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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隐姓埋名田园话 山村岁月埋 ...

  •   沈生南雇了一辆牛车,慢悠悠地走在乡间小路上。
      牛车很慢,慢到路边的野花都能一朵一朵看得分明。晚春的山野开满了不知名的小花,白的、黄的、紫的,星星点点地缀在绿草丛中,像一幅绣工精细的锦缎。沈生南坐在车辕上,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蜷在车板上的沈柯,确认他没有被颠下去。
      沈柯没有睡。他缩在车板一角,身上盖着沈生南的外衫,那件靛蓝色的粗布衣裳上有一股清苦的草药味。他闻着那个味道,觉得安心。
      “你几岁了?”沈生南问他。
      “四岁。”沈柯说。这是他第一次开口对她说话,声音小小的,沙沙的,像是很久没有用过的琴弦,发出的声音涩而短促。
      沈生南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过分瘦削的脸颊、过分突出的锁骨、和袖口下面露出的细得像枯枝一样的手腕上停留了一瞬。她的眼神暗了暗,但没有露出同情或怜悯的表情,甚至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布袋里摸出一个干饼,掰成两半,把大的一半递给他。
      “吃吧,别噎着。”
      沈柯接过饼,小口小口地吃。他不是不饿,事实上他的胃已经饿得发痛了,但他吃东西的时候依然保持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矜持——脊背挺直,咀嚼时闭着嘴,不发出声音,一小块一小块地撕下来放进嘴里。这是宫里学来的规矩,刻在骨子里的,即使他已经落魄到被关在人牙子的柴房里喝了五天的馊粥,即使他饿得前胸贴后背,这些规矩依然没有从他身上消失。
      沈生南注意到了。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转回头去,轻轻哼起了一支小调。调子很老,很简单,像是乡间哄孩子睡觉的童谣,没有什么特别的旋律,却有一种质朴的温柔。牛车吱呀吱呀地响着,和着她的哼唱,一路向南。
      黄昏时分,他们到了。
      那是一个不大的村落,坐落在两座矮山之间的谷地里,四周是层层叠叠的梯田,田里的稻子刚插完秧,嫩绿嫩绿的,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三四个成年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洒下一大片浓荫。槐树下有几个老人在下棋,看见牛车过来,纷纷抬头打招呼。
      “生南回来啦?”
      “这娃子是谁家的?”
      “买回来的。”沈生南跳下牛车,拍拍衣上的灰,轻描淡写地说,“看着可怜,带回来养着。爷爷呢?”
      “在药庐呢,下午来了个风寒的病人。”
      沈生南把牛车停在村口,牵着沈柯的手,沿着村中的青石板路往里走。村子不大,从村头走到村尾也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沈柯被她牵着,安安静静地走着,眼睛却一刻不停地在打量周围的一切——那些低矮的土墙茅顶的房屋,那些在院子里啄食的鸡鸭,那些好奇地探出头来看他的村民,那些晒在竹竿上的衣服被褥,那些堆在墙角的柴火和农具。
      这一切都和他曾经熟悉的世界截然不同。那里有雕梁画栋、飞檐翘角,有金碧辉煌的宫殿和衣香鬓影的宴会,有无数人匍匐在脚下山呼万岁。而这里,只有泥土的、朴素的、活生生的气息。
      药庐在村子最西边,是一间用青砖砌成的小院,院子里搭着架子,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草药。沈柯不认识那些草药,但他记住了那些味道——苦涩的、辛辣的、清凉的,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弥漫在整个院子的空气里。院子的角落有一口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井边放着一个木桶和一条扁担。院墙上爬满了牵牛花,紫色的花朵在暮色中微微合拢,像一群害羞的小姑娘。
      “爷爷!”沈生南一进院子就喊了一声。
      药庐的门帘掀开,走出来一个老人。
      沈于飞那年六十出头,头发已经全白了,但腰板依然挺得笔直,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他的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是几十年风霜雨雪留下的痕迹,但一双眼睛依然清亮有神,看人的时候目光沉静而温和,像一潭深水。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粗布短褐,袖子挽到肘上,露出两条肌肉结实的手臂,上面还沾着捣碎的草药渣。
      “喊什么喊,又不是不知道你回来了。”沈于飞嘴上说着,目光却越过沈生南,落在了她身后的沈柯身上。
      沈柯站得笔直,仰着头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没有躲闪,也没有退缩。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破了几个洞的旧衣裳,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泥灰,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从泥地里捡回来的小猫,瘦弱、狼狈、可怜巴巴。但他的眼睛不是小猫的眼睛。小猫的眼睛是怯生生的、湿漉漉的,而他的眼睛是沉静的、清亮的,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
      沈于飞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老人的目光很锐利,像大夫看病人那样,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地看。他看见了这个孩子过分消瘦的身体,看见了那些藏在破烂衣裳下面的青紫伤痕,看见了那双黑亮的、过于沉静的眼睛。他的目光在沈柯的手腕上停了一下——那截细瘦的手腕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不是新伤,是很久以前留下的,已经变成了白色。
      沈于飞的目光闪了闪。
      他蹲下来,和沈柯平视。
      “你叫什么名字?”
      “沈柯。”这次回答得快了一些。
      “几岁?”
      “四岁。”
      “怕不怕爷爷?”
      沈柯摇了摇头。
      沈于飞忽然笑了。他的笑容很温暖,温暖到让沈柯想起了母后——不是长相,不是声音,而是那种从心底里溢出来的、不带任何杂质的善意。母后的笑容里总是藏着很多东西——疲惫、忧虑、算计、忍耐,但这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的笑容,干干净净,简简单单,就是一个老人对一个小孩子的喜欢。
      沈于飞伸出手,粗糙的、布满老茧的大手,轻轻揉了揉沈柯的头顶。
      “好孩子,”他说,“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
      沈柯站在那里,任由那只粗糙的大手揉着他的头发,鼻尖忽然一酸。那股酸意来得又急又猛,从鼻梁一路冲到眼眶,眼眶发热,视线模糊,有什么东西在眼睫上颤了颤,差一点点就要落下来。
      他咬住了嘴唇。
      不哭。不能哭。母后说过,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敌人知道你的软肋。
      他把那股酸意硬生生地咽了回去,眨了眨眼睛,视线重新变得清晰。他仰起脸,对沈于飞露出一个乖巧的、甜甜的笑。
      “谢谢爷爷。”
      沈于飞看着那个笑容,眼神微微一顿,但很快又笑了,站起身,拍了拍手:“生南,去烧水,给这孩子洗洗。我去煮碗面,看他这样子,怕是好久没吃顿饱饭了。”
      沈生南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
      院子里只剩下沈柯一个人。他站在那里,安静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地方。晚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草木的清苦味和泥土的腥气。牵牛花的藤蔓在风中轻轻摇摆,井边的青苔在暮色中泛着幽绿的光,厨房里传来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水烧开的咕嘟声。
      他忽然觉得,这个地方,好像也不是那么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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