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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天台对话 她第一次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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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堂外那株盛放的樱花树,在刘婉清模糊的视线里晕染成一片晃动的粉白色光斑。宋墨那句“值得勇敢一次”还在耳边轰鸣,震得她心口发麻,脚步虚浮。她几乎是凭着本能逃离了人群的喧嚣,逃离了那束仿佛能穿透灵魂的目光,只想找一个能让她大口喘息、理清思绪的地方。
教学楼的顶层天台,是她偶然发现的秘密角落。这里风大,视野开阔,能将整个校园尽收眼底,平日里少有人来。她推开沉重的铁门,带着一身未散的燥热和混乱,倚在冰凉的栏杆上。暮春傍晚的风带着暖意,却吹不散她脸上的滚烫。她闭上眼睛,深深吸气,试图平复擂鼓般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当她感觉指尖的颤抖稍微平息,才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速写本和铅笔。画画是她习惯的镇定剂。她翻开本子,目光扫过远处礼堂的尖顶,那株樱花树,以及更远处操场上奔跑的人影。最终,她的铅笔落在了空白的纸页上,无意识地勾勒起礼堂的轮廓——那个刚刚让她经历了一场心灵风暴的地方。线条有些凌乱,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焦躁。
铅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试图将混乱的思绪沉淀为具象的线条。她画得很慢,很用力,仿佛要将礼堂穹顶下那个令人窒息又悸动的瞬间,连同那句石破天惊的话语,一起钉在纸页上。夕阳的金辉涂抹在水泥栏杆和她的画纸上,空气里弥漫着白日将尽的慵懒气息。
“画得不错。”
一个清冽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身后响起,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刘婉清浑身一僵,铅笔尖“啪”地一声折断在纸面上。她猛地回头,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宋墨就站在几步之外的天台入口处,身形挺拔,夕阳的余晖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他不知何时上来的,又在那里站了多久。他的目光落在她摊开的速写本上,神情平静,看不出情绪,就像刚才在台上点评时一样。
“啊……宋、宋学长……”刘婉清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手忙脚乱地想把速写本合上,仿佛那上面画着的不是礼堂,而是她无处遁形的心事。
“吓到你了?”宋墨走近几步,语气平淡,目光却在她慌乱的动作上停留了一瞬,“看你跑出来,脸色不太好。”
他是在……关心她?还是仅仅出于副社长的责任?刘婉清脑子里一团乱麻,只能僵硬地摇摇头:“没……没有。我……我只是上来透透气。”
宋墨没再追问,走到她旁边的栏杆处,也望向远方。两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沉默在暮色中蔓延,只有风声在耳边低语。
刘婉清紧张得手心冒汗,几乎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她偷偷用眼角余光瞥他。他侧脸的线条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清晰,下颌微绷,眼神沉静地望着远方鳞次栉比的屋顶和天际线。他为什么会跟上来?那句“值得勇敢一次”到底是什么意思?无数个问题在她脑海里翻腾,却一个字也问不出口。
“你……”宋墨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的视线依旧落在远方,声音在风里显得有些飘忽,“是不是觉得我很奇怪?”
刘婉清一愣,完全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奇怪?”
“总是一个人。”他补充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吃饭,看书,打球……习惯了。”
刘婉清的心猛地一跳。他是在解释吗?解释他一直以来独来独往的状态?她攥紧了手指,鼓起勇气轻声说:“没有觉得奇怪……只是,只是觉得……宋学长好像不太喜欢和别人靠得太近。”
宋墨沉默了片刻。天边的晚霞燃烧得更加浓烈,将他的侧脸染上一层暖橘色。他微微侧过头,目光终于落在了她脸上,那眼神深邃,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
“不是不喜欢,”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了几分,“是害怕。”
“害怕?”刘婉清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这个词从宋墨口中说出来,实在太过违和。在她眼里,他一直是冷静、强大、无所畏惧的存在。
“嗯。”宋墨应了一声,重新将目光投向远方,仿佛在凝视着某个遥远的、看不见的点,“害怕习惯了依赖,习惯了陪伴,然后……再失去。”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敲在刘婉清心上。她屏住了呼吸,不敢打扰。
“我父母,”宋墨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积攒勇气,“在我小学毕业那年离婚了。分得很……难看。”
刘婉清的心猛地一沉。她从未想过,这个看起来无懈可击的学霸,心里藏着这样的伤痕。
“他们吵了很多年,最后像仇人一样分开。”宋墨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刘婉清却敏锐地捕捉到他握着栏杆的指节微微泛白,“我跟了父亲。他……很忙,也很严厉。家里总是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慌。”
风似乎更大了些,吹乱了宋墨额前的碎发。他微微眯起眼,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抵御着什么。
“小时候不懂,总以为是自己不够好,他们才会分开,才会……都不太愿意回家。”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后来明白了,感情的事,有时候就是那么不讲道理。但那种……被丢下的感觉,像影子一样跟着你。”
他转过头,看向刘婉清,眼神坦然而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所以,与其习惯了热闹再被丢下,不如一开始就习惯一个人。这样,至少不会失望。”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沉入地平线,天台的暮色骤然加深。刘婉清怔怔地看着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得发疼。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他总是独来独往,为什么他的眼神里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和防备。那不是冷漠,是伤痕结成的痂,是保护自己不再受伤的盔甲。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她只能轻声说:“对不起……让你想起这些。”
宋墨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她紧握的速写本上,语气缓和了些:“没什么。只是觉得……”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你好像总是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刘婉清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是指她的诗?还是指……别的什么?
“就像那首诗,”宋墨继续说道,声音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未寄的信》。能写出那样句子的人,心思一定很细腻。”
刘婉清的脸颊瞬间滚烫起来,幸好夜色遮掩了她的窘迫。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速写本的边缘,心跳如雷。他果然看懂了!至少,看懂了一部分。
“我……”她鼓起勇气,声音细若蚊呐,“我只是……把心里想的写出来。”
“写出来很好。”宋墨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肯定,“比憋在心里强。”
夜色彻底笼罩了天台,远处的路灯次第亮起,勾勒出校园朦胧的轮廓。晚风带着凉意拂过,吹散了白日的喧嚣,也吹动了两人之间某种无形的隔阂。
刘婉清悄悄抬起头,借着远处微弱的光线,看向身旁的宋墨。他依旧望着远方,侧脸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模糊,却又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显得真实。那个总是高高在上、带着距离感的学霸形象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背负着沉重过往、内心藏着脆弱与防备的普通少年。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离他如此之近。近到仿佛能触碰到他坚硬外壳下,那柔软而孤独的内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