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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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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神宫的宫门在身后彻底闭合,将最后一丝天光也隔绝在外。殿内陷入一片适合沉思的昏暗。
千宸没有点燃灯烛,只是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轮渐渐升起的、清冷的月亮。百年光阴,对神祇而言不过弹指,但于此刻的他,却漫长得如同没有尽头的囚笼。
他知道,在某个他尚无法触及的人间角落,她已重新开始。而他所能做的,唯有等待,以及在这囚笼之内,动用一切被允许或不被允许的手段,去捕捉那渺茫的踪迹。
掌心虚握,仿佛还能感受到轮回通道关闭前那一刹的波动方向——西方,人界,某处水泽丰饶之地。这是他唯一能确定的、模糊的线索。月光洒在他沉静的侧脸上,映出一片冰冷的执着。
西方,人界。
大梁国,云泽郡,青石镇。
时值隆冬,岁末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镇外那条冻得硬邦邦的黄土路。
路旁枯草覆着白霜,在风中瑟瑟发抖。天色早已黑透,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不见星月,只有远处镇子里零星透出的几点昏黄油灯光,勉强勾勒出屋舍模糊的轮廓。
镇子最西头,紧挨着一片光秃秃的杂树林,有一座早已破败的山神庙。
庙墙塌了半边,露出里面黑黢黢的、布满蛛网的正殿轮廓。残存的半扇庙门歪斜地挂在门框上,被风吹动,发出“吱呀——吱呀——”令人牙酸的动静。庙前空地上积着未化的残雪,混杂着枯叶和泥土,一片狼藉。
就在这破庙残存的、勉强能挡点风的门廊拐角处,一个用破旧蓝布包裹的襁褓,被随意丢弃在冰冷的石阶上。
寒风毫无阻碍地灌进来,吹得那薄薄的蓝布紧贴在襁褓上,勾勒出一个极其瘦小的轮廓。
襁褓一动不动,安静得可怕。只有偶尔一阵更猛烈的风刮过,吹动布角,才露出里面一张青紫的小脸。
那是个女婴。
她眼睛紧闭,嘴唇乌紫,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小脸上沾着尘土和干涸的泪痕,皮肤冻得发硬。
她没有哭,也哭不出声——天生喑哑的喉咙发不出任何声响。在这死寂的冬夜,在这被遗忘的角落,生命的气息正从这具小小的身体里飞速流逝。
寒冷是刺骨的,像无数细针扎进骨髓。黑暗是浓稠的,吞噬着一切光和希望。
寂静是绝对的,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不属于她的狗吠。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刻,也许漫长如永恒。
“嗒、嗒、嗒……”
轻微的、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碎了庙前的死寂。
一个身影出现在破庙前的小路上。那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灰色布袍,外罩一件半旧的蓑衣,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藤编药篓。
他面容清癯,皱纹深刻,一双眼睛却澄澈明亮,在黑暗中仿佛能映出微光。正是云游四方的散仙——药翁。
他本是受一位故人所托,留意西方水泽之地是否有新诞的、特别的婴孩气息,顺便采买些冬日难得的药材。路过这青石镇,察觉这破庙处生机微弱近乎湮灭,便信步走来看看。
药翁的目光扫过破败的庙宇,最后落在门廊角落那个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蓝布包裹上。他脚步一顿,眉头微微蹙起。
没有犹豫,他快步上前,蹲下身,伸出布满老茧却异常稳定的手,轻轻掀开襁褓一角。
触手冰凉僵硬。指尖探到鼻下,气息微弱如游丝。再看那青紫的面色和紧闭的双眼,药翁心中一沉。
他立刻将药篓放下,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玉盒,打开,里面是几根长短不一、细如牛毛的金针。
他捻起一根最长的金针,指尖微不可查地泛起一丝极淡的、温润的青色灵光——虽在人间需极力收敛,但救急时动用微末仙灵之气引导凡针,尚在允许范围内。
金针精准地刺入女婴头顶某处穴位,轻轻捻动。
一丝微不可查的暖流,顺着金针渡入那冰寒僵硬的躯体。
药翁另一只手迅速解开襁褓,将女婴冰冷的、几乎没什么分量的身体整个拢入自己怀中,用体温和蓑衣勉强围住。
同时,他另一只手不停,又取出两枚稍短的金针,刺入女婴胸口和足底穴位。
时间一点点过去。
寒风依旧呼啸,破庙门板的“吱呀”声单调地重复。
药翁屏息凝神,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那微弱的气息反馈上。
他能感觉到,那缕生机在寒毒和窒息的围剿下,原本已如风中残烛,此刻得到一丝外来暖流的接引,正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重新凝聚,挣扎着试图点亮。
终于——
一声极其微弱、几乎听不见的抽气声。
女婴乌紫的嘴唇颤动了一下,细弱的胸膛有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起伏。
紧接着,她小小的身子在药翁怀里猛地一颤,眼睛依旧紧闭,却从喉咙深处发出一种类似呜咽、却没有任何音调的、气流的嘶嘶声。
她开始挣扎,四肢无意识地划动,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药翁松了口气,但眉头并未舒展。他迅速拔掉金针,将女婴小心地重新裹好,只留出口鼻。
然后从药篓里翻出一个巴掌大的小葫芦,拔掉塞子,倒出几滴琥珀色的、散发着淡淡清香的液体在手心,用指尖蘸了,极其轻柔地涂抹在女婴的嘴唇和鼻翼周围。
液体带着温润的滋养之力,缓缓渗入。
女婴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虽然依旧微弱,但不再是那种随时会断掉的游丝。她不再挣扎,小小的眉头却依旧蹙着,仿佛在沉睡中也在承受着什么。
药翁这才有暇仔细打量这个孩子。瘦小得可怜,显然先天不足。
他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女婴的耳廓,又试探着在她耳边轻轻拍了下手掌。女婴毫无反应,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
天生聋哑。
药翁心中了然,又暗叹一声。他想起那位故人所托时,那沉重而隐忍的语气,提及的“劫难”、“新生”与“可能异于常人”。莫非,这便是那“异于常人”之处?以残缺之身,开启这充满未知的凡尘历劫?
他抱着襁褓站起身,目光扫过漆黑破败的庙宇内部。正殿神像早已坍塌,只剩半截泥胎。角落里似乎有被人简单收拾过的痕迹,铺着些干草,还有一个破瓦罐。
“有人吗?”药翁扬声问道,声音在空荡的破庙里回响。
无人应答。
只有风声。
就在药翁准备先将孩子带走另做打算时,庙宇后方,那半塌的围墙缺口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伴随着压抑的咳嗽声。
一个佝偻的身影,拄着一根木棍,颤巍巍地从阴影里挪了出来。
那是个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的老者,脸上布满深刻的皱纹和污垢,眼神浑浊,但看向药翁和他怀中襁褓时,却流露出一种朴素的惊讶与担忧。
“你……你是?”老者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路过之人,见此婴被弃于此,气息奄奄,便出手相救。”药翁温声道,打量着老者,“老丈是?”
“我……我是看这庙的。”老者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目光落在襁褓上,叹了口气,“这年头……造孽啊。又是女娃,又是个……唉。”他似乎看出了孩子的异常,摇头不止。
“老丈独自在此?”药翁问。
“就我一个老棺材瓤子,没儿没女,靠着镇上人偶尔舍点吃食,守着这破庙,也算有个遮风挡雨的地儿。”老庙祝又咳嗽了几声。
药翁沉吟片刻。将这孩子带去别处安置,未必稳妥。自己云游四方,无法长久照顾。眼前这老庙祝虽贫苦,眼神却还算良善,独自守庙,或许能容得下这小小的婴孩。
这破庙虽陋,好歹是个栖身之所。
“老丈,”药翁开口,语气诚恳,“此婴与我有缘,被我救下,但她天生残缺,父母遗弃,实在可怜。
我乃云游郎中,居无定所,无法将她带在身边抚养。不知老丈可否发发善心,容她在此栖身?我愿留下些银钱药材,助你二人度日,日后我若途经此地,也必来看望,再添补给。”
老庙祝愣住了,看看药翁,又看看那襁褓,浑浊的眼睛里闪过挣扎。
多一张嘴,对他而言是天大的负担。但这寒冬腊月,若将这刚救活的孩子再丢出去,无异于亲手扼杀。他活了这么大岁数,虽穷困,心底那点朴素的善念还未完全磨灭。
良久,他重重叹了口气,伸出枯瘦的手:“给我看看吧。”
药翁将襁褓小心递过去。老庙祝接过,那轻飘飘的分量让他手一颤。他笨拙地调整姿势,看着怀里那张依旧青白但已有了些许生气的小脸,眼神复杂。
“是个苦命娃。”他低声道,像是说给药翁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行吧……我这儿多一口吃的难,但匀一口稀的,总还饿不死。这庙……虽然破,总比外头暖和点。”
药翁心中一定,拱手道:“多谢老丈慈悲。这孩子,便托付给您了。”
他顿了顿,看着女婴安静沉睡的侧脸,缓声道:“她既无姓无名,生于念想断绝之时,又被重新拾起……便叫她‘念念’吧。盼她此生,虽历苦难,心中仍能存一丝念想,坚韧活下去。”
“念念……”老庙祝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好,就叫念念。”
药翁当即放下药篓,取出一些散碎银两、几包常见的驱寒药材、一小罐滋补的药膏,还有两块厚实的、半旧的棉布,一并交给老庙祝,仔细交代了用法。
又亲自动手,帮着将庙里那个相对避风的角落收拾得更妥当些,铺上厚实的干草和棉布。
一切安排停当,天色已近黎明。寒风稍歇,东方天际透出一线鱼肚白。
药翁最后看了一眼被老庙祝抱在怀里、裹得严实了些的念念,对老庙祝拱手道:“老丈,念念就拜托您了。我需继续云游,短则数月,长则一两年,必定回来看望。这些银钱药材,应能支撑些时日。若遇急难……”
他略一沉吟,从怀中取出一枚不起眼的、刻着简单草叶纹路的木牌,递给老庙祝,“可去镇东头‘回春堂’药铺,出示此牌,那里的掌柜是我故旧之后,或能提供些许帮助。”
老庙祝珍而重之地接过木牌收好,连连点头。
药翁不再多言,背起药篓,转身踏入将明未明的晨雾之中。走了几步,他又回头望了一眼那破败的庙宇。
屋檐下,老庙祝抱着襁褓,佝偻的身影在熹微的晨光中,显得渺小而坚定。
而襁褓中的念念,对这一切毫无所觉。她只是在本能的驱使下,向着那一点点温暖和生机,艰难地、沉默地,开始了她在人间的第一口呼吸。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破败的山神庙,成了念念最初认知的全部世界。
她听不见风声雨声,听不见老庙祝偶尔的叹息和低语,听不见镇上偶尔传来的鸡鸣狗吠。
她的世界是绝对的寂静,色彩、形状、触感、气味,构成了她理解外界的全部途径。
老庙祝给她取名念念,便一直这么叫着,虽然知道她听不见。
他尽力履行着承诺,用药翁留下的银钱买来最粗糙的米粮,熬成稀薄的粥水,一口一口喂给她。
念念先天不足,体弱多病,尤其头两年,几次高烧惊厥,差点没熬过去。
都是老庙祝硬撑着,用药翁留下的药材,或去镇东回春堂求了些便宜的药渣,才险险保住她的小命。
念念就在这寂静与贫苦中,磕磕绊绊地长大了。
她学不会说话,只能发出一些无意义的单音。但她眼睛格外明亮,黑白分明,看人看物时,总带着一种专注的、仿佛要看到人心底去的清澈。她似乎能通过极细微的表情变化、肢体动作、甚至气息,来感知他人的情绪。
老庙祝疲惫时,她会安静地坐在角落,不打扰;老庙祝因风湿痛皱眉时,她会用小手笨拙地去揉他僵硬的膝盖;老庙祝偶尔从镇上带回一块难得的饴糖,笑着递给她时,她能从那浑浊眼中看到慈祥的暖意,然后小心翼翼地接过,舔一下,对老庙祝露出一个无声的、却灿烂无比的笑容。
她开始学着帮老庙祝做事。打扫庙里永远扫不尽的灰尘和落叶,虽然扫得歪歪扭扭;去庙后小河边用破瓦罐打水,小小的身子摇摇晃晃,水总会洒掉大半;学着辨认几种最常见的野菜,在春天跟着老庙祝去镇外荒地挖回来,洗净,煮进粥里。
破庙前的空地,被她用树枝划出一小块,学着老庙祝的样子,埋下几粒不知名的野花种子。
来年春天,竟真的开出了几朵瘦弱的、淡紫色的小花。
念念蹲在花前,能看上好半天,用手指极轻地碰触花瓣,感受那柔软的质地,然后抬头,对一旁晒太阳的老庙祝笑。
镇上偶尔有孩童跑来破庙附近玩耍。起初,他们对这个不会说话、只会比划的“小哑巴”感到好奇。
念念也渴望玩伴,小心翼翼地靠近,试图用手势表达善意。但孩童的善意与恶意往往只隔一线。当他们发现念念真的什么都听不见,也无法用语言交流时,好奇很快变成了戏弄。
他们围着她,做出夸张的、嘲笑的口型,在她眼前突然拍手吓她,或者抢走她手里刚捡到的漂亮石子。
念念起初会惊慌,会无助地看向庙里。老庙祝呵斥过几次,但孩童们一哄而散,下次依旧。后来,
念念学会了躲避。看到那些孩童成群结队过来,她便默默退回庙里,或者绕到庙后去。只是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偶尔会闪过一抹受伤和困惑。
她不理解,为什么那些和她差不多大的孩子,看她的眼神,有时会和冬天刮过的寒风一样冷。
药翁果然信守承诺。每隔一两年,总会出现在破庙。有时是春天,带着新采的草药和几件合身的旧衣裳;有时是秋天,留下些耐储存的干粮和一小包铜钱。他每次来,都会仔细给念念和老庙祝把脉,留下对症的药材,手法娴熟地给念念针灸——虽然对先天聋哑收效甚微,但能调理她虚弱的体质。
念念记得这个白胡子老爷爷身上好闻的草药味,记得他温暖干燥的手掌按在自己手腕上的触感,记得他看自己时,那温和眼神深处一丝难以解读的、复杂的叹息。
药翁会用手势简单和她交流,夸她长高了,夸她把小野花照顾得好。
念念很喜欢他来的日子,那意味着能吃到一点点甜软的糕点,意味着老庙祝紧皱的眉头能舒展几天。
日子像破庙前那条小河的水,缓慢、平静,却也带着贫寒固有的滞涩,流淌而过。
念念六岁、七岁、八岁……她渐渐褪去婴孩的稚嫩,个子抽高,虽然依旧瘦弱,但脸上有了些血色。
长期的寂静,让她的观察力变得异常敏锐。她能通过老庙祝走路的步伐轻重,判断他今天是疲惫还是稍有好转;能通过镇上行人脸上的神色和衣着,大致猜出是年景好还是坏;甚至能通过云彩的形状和风的湿度,预感天气的变化。
她学会了用更复杂的手势和表情与老庙祝沟通,虽然依旧简陋,但一老一少,在这寂静的方寸天地里,竟也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无需言语的默契。
老庙祝的身体,却像这破庙一样,一年年衰败下去。咳嗽越来越频繁,风湿痛发作时,整夜整夜无法安睡,只能靠着冰冷的墙壁忍痛。
药翁留下的银钱早已用尽,后来全靠药翁接济和镇上极少数心善人家偶尔的施舍度日。
回春堂的木牌用过两次,换了些便宜药材,但人情总有用尽时,老庙祝也不好意思常去。
念念九岁那年冬天,特别冷。破庙四处漏风,寒气无孔不入。老庙祝一场风寒后便再没起来,咳嗽变成了拉风箱似的喘息,脸颊深深凹陷下去,眼神也越发浑浊。
念念日夜守着他,用冰冷的河水拧了布巾敷在他滚烫的额头,将最后一点糙米熬成几乎看不见米粒的汤,一口口喂他。她不会说话,只能用焦急的眼神和轻柔的动作表达担忧。
老庙祝有时会清醒片刻,用枯瘦的手摸摸她的头,嘴唇翕动,念念只能从他口型勉强辨认出“念念……好好的……”然后便是更剧烈的咳嗽。
药翁没有在那个冬天出现。
开春时,老庙祝的精神似乎好了一点,能勉强坐起来晒晒太阳。
念念以为熬过去了,开心地跑去挖了最早一茬嫩野菜,煮了汤。老庙祝喝了几口,对她笑了笑。
但那像是回光返照。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念念像往常一样,用破瓦罐打了水回来,准备给老庙祝擦脸。
走到草铺边,却看见老庙祝安静地躺在那里,眼睛望着庙顶漏光的那处破洞,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极淡的、解脱般的弧度。他一动不动,胸口不再起伏。
念念愣住了。她轻轻推了推老庙祝的肩膀,没有反应。她又去摸他的手,冰凉僵硬。
她跪坐在草铺边,看着老庙祝安详却毫无生气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她没有哭出声。眼泪却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寂静的世界里,连悲伤都是无声的。
镇上几个与老庙祝相识的、心善的老人闻讯赶来,帮着料理后事。
没有棺木,只用一张破草席卷了,在庙后杂树林里寻了处地方埋了,堆起一个小小的土包。念念一直默默跟着,看着泥土一点点覆盖上去。
她手里紧紧攥着老庙祝生前一直用的、那个缺了口的陶碗——这是她仅有的、关于“爷爷”的念想。
葬礼简单潦草,很快就结束了。
帮忙的老人叹息着,塞给念念两个冷硬的杂面馍馍,摇摇头,各自散去。破庙前,又只剩下念念一个人,和那个新堆起的土包。
她抱着陶碗,坐在庙门槛上,望着土包的方向。春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暖意。风穿过破庙,发出空旷的呜咽。
就在这时,庙前小路上,晃悠过来一个身影。
那是个二十来岁的男子,穿着邋遢的短打,头发油腻地贴在额前,眼神飘忽,嘴角习惯性地歪着,露出几分惫懒与算计。
他是镇上有名的混混,名叫王癞子,整日游手好闲,偷鸡摸狗。
王癞子早就知道这破庙里住着一老一小,穷得叮当响,没什么油水。
但他也隐约听说,偶尔会有个看起来像游方郎中的白胡子老头来看望,每次似乎都会留下点东西。以前有老庙祝在,他懒得为可能仨瓜俩枣招惹。如今老家伙死了,就剩个小哑巴……
他的目光落在独自坐在门槛上的念念身上,上下打量。女孩约莫十岁左右,瘦瘦小小,穿着打补丁的旧衣,怀里紧紧抱着个破碗,眼睛红肿,神情茫然无助。看起来好欺负得很。
王癞子的视线,又扫过破庙门内。葬礼刚散,或许……那白胡子老头最近来过?或者,老东西死前,会不会藏了点棺材本?就算没有,这小哑巴一个人,以后怎么活?说不定……他眯起眼,心里盘算起来。
强占这破庙?虽然破,好歹是个能遮风挡雨的无主之地。逼问这小哑巴,把值钱东西交出来?看她那样子,也不像有什么。不过……总得试试。
他脸上挤出一个自以为和善、实则透着贪婪的笑容,朝着念念,慢慢走了过去。
念念察觉到了有人靠近。她抬起头,看向王癞子。那双依旧红肿、却异常清澈的眼睛,对上了王癞子闪烁不定的目光。
几乎是一瞬间,念念就从那笑容里,看到了不怀好意。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熟悉的、让她想要躲避的冰冷和算计。
和那些曾经戏弄她的孩童眼神里的某些东西很像,但更直接,更贪婪,更让她感到一种本能的危险。
她抱着陶碗的手臂收紧,小小的身体微微绷直,向门内阴影里缩了缩,警惕地看着越走越近的王癞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