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 17 章【完结】 沈柯按 ...
-
沈柯按照温澈意的遗愿,把他的骨灰撒在了高山上。
那座山在京城北面,山势高峻,云雾缭绕,站在山顶能看见整个京城的轮廓。温澈意说过,他想看着远方。沈柯不知道他说的远方是哪里——是北地的战场,是南方的故乡,还是更远的、他从未去过的地方。
他选了一个晴朗的日子,一个人背着温澈意的骨灰,爬上了山顶。
山很高,路很难走,他爬了整整一天。中途他停下来休息了几次,每次都会对着背上的包袱说几句话——“快了,快到了。”“你累不累?我背你。”“这里的风景不错,你要不要看看?”
没有人回答他。
但他觉得温澈意听得到。
到了山顶,风很大。沈柯找了一个朝南的位置,面对着京城的方向,把骨灰从坛子里慢慢撒出来。骨灰是灰白色的,很细很轻,风一吹就散了,飘飘扬扬地飞向远方,像一群白色的蝴蝶。
沈柯跪在地上,看着那些骨灰被风吹走,越飞越远,越飞越高,最后消失在天际。
他在地上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开始在旁边挖土。他没有带工具,就用双手挖。泥土很硬,石头很多,他的手指很快就磨破了,鲜血渗出来,染红了泥土。他没有停,继续挖,挖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坑。
他把自己随身带的一件温澈意的旧衣放进坑里,盖上土,堆了一个小小的衣冠冢。
没有碑,没有名,没有任何标记。
只有一堆黄土,和黄土上压着的几块石头。
沈柯跪在坟前,从怀里取出那只锦囊。
那是温澈意送他的那只锦囊,大红色的缎面已经褪成了暗沉的赭红,绣着的并蒂莲花纹磨断了好几处。他慢慢解开绳结,从里面取出那缕用红绳缠着的头发。
温澈意的头发。
他把头发贴在脸上,感受着那些发丝柔软的触感。发丝已经没有了温澈意身上的温度,但沈柯闭上眼睛,仿佛还能闻到那股熟悉的、干净的、带着一点草药味道的气息。
他又取出那截食指指骨。
白森森的,很小,很轻,放在掌心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他把指骨握在手心,合拢五指,感受到那截骨头冰凉的、坚硬的触感。
温澈意的手。他握过无数次的手。握笔的手,握剑的手,替他拢衣领的手,捧着他的脸说“我心悦你”的手,将死之时缓缓垂落的手。
如今这只手,只剩下这一截指骨了。
沈柯把指骨放回锦囊,系好绳结,贴着心口放进衣襟里。然后他取出那卷画轴,慢慢展开。
画上是一座破旧的祠堂,两个小小的身影并肩坐着。左边那个是九岁的他,右边那个是七岁的温澈意。温澈意的脸上带着顽劣的笑,正伸手去够他膝上的书,而他偏着头,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看着温澈意。
那是他们初遇的场景。
沈柯看着画上的温澈意,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一滴,两滴,三滴。眼泪落在宣纸上,洇开一小片水渍。他用手去擦,越擦越花,越擦越模糊,最后整张画都湿了,温澈意的脸在泪水中变得模糊不清。
他把画收起来,抱在怀里,跪在坟前,放声大哭。
他哭得像个孩子。没有压抑,没有克制,没有算计,没有任何伪装。他把自己从四岁那年藏起来的所有眼泪,在这一刻全部倾倒了出来。他哭母后,哭青禾,哭沈于飞,哭沈生南,哭温澈意,哭自己,哭这短暂而漫长的一生中所有的失去和遗憾。
山风呼啸,松涛阵阵,像是在陪他一起哭。
他哭了很久,久到眼泪流干了,久到嗓子哭哑了,久到最后只剩下无声的抽搐和颤抖。
然后他安静下来。
他跪在坟前,把额头抵在泥土上,闭上眼睛。
“温澈意,”他哑着嗓子说,“我会好好的。你放心。”
风停了。松涛静了。天地之间一片寂静。
沈柯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没有碑文的坟,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下山去。
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暮色四合,将他整个人吞没。
山巅之上,衣冠冢前,只有风还在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