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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温澈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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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澈意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沈柯每天都在计算毒素的剂量,每天都在调整配方,试图延缓毒素扩散的速度。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明明是他下的毒,现在又在想办法延缓毒性发作。他是一个矛盾的、分裂的、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人。
但无论他怎么调整,温澈意的身体还是在一天天衰败下去。他的脸色越来越白,他的咳嗽越来越频繁,他的脚步越来越虚浮。他开始吃不下东西,喝几口粥就想吐,整个人瘦得像一把骨头。
沈柯看着他的变化,心如刀割。
他去找沈于飞,以请教医学问题的名义,询问了一些解毒的方法。沈于飞没有多问,把几种解毒的方子写给了他。沈柯拿着那些方子回到王府,在药房里配制解药。
他把解药混在温澈意的茶水里。
温澈意喝了,效果有一些,但不明显。毒素已经深入五脏六腑,不是一两次解药能解决的问题。沈柯知道这一点,但他还是每天配制解药,每天混在茶水里,每天看着温澈意喝下去。
他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拼命地抓着一根稻草,明知道稻草救不了他,却还是不肯松手。
有一天,温澈意忽然对他说:“沈柯,我想去城外看看。”
沈柯问他想看什么。
温澈意想了想,说:“随便看看。就是想出去走走。”
沈柯扶着他上了马车,两个人出了城,沿着官道慢慢走。暮春时节,路边的野花开得正好,空气中有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温澈意靠在马车壁上,半闭着眼睛,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
“沈柯。”他忽然开口。
“嗯。”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沈柯顿了一下。“记得。”
“那时候你才十五岁,瘦得像只猫。”温澈意睁开眼睛,偏过头看着他,目光温柔而怀念,“你帮我缝伤口的时候,手一点都不抖。我当时就在想,这个孩子不简单。”
沈柯没有说话。
“后来我故意叫你到主营帐来,想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温澈意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结果发现你比我想的还要有意思。你聪明,但从来不炫耀;你有才华,但从来不张扬;你对谁都好,但我总觉得,你对谁都不够好。”
沈柯的手指蜷了一下。
“你对自己最不好。”温澈意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显而易见的事情,“你把所有的心思都藏在心里,从来不跟任何人说。你笑着,但我总觉得你心里在哭。”
沈柯的眼眶红了。
“温澈意。”他说,声音有些哑,“你别说了。”
温澈意笑了,笑容温柔而包容。
“好,不说了。”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沈柯的头顶,“沈柯,你要好好的。”
沈柯抓住了他的手,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很紧。
“你也要好好的。”他说。
温澈意看着他,目光柔软而哀伤。
“好。”他说。
那天晚上,温澈意又咳血了。
血是暗红色的,说明毒素已经伤及肺腑。沈柯看着手帕上那些暗红色的血迹,手在发抖。他把手帕藏起来,不想让温澈意看到,但温澈意已经看到了。
“没事。”温澈意说,擦了擦嘴角,对他笑了笑,“可能是最近天气干燥。”
沈柯看着他若无其事的样子,心里像被人用刀剜了一个洞。
他知道温澈意在骗他。温澈意也知道他在骗他。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骗自己,但两个人都不说破。他们就这样互相欺骗着、互相隐瞒着、互相保护着,在谎言和真相的夹缝中,度过每一天。
沈柯开始失眠。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听着温澈意在外间咳嗽的声音,他的心就像被人用手攥住了一样,一下一下地疼。他想起温澈意说过的那些话——“我想找个有山有水的地方,盖一间小屋,种点菜,养几只鸡。”他想起温澈意说这些话时的表情,平静而温柔,像是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情。
他忽然明白了温澈意为什么总说这些话。
不是因为他真的想去隐居。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他在为自己规划退路——不,他在为沈柯规划退路。他在告诉沈柯:等我走了,你可以去那里。那里有山有水,有花有草,没有人认识你,没有人知道你的过去。你可以在那里重新开始,过你想要的生活。
温澈意在为他安排后路。
这个认知让沈柯彻底崩溃了。
他从床上坐起来,赤着脚走到外间,站在温澈意的榻前。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温澈意苍白的脸上,他的呼吸很轻很浅,像是随时都会停止。
沈柯蹲下来,把手伸进被子里,握住了温澈意的手。
温澈意的手指动了动,然后回握住了他。
“还没睡?”温澈意的声音很轻,带着刚醒来的沙哑。
“睡不着。”沈柯说。
温澈意睁开眼睛,在月光下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依然温柔,依然包容,依然像月光照在雪地上,清冷中带着暖意。
“过来。”温澈意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榻上的空位。
沈柯犹豫了一下,脱了鞋,爬上榻,在温澈意身边躺下来。温澈意伸出手臂,让他枕着,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在哄一个孩子。
“睡吧。”温澈意说。
沈柯闭上眼睛,把脸埋在温澈意的颈窝里。他闻到温澈意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干净的、温暖的、带着一点草药味道的气息。那股气息让他想起很多事——想起温泉里的氤氲雾气,想起花园里的月光,想起书房里的姜汤,想起军营里的那件棉袍。
“温澈意。”他闷闷地叫了一声。
“嗯。”
“你别死。”
沉默了很久。
“好。”温澈意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一声叹息,“我不死。”
沈柯知道他在说谎。温澈意也知道沈柯知道他在说谎。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躺着,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在这个即将失去的夜晚,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
那之后的日子,沈柯停止了所有的计划。
他不再配制毒药,不再计算剂量,不再在温澈意的茶水里动手脚。他把那个小瓷瓶里的粉末倒进了河里,看着白色的粉末在水中散开、消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他以为这样就能救温澈意。
但已经太晚了。毒素已经深入骨髓,不是停药就能解决的问题。温澈意的身体继续衰败下去,咳嗽越来越频繁,吐血越来越严重,有时候连床都起不来了。
沈柯守在温澈意床前,寸步不离。他给温澈意喂药,给温澈意擦身,给温澈意读他喜欢听的书。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脸上没有悲伤的表情,甚至带着微笑,好像温澈意只是生了一场小病,很快就会好起来。
温澈意也笑着,和他聊天,和他下棋,和他回忆过去的点点滴滴。他从来不问沈柯为什么要对他下毒,从来不问沈柯的真实身份是什么,从来不问那些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无法回避的问题。他只是在剩下的日子里,用尽全力地对沈柯好,好像要把一辈子的好都浓缩在这短短的时间里。
有一天,温澈意忽然说:“沈柯,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不要难过。”
沈柯正在给他喂药,手顿了一下。
“你不会不在的。”沈柯说,声音平稳得不像是在说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温澈意笑了笑,没有反驳。
“把我的骨灰撒在高山上,”温澈意说,语气随意得像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想看着远方。”
沈柯把药碗放在桌上,低下头,没有说话。
“还有,”温澈意想了想,又说,“你要是想我了,就画一幅画。画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在军营里,你给我缝伤口。那时候你才十二岁,瘦得像只猫。”
沈柯的眼眶红了。
“你别说了。”他说,声音有些抖。
温澈意看着他,目光温柔而哀伤。
“好,不说了。”他伸出手,轻轻擦掉沈柯眼角的一滴泪,“沈柯,你要好好的。”
沈柯抓住了他的手,把脸埋进他的掌心里,肩膀微微颤抖。
温澈意没有再说话。他只是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沈柯的背,像那个月夜里一样,温柔而耐心。
三天后,温澈意走了。
那天早上,沈柯醒来的时候,发现温澈意的手还握着他的,但已经凉了。他躺在温澈意的身边,感觉到那具身体不再有呼吸的起伏,不再有心跳的震动,不再有体温的传递。
他坐起来,看着温澈意的脸。
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很安详,嘴角甚至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好梦。沈柯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很久。他没有哭,没有喊,没有叫任何人。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握着温澈意已经冰凉的手,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
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照进房间,照在温澈意的脸上,给他的面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死去的人,倒像一个在阳光下睡着了的少年。
沈柯低下头,在温澈意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
“温澈意,”他说,声音很轻很轻,“你骗我。你说你不死的。”
没有人回答他。
风吹动窗外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个人在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