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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药箱背在肩 ...

  •   药箱背在肩上,沈培元攥紧了系带。
      他是被一群野猪追了三条山道,慌不择路滚下斜坡,才撞见这片山谷的。本以为是什么隐世宗派的山门,可眼前景象,却让他这个走南闯北的郎中彻底愣在了原地。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山门前立着块青石碑,上书“清溪门”三个字,笔力倒是不俗,可门楣上漆皮剥落,两旁的石狮子一只断了尾巴,一只歪了脑袋,怎么看都是幅落魄光景。
      可就在他准备悄悄退走时,一阵喧闹声从里头传了出来。
      沈培元鬼使神差地往里走了几步,绕过一面照壁——
      然后他看见了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场面。
      晨光刚从山脊那边漫过来,把整片演武场照得半明半暗。场上十几个弟子,竟没有一个人是在做同一件事的。
      东边那棵老槐树下,蹲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掌心托着一簇翠绿色的火焰,小心翼翼地烘着一尊丹炉,火苗忽大忽小,烤得她额头上全是细汗。
      这,是在炼丹
      再往西边看,一个瘦得像竹竿似的青年正对着一块巨石练剑——不,不是练剑,是在劈柴。他把剑当柴刀使,每一剑劈下去,木桩应声裂成两半,整整齐齐。劈完一捆,他又把木头摞起来,重新劈一遍。
      这,是在练剑。
      沈培元看得眼皮直跳。
      更离谱的是场中央。一个圆脸少年盘腿浮在半空,周身灵气翻涌,显然在冲击什么瓶颈。可他的修炼方式实在古怪——左手捏着个馒头,右手举着本书,边吃边看边修炼,腮帮子鼓鼓囊囊,像只偷到了松果的松鼠。
      这,是在摸鱼。
      沈培元站在照壁后面,看着这一幕,不觉有些颠三倒四。
      他走南闯北十几年,见过的修真宗派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那些大门派的规矩他门儿清,大道三千,门派都专精一种道义,拜师那天起,师父就是天,师父教什么就学什么,师父说怎么练就怎么练。灵根好的被抢着收,灵根差的端茶倒水一辈子,能不能出头全看命。
      可眼前这个破败的小宗派,居然人人都有一套属于自己的修炼方式。
      “你是外面来的人吗?”
      那个炼丹的小姑娘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他身后,歪着头打量他。
      沈培元正想解释,小姑娘已经扯开嗓子喊了起来:“师叔——有外人闯进来了
      喊完又补了一句:“他没有敌意,背着药箱,应该是个药郎!”
      沈培元:……
      话毕师叔已经走到了近前。沈培元这才看清他的模样——二十七八岁,面容清瘦,眼神却很亮,像两颗被擦干净的墨玉。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浆洗得干干净净。
      “郎中?”师叔上下打量他一番,目光在他磨破的鞋底和肩上的药箱上顿了顿,“从哪儿来?”
      “山、山下,”沈培元定了定神,“在下是云游郎中,被野猪追,误入宝地,无意冒犯,这便离开。”
      “不急。”师叔忽然笑了笑,“来了就是缘分。你且四处看看,我们清溪门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说完竟真的背着手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吩咐那小姑娘:“阿全,带大夫转转,顺便让他看看你脸上的疹子,别自己瞎涂药。”
      小姑娘响亮地应了一声,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大夫!您跟我来!”
      沈培元稀里糊涂地跟着她往里走。
      穿过演武场时,他忍不住又看了几眼。那个劈柴的瘦竹竿已经换了花样,开始在木桩上刻字,一笔一划,剑尖入木三分。
      “你们……修炼的方式好生奇怪。”沈培元斟酌着措辞。
      “奇怪吗?”阿全歪头想了想,“掌门说,这叫因材施教。”
      “因材施教?”
      “嗯!掌门说,每个人都不一样,凭什么要用同一种方法修炼?”她掰着指头数,“像我,火木双灵根,掌门就让我去丹堂学炼丹。隔壁的周师兄是单金灵根,剑痴一个,掌门就让他每天劈柴一千下,说这叫以武入道。”
      沈培元张了张嘴。
      他想起半年前在某修真大派看到的景象,几个新弟子跪在演武场上,跟着一个胡子花白的长老比划同一个动作。动作标准的被夸两句,动作走样的挨一戒尺,有个少年明明更适合练拳,却被逼着使剑,手腕都练肿了,还得咬牙硬撑。
      “那……你们没有师父吗?”他问。
      “有啊!”阿全理所当然地点头,“丹堂的孙长老就是我师父。但掌门说,师父不是用来带徒弟的,是用来教学生的。孙长老每个月都要交教案,掌门师叔会看,还会去听课呢。”
      “听课?”
      “就是掌门会突然出现在课堂上,坐在最后一排听孙长老讲课。上个月孙长老讲天人感应讲得太深了,有师兄听得打瞌睡,掌门下课就找孙长老谈话——”
      阿全清了清嗓子,学师叔的语气,一本正经地说:“孙长老,您刚才讲天人感应那一段,举的例子太玄了。弟子们连基础都没吃透,您直接跳到与天地同呼吸,他们当然听不懂。下次能不能用丹炉的火候来打比方?那个他们熟。”
      沈培元:“……”
      这哪是修真宗派,这分明是……
      他正恍惚着,阿全已经拉着他走到了回廊下。回廊的墙上贴着一张大红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最顶上四个大字——
      “月考龙虎榜”
      沈培元凑近一看,宣纸上按名次排了二十个人,第一名后面画了个火箭形状的符号,旁边批着四个字:“突飞猛进”。
      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本月进步神速奖获得者——陈小石。奖励:聚气丹三枚。”
      “陈小石是谁?”沈培元问。
      阿全努了努嘴:“喏,那边那个。”
      沈培元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瘦小的少年蹲在墙角,正对着一本破旧的功法书苦读,旁边放着一碗凉透了的粥。那少年的灵根沈培元看不出来,但那副模样——灰扑扑的衣裳,磨破的布鞋,指甲缝里还嵌着泥,怎么看都不像是有天赋的样子。
      “陈师兄是杂灵根,”阿全的声音轻了些,“就是那种……放在别的门派,连山门都进不去的。入门三个月,他连最基本的聚气都做不到,差点被劝退。”
      “后来呢?”
      “后来掌门说,杂灵根不是不行,是要找到对的法子。他让陈师兄把五种灵根的修炼法门都试了一遍,最后发现他对土灵根的亲和力最好,就专门给他设计了一套土系筑基的法子。”阿全的眼睛亮了起来,“上个月月考,陈师兄的修为进步是最大的。掌门专门给陈师兄颁奖。’”
      沈培元沉默了半天,不禁对这个阿衡口中的掌门有些好奇。
      他行医多年,见过太多仙门弃子,有的流落街头,有的被家人嫌弃,有的干脆自暴自弃。
      现在看来,他们不是没有天赋,只是不适合那条被所有人挤破头的路。
      可是在这清溪门人人自得其所。
      “大夫,您在看什么?”
      沈培元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盯着榜单下面的一行小字出神。那是用毛笔工工整整写的——
      “本周周测安排:周一心法默写,周三术法施展,请各位弟子提前准备。”
      周测。
      月考。
      沈培元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有点荒诞。他一个走街串巷的药郎,居然在一个修真宗派里看到了比山下私塾还严格的规矩。
      “这个……周测,是什么?”
      “就是每周小考呀,”阿全理所当然地说,“考不过的要补考,补考不过的要去补习班。”
      “补、补习班?”
      “嗯!掌门亲自开的,专门给基础不牢的弟子补课。。”阿全吐了吐舌头,“我去过一次,掌门可凶了,背不出心法要罚抄十遍的。”
      沈培元:“…………”
      他忽然有点同情这些弟子。
      可他又想起大门派的那些新弟子——入门半年,除了师父教的几招剑法,什么都不会,没人问他们学没学会,没人管他们适不适合,更没人给他们专门补习。
      学得会就学,学不会就自生自灭。
      这是修真界的规矩。
      可清溪门掌门对每个人都仔细考量。
      “掌门说,”阿全忽然开口,声音变得很认真,“修炼不是一个人的事。他说,一个门派好不好,不是看它有多少金丹真人,是看它最差的弟子能走到哪一步。”
      沈培元怔住了。
      他想起了自己行医的初衷,不是治多少达官贵人,是能不能让那些看不起病的人也吃上药。
      “大夫?”阿全歪着头看他,“您怎么不说话了?”
      沈培元深吸一口气,把肩上的药箱往上提了提。
      “带我去见你们掌门,”他说,“我有话想跟他说。”
      阿全眨了眨眼:“您要说什么呀?”
      沈培元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我想问问,”他说,“你们清溪门,缺不缺一个教医术的先生?”
      阳光终于越过了山脊,整片山谷都被照得透亮。演武场上,劈柴的青年开始练剑招,炼丹的姑娘打开了丹炉,钓鱼的少年收起鱼竿,在岸边画起了阵图。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沈培元在修真界很少见到的东西。
      不是敬畏,不是麻木,不是战战兢兢。
      是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笃定。
      沈培元跟着阿全穿过三重院落,在一间挂着“明心堂”牌匾的屋前停下。
      门半敞着,里头传出一阵咳嗽声。
      那咳嗽声又轻又碎,像是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成了渣,怎么咳都咳不干净。沈培元行医多年,一听这声音就皱了眉——这是伤了根本的咳,没有三五年养不回来的那种。
      “掌门,”阿全在门外脆生生地喊,“那个大夫说想见您!”
      里头安静了一瞬,然后是一个温和得有些过分的嗓音:“进来吧。”
      沈培元推门而入。
      明心堂不大,陈设简朴得一目了然。一张书案,一把椅子,一架书架,书案上摞着厚厚一沓纸,旁边搁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药。窗边坐着一个人,正往砚台上磨墨。
      听见脚步声,那人回过身来。
      沈培元怔了一下。
      他见过的修真之人,要么仙风道骨,要么气势凌人,可眼前这位清溪门掌门,却像一幅被水洇开的淡墨山水——面容苍白,颧骨微微凸起,他穿着一件厚实的狐裘,毛领把半张脸都埋了进去,更显得人瘦削单薄。
      分明是个病秧子。
      可那张脸却是极好看的。眉如远山含黛,唇色淡得近乎没有,却衬得整张脸有一种脆易碎的美感,却又让人不敢用力去碰,生怕一用力就碎了。
      “沈大夫?”君持衡开口了,嗓音温和,带着点沙哑,像是嗓子被咳坏了,“阿全说你被野猪追了三条山道?抱歉,那几只猪是护山兽,认生。”
      沈培元正要客套两句,就听君持衡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真心的困惑:“不过它们一般只追妖修,您是……?”
      “在下是人。”沈培元面无表情地说。
      “那就奇怪了。”君持衡歪了歪头,认真思索,“难道是您身上有什么药材味儿?不对,追您的是公猪……”
      阿全在旁边小声说:“掌门,您上次说那几只猪有天蓬血脉,可能审美比较独特。”
      “阿全,”君持衡面不改色,“去把你丹炉里的废渣处理了,别在这儿胡说八道。”
      阿全吐了吐舌头,一溜烟跑了。
      “坐。”君持衡指了指书案对面的椅子,自己先坐了回去,顺手把狐裘拢了拢,“沈大夫想留在清溪门教医术?”
      “是。”沈培元坦然道,“在下走南闯北十几年累了,贵派很特别,我想留下来看看。”
      “特别?”君持衡挑眉,“哪里特别?”
      沈培元想了想,很诚实地说:“像个私塾。”
      君持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他一笑就咳嗽,咳得肩膀直抖,好半天才缓过来,眼角都咳出了泪花。他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说:“私塾,倒也差不多。”
      他低头翻了翻书案上的那沓纸,抽出一张递给沈培元:“这是清溪门的束脩标准,您看看,食宿全包,每月还有三十枚下品灵石。”
      沈培元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纸上密密麻麻列着课程安排,连教学大纲四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新入职长老需参加为期一月的岗前培训。
      “岗前培训?”沈培元抬起头。
      “嗯,”君持衡面不改色,“下周一开班,您赶上了。”
      沈培元张了张嘴,他忽然有点明白这个病秧子是怎么把这么个破败门派撑起来的了。
      “沈大夫?”君持衡见他发呆,轻声唤了一句。
      “在。”沈培元回过神来,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中,“我留下来。”
      君持衡点点头,正要说什么,忽然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
      “掌门——掌门——”
      一个弟子跌跌撞撞跑进来,脸上带着惊恐,气喘吁吁地喊:“练、练无衣又在演武场伤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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