但我会记你。"
"记什么?"
"所有。"
"随便。"虞栖迟转身,一屁股坐在空椅上,长腿一伸,正好挡住顾聿琛出去的路,"记满一百条,我请你吃饭。"
"我不去。"
"由不得你。"虞栖迟从书包里掏出一根棒棒糖,撕开包装,塞进嘴里,桃子味更浓了,"班长,你耳朵红了。"
顾聿琛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热的。
"热的。"他说。
"九月,空调开的是制冷。"虞栖迟含着糖说话,声音含糊,"你热什么?"
顾聿琛没回答。他低头,在考勤表上写:虞栖迟,迟到12分钟,仪容违规——外套改制,首饰外露,发色不符规范,态度恶劣,扰乱课堂秩序。
写到"态度恶劣"时,笔尖破了,墨水洇开,盖住半个字。
虞栖迟探过头来看,粉色头发扫过他手背,凉,痒。
"才六条?"他笑,"我以为至少十条。我头发颜色违规吧?我耳环违规吧?我——"
"第七条。"顾聿琛说,"上课说话。"
"这也算?"
"算。"
虞栖迟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出声,声音大,脆,引得前排几个学生回头。他笑得肩膀抖,粉色发尾在空气中晃,银色手链碰撞,发出一串脆响。
"班长!"他喊,"你这个人——"
"第七条。"顾聿琛重复,"或者第八条,扰乱课堂秩序二次。"
虞栖迟的笑声停住。他收起糖,用两根手指捏着棒,在光下转了一圈,糖球已经变小,表面坑坑洼洼。
"你认真的?"他问。
"认真的。"
"好。"虞栖迟把糖塞回嘴里,咬碎,发出清脆的碎裂声,"那我也认真的。从今天开始,我天天坐这儿,天天违规,天天让你记。记到你手断,记到你眼瞎,记到你——"
他顿了一下,凑近,呼吸喷在顾聿琛耳廓上,桃子味和薄荷凉混在一起,甜,辣,像某种刺激性的气体。
"记到你喜欢我为止。"
顾聿琛的笔掉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全班安静。
虞栖迟已经转回去,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空白的笔记本,拍在桌上,翻开,拿起笔,开始画。顾聿琛看着他的后脑勺,粉色头发,发尾微卷,随着画画的动作轻轻晃。
他弯腰,捡起笔,在考勤表上写:
第八条:扰乱课堂秩序,内容不当。
但写到"不当"两个字时,他的手停住了。
窗外蝉鸣突然变得很吵,阳光从窗户进来,照在虞栖迟的侧脸上,白,透明,能看见细小的绒毛。他画得很专注,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阴影,嘴角翘着,不是笑,是某种习惯性的弧度。
顾聿琛看着那个弧度,看了很久,然后把"内容不当"四个字划掉。
重写:内容……未记录。
他把考勤表合上,放进抽屉最深处。那里有一个硬壳笔记本,封面印着某补习机构的广告,他用来记别的东西。
他翻开最新一页,写:9月3日,虞栖迟,迟到12min,仪容违规×3,扰乱秩序×3,上课说话×1,其他×1。
写到"其他"时,他停住,笔尖悬在半空,墨水聚成一滴,落在纸上,晕开。
窗外,蝉在叫,声音嘶哑,是夏末最后的挣扎。
虞栖迟突然转头,看着他,眼睛弯成月牙,虎牙露出来,左侧一枚。
"班长,"他说,"你在记我坏话?"
"没有。"
"那记什么?"
"没什么。"
"给我看看。"
"不给。"
虞栖迟挑眉,然后笑,这次笑得软,轻,像羽毛扫过心尖。他转回去,继续画画,但声音传过来,轻,只有顾聿琛能听见:
"不给就不给,"他说,"反正来日方长。"
顾聿琛看着那个背影,粉色头发,琥珀眼睛,银色手链在光下闪。
他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抽屉,上锁。
然后他在黑暗的抽屉里,用指尖轻轻摩挲那个锁,金属凉,粘着一点汗。
像某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