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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惨遭贼手再遇贵人 乱世飘零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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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禾带着谢定风逃出了京城。
她们沿着官道走了两天,不敢走大路,专挑偏僻的小路走。白天躲在树林里、破庙中,夜里才敢出来赶路。青禾把谢定风照顾得很好——她把大部分干粮都给了他,自己只啃树皮和草根;夜里冷了,就把自己所有的衣服都裹在他身上,自己缩在一旁冻得瑟瑟发抖;谢定风走不动了,她就背着他,一步一步,走得满头大汗也不肯停下来。
“青禾,你累不累?”谢定风趴在她背上,小手搂着她的脖子。
“不累。”青禾喘着气说,“殿下乖,再坚持一下,前面就有村子了。”
“你叫我定风吧。”谢定风把脸贴在她的后颈上,感受着她温热的体温,“母后说了,不能叫殿下。”
青禾的眼眶一酸,差点又落下泪来。她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好,定风。”
第三天,她们拐进了一条荒僻的山路。青禾说她有个远房亲戚在南边,可以暂时收留她们。她的语气很笃定,但谢定风注意到,她的手在发抖。
走到第五天的时候,她们在山溪边遇到了人牙子。
那是两个膀大腰圆的中年男人,一个脸上有道疤,一个缺了颗门牙。他们从路边的树林里突然蹿出来,一前一后堵住了去路。青禾本能地将谢定风护在身后,另一只手悄悄摸向腰间藏着的那把短匕。
“这位嫂子,”缺了门牙的那个人牙子笑嘻嘻地开口,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这是要去哪儿啊?一个人带着孩子走这山路,多危险。”
青禾没有接话,只是将谢定风往身后又拢了拢。
“别紧张,别紧张,”刀疤脸摊开双手,做出一个无害的姿态,“我们兄弟俩是做生意的,专门给人找活儿干。嫂子要是手头紧,这孩子可以卖给咱们,保管给他找个好人家——”
“滚。”
青禾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冰。她拔出短匕,刀尖对着那两个男人,手臂稳得像一块铁。谢定风从她身后探出头来,看见她的背影绷得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剑。
“哟,还挺凶。”缺门牙的男人笑了,笑容里带着残忍的意味,“嫂子,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兄弟不客气了——”
话音未落,两个人同时扑了上来。
青禾的武功不弱,以一敌二,竟然不落下风。她一刀划伤了缺门牙男人的手臂,鲜血飞溅,那人惨叫一声,捂着伤口后退了两步。但刀疤脸趁机从她身后扑上来,一把抱住她的腰,将她摔倒在地。
青禾的后脑勺磕在一块石头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她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软了下去。血从她的发间渗出来,沿着她的脸颊往下淌,在阳光下是鲜红的,红得刺眼。
“青禾——”谢定风扑过去,被缺门牙的男人一把拎了起来。
“这小崽子倒是长得不错,能卖个好价钱。”缺门牙的男人掂了掂他,粗粝的大手掐着他的腰,弄疼了他。
谢定风没有哭,也没有挣扎。他死死地盯着倒在地上的青禾,看见她的眼睛还睁着,看见她的嘴唇在微微翕动,看见她的手指在泥土里缓缓地、缓缓地朝他伸过来。
跑。殿下,跑。
他读出了她的唇语。
缺门牙的男人把他夹在腋下,大步流星地走了。谢定风拼命扭过头去看青禾,看见她的手指在泥土里抓出了一道浅浅的沟痕,然后停了下来。
她没有追上来。她追不上了。
谢定风被塞进了一个麻袋里。
麻袋又黑又闷,有一股刺鼻的霉味和血腥气。他蜷缩在里面,感觉被人扛在肩上,随着脚步的节奏上下颠簸。他听见两个男人在前面说话,声音忽远忽近。
“这崽子卖到哪儿去?”
“南边,那边有人要,开价高。”
“那个女的呢?”
“扔那儿呗,死了活该。”
谢定风闭上眼睛,把脸埋在膝盖里。
青禾。青禾。青禾。
他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又一遍,念到嘴唇都在发抖,念到喉咙发紧,念到胸口像被人用锤子一下一下地砸。他不知道青禾是死是活,不知道她会怎样,不知道有谁会去救她,甚至不知道她会不会就这么烂在那条山溪旁边,被野兽啃食,被雨水冲刷,变成一具没有人认领的白骨。
他太小了,小到什么都做不了。
他恨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麻袋里的空气越来越闷,越来越稀薄。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在一点点模糊,眼前开始出现奇怪的色块,红的、黄的、蓝的,像母后御书房里那些彩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母后。
母后你在哪里?
他迷迷糊糊地想着,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谢定风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关在一间阴暗潮湿的柴房里。
柴房很小,堆满了劈好的柴火和干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腐的气息。和他关在一起的还有四五个孩子,有大有小,最小的看起来比他还要小一两岁,最大的也不过七八岁。有的在哭,有的呆呆地坐着,眼神空洞。墙角有一个孩子蜷缩成一团,身体在不停地发抖,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像是在做梦,又像是在发高烧。
谢定风缩在最角落里,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柴房里没有窗户,只有门上的一道缝隙透进来一点光线,从亮到暗,从暗到亮,一次就是一天。他数着光线的变化,一天,两天,三天。
人牙子每天会来一次,扔进来半桶馊掉的稀粥和几个豁了口的粗碗。孩子们一拥而上,抢着去舀粥喝。谢定风没有抢。他等那些大孩子都喝完了,才走过去,端起碗,把桶底最后一点残渣倒进碗里,慢慢喝完。
有一个孩子因为哭闹被打了,哭声变成了呜咽,呜咽最后变成了沉默。谢定风看着那个孩子从嚎啕大哭到无声流泪,再到眼神空洞地坐在墙角一动不动,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发生了变化。
不是害怕。不是同情。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理解——在这里,哭没有用。没有人会因为你的眼泪而心软,没有人会因为你的哭喊而放你走。眼泪是软弱,软弱是死路。
他学会了在人牙子进来的时候低下头,缩起肩膀,让自己看起来更小、更不起眼。他学会了用沉默代替回答,用顺从代替反抗。他把自己缩进一个壳里,壳很小很硬,把他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想法、所有的秘密都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不露出一丝缝隙。
第五天傍晚,柴房的门被打开了。
光线涌进来,刺得所有孩子都眯起了眼睛。一个年轻女子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一个剪影——身量高挑,肩背挺直,腰间系着一条布带,带子上挂着一个布袋。
“沈姑娘,您看,这几个都是好孩子,您随便挑。”人牙子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堆满了谄媚的笑。
沈姑娘。
她蹲下来。光线落在她的脸上,谢定风终于看清了她的模样——二十出头的女子,眉目英气,皮肤是常年在户外行走才有的健康小麦色,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黑葡萄。她她的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际,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做作的笑意,看起来爽朗而亲切。
她的目光从那些孩子的脸上一一扫过,不快不慢,不急不躁。
第一个孩子在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她看了一眼,略过。第二个孩子怯生生地缩着,眼神躲闪,她看了一眼,略过。第三个孩子努力挺起胸膛想让自己看起来更精神,但眼里的恐惧藏不住,她看了一眼,略过。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谢定风身上。
谢定风没有抬头看她。他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只露出一双眼睛,从臂弯的缝隙里安静地、警惕地注视着她。那双眼睛很黑,很亮,像两块被水洗过的黑曜石,里面没有眼泪,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远远超出他年龄的、冷静的审视。
沈生南歪了歪头,忽然笑了。
“这小家伙有意思。”她站起来,对身后的人牙子说,“多少钱?”
人牙子报了个数。沈生南皱了皱眉,还了个价。两个人你来我往地讨价还价了半天,最后沈生南从布袋里掏出几块碎银子,扔给人牙子,然后朝谢定风伸出手来。
“走吧,”她说,语气随意得像在叫自家弟弟回家吃饭,“跟姐姐回家。”
谢定风看着那只手。那是一双年轻女子的手,指节修长,掌心有薄茧,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尖还沾着一点绿色的草药汁液。那只手就这样伸在他面前,不急不躁,不催不促,好像笃定他会把手放上来。
他没有立刻伸手。他抬起头,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久到沈生南都有点莫名其妙了。
“怎么了?”她问。
谢定风没有说话。他在判断,在审视,在用那双四岁的、过早成熟的眼睛,衡量这个陌生女子是不是可以信任的人。他不知道自己的判断标准是什么——也许是她的眼神,也许是她的语气,也许只是直觉。四岁的孩子没有太多判断的依据,更多依靠的是某种近乎本能的感知。
他伸手了。
那只手握住了他的小手,温暖而干燥,掌心有薄茧的粗粝感,握着他的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他感受到被保护、却不至于被勒痛。
沈生南牵着他走出柴房,走出那个阴暗潮湿的院子,走进暮春午后暖洋洋的阳光里。阳光落在他的脸上、身上,暖得他几乎想打喷嚏。他已经五天没有见过阳光了,眼睛被刺得生疼,眼眶一酸,有什么东西差点就要掉下来。
他忍住了。
“你叫什么名字?”沈生南低头问他。
谢定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谢定风。这个名字不能再用了。谢家的人,这个姓氏,从今往后都要烂在肚子里,永远不能再说出口。母后说过,从现在开始他姓沈,名字等到了安全的地方会有人给他取。
“沈柯。”他说。
沈,跟着她的姓。柯,草木枝茎,无根无凭,随风漂泊。
沈生南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才三四岁的小孩子会自己给自己取名字,而且取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她低头看了他一眼,发现这个小家伙正仰着脸看着她,目光沉静而认真,不像是一个刚从人牙子手里救出来的可怜孩子,倒像是一个在认真审视未来生活的小大人。
沈生南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酸。
“沈柯,”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点头,“好名字。走吧,小沈柯,爷爷还在家等着呢。”
她牵着沈柯的手,沿着山路往下走。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高一矮,一大一小,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温暖的剪影画。
沈柯走在她身侧,脚步还有些不稳,但脊背挺得很直。他的小手被她的大手包裹着,那温暖从掌心一路传到心口,让他想起母后的手。母后的手也是温暖的,但母后的手更软、更细,像一块温热的玉。而这只手不一样——这只手更粗糙、更有力,像一棵扎根在泥土里的大树,风吹不倒,雨打不弯。
他不知道这只手会牵他走多远,不知道这个陌生的女子会成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之一,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一个虽然清贫但温暖的、叫做“家”的地方。
他只知道,此刻的夕阳很美,风很暖,他的手不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