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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镜中莲》第一版番外 《镜中莲》 ...

  •   1
      林莲初离玄冰宫那日,天朗气清。
      镜漪立在山门前,望着她背上行囊,一步步走下石阶。行至转角,林莲初回过头,冲她挥了挥手。
      “师父,待弟子历练些时日,便回来看你。”
      镜漪微微颔首,未发一言。
      林莲初笑了笑,转身消失在山道转角。
      镜漪立在原地,望着那方向,站了许久。
      大长老缓步上前,低声道:“宫主,孩子总要长大的。”
      镜漪应了一声,转身回宫。
      当夜,她独坐小院梅树下,望了满枝寒枝一整夜。
      莲初去后,宫中日月一如往常。镜漪日里处理宫务,指点弟子课业,夜间打坐调息。玄冰宫寒雪终年不歇,院角寒梅岁岁两度花发。只是周遭光景,似有什么悄然变了。
      从前她行至何处,身后总跟着个语声轻快的身影,絮絮说个不停。如今耳畔清净,反倒教人空落。
      从前用膳时,对面总坐着个眼光明亮的小姑娘,目光时时落在她身上。如今对面空着,她常常对着碗筷出神,食不知味。
      从前夜里打坐,隔壁偶有翻身、梦呓,或是踢动被褥的细碎声响。如今万籁俱寂,她常坐到天光大亮,才惊觉一夜未眠。
      她只当是朝夕相伴十九载,骤然分别,难免不惯。待时日久了,自会平复。

      2
      初去的时日,莲初的信送得勤。
      每经一处,便修书一封寄回。信中细说沿途风物,市井见闻,甚至道旁野花的色泽,也一一写与她知。
      信末总缀着一句:“师父,弟子想你。”
      镜漪每信必回,言辞简短,无非叮嘱路途珍重,起居如常。
      她将信尽数收在木匣中,置于枕畔。某夜难眠,取信逐封细读,读着读着,唇角竟不觉泛起笑意。笑意清浅,却真切。她微怔,收信躺好,阖上眼。心底某处,似悄然松了分毫。
      年月渐深,莲初的信渐渐疏了。
      从前月余一封,后来隔两三月才得一封。信也短了,不再细数沿途细碎,只说一切安好,叫师父不必挂怀。
      镜漪望着越来越短的信笺,心底空落落的。她辨不清那是何滋味,只知每得一信,总要反复读上数遍;久无音信时,便立在山门前,朝来路望了又望。
      大长老撞见一回,问道:“宫主在等什么人?”
      她摇头,说没有。
      可当夜,她独自立在山门前,站了许久。月色清明,映着遍地积雪,白茫茫一片。她忽然忆起多年前,莲初尚幼,牵着她的手问:“师父,月色为何这般明?”
      她答:“为照行路之人。”
      莲初便说:“那师父便如月色一般,照着弟子行路。”
      她立在月光里,想起这句童言,心底忽然漫上一股难言的滋味。酸中带软,又掺着几分微疼,是她从未有过的感受。她辨不清那是什么。

      3
      这年冬日,玄冰宫来了位百花宗的弟子,顺道捎来一封旧友托交的信。镜漪收了信,留她在宫中歇宿。
      夜里,那弟子来寻她,迟疑着开口:“宫主,晚辈有一事相问。”
      镜漪颔首。
      她顿了顿,道:“林师姐在百花宗时,总提起宫主。”
      镜漪心头一跳。
      “她都说了些什么?”
      “她说宫主待她极好,此生最幸之事,便是被宫主收养长大。”弟子笑了笑,又道,“她还说,宫主是她见过容貌最清逸的人。”
      镜漪默然不语。
      弟子望着她,忽然轻声道:“宫主可有想过,林师姐待你的心意,并非只限于师徒?”
      镜漪怔住。那弟子自知失言,忙告退离去。
      镜漪独坐许久,那句话在心头反复盘旋,搅得她心神不宁。
      并非只限于师徒?那还能是什么?
      她想起一封封书信里的思念,想起莲初望她的眼神,想起离别时回头挥手的模样。过往画面一一浮现,最终停在许多年前——莲初幼时练剑疲惫,靠在她膝头睡去。她低头望着那张稚嫩的脸,心头涌起一股陌生的情绪。那时她不解其意,只觉想这般一直看下去。
      此刻她忽然懂了。
      那是欢喜。不同于师徒间的照拂,也异于长辈对晚辈的怜爱。是盼着朝暮相守,醒时便能见她在侧,听她唤一声师父。是她原以为此生都不会生起的心意。
      窗外落起雪来,纷纷扬扬覆满庭院。镜漪望着落雪,忽然笑了。笑意轻浅,却是她平生最柔和的模样。
      原来如此。
      原来她这些时日的等候,等的从来都是这个人。
      原来那些辗转难安的不惯,从来都只是因为,她想她。

      4
      自那以后,镜漪便安心等着她归来。
      她不知莲初归来时会不会说破心意,也不知自己能否坦然言明,只知道要等她回来。
      寒梅谢了又开,阶前草枯复荣。春时她立在梅树下看新叶,总想着待她归来,梅树会不会再着花;夏时蝉鸣满院,她坐于庭中翻书,耳边总似还响着从前那轻快的语声;秋日落叶满阶,她扫着庭院,便想起从前小姑娘抢着扫叶,扫得狼藉一片,还转头冲她笑。待到冬日寒梅盛放,她立在花树下,便知归期近了。
      寒来暑往,几度春秋,她终于懂了何为思念。

      5
      莲初归来那日,正逢落雪。
      镜漪立在山门前,望着那道身影沿石阶缓步而上。一身青衫,背着行囊,步履不快,却走得安稳。
      行至近前,她停下脚步,望向镜漪。一别数载,她身形抽长,眉眼也长开了。眸光依旧清亮澄澈,只是添了几分风尘历练的沉稳。
      她望着镜漪,忽然弯眼笑了。
      “师父,弟子回来了。”
      镜漪望着她,望着那张笑靥,望着那双清亮的眼,望着这个人。她想说归来便好,想说一路辛苦,想问腹中饥否去用些膳食。可千言万语堵在喉间,一个字也说不出。
      她只立在原地,看着她,眼眶慢慢泛红。
      林莲初愣住了。她从未见过师父这般模样。师父素来清冷自持,从不会露这般情态。
      “师父,”她语声带了慌,“你怎么了?”
      镜漪没有答话,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抱住了她。
      林莲初浑身一僵,一时不知如何反应。师父从未这般抱过她,与幼时搂她入怀的疼惜不同,带着别样的沉重心意。
      她只觉师父的手在微颤,侧脸埋在她肩头,有温热的液滴落在颈间。
      是泪。
      林莲初心跳如擂鼓,慢慢抬手,轻轻环住镜漪的腰。
      “师父,”她语声轻颤,“你怎么了?”
      镜漪没有应声。过了许久,才松开她,退后半步,凝望着她。
      眼尾泛红,泪痕未干,眼底却盛着林莲初从未见过的情绪。有温柔,有疼惜,还有藏不住的欢喜。
      林莲初望着那双眼睛,忽然懂了什么。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镜漪抬手,轻轻拂去她发上的落雪。
      “走吧,”她语声微哑,“进去再说。”

      6
      当夜,林莲初坐在小院的梅树下。
      镜漪从屋中出来,端着一碗热汤递与她。林莲初接过捧在手中,并未饮用。
      “师父,”她忽然开口,“弟子有话要说。”
      镜漪在她身侧坐下。
      “嗯。”
      林莲初深吸一口气,抬眼望她。月色落在她脸上,眸光清亮。
      “我喜欢你。”
      镜漪沉默不语。
      “并非徒弟对师父的孺慕之情,”林莲初续道,“是想朝暮相守,每日醒时便见你在侧,想牵你的手,与你相拥,伴你岁岁年年。”
      她顿了顿,又道:“我知道自己是你徒弟,可我早已不是孩童。你教我的本事,我都已学成,在外也能立足安身。所以……”
      她望着镜漪,眼眶微红。
      “所以我想问师父,你愿不愿意,往后不只是我的师父?”
      镜漪望着她,望着那双清亮的眼,望着她认真的眉眼,望着这个人——这个自襁褓便伴在她身侧的人,这个教她懂得思念的人,这个她等了许久的人。
      她忽然笑了,笑意清浅,是林莲初见过最柔和的模样。
      “你可知我是何时知晓自己心意的?”她问。
      林莲初一怔:“什么?”
      “我喜欢你这件事。”
      林莲初心头猛地一跳。
      镜漪望着她,月色落在她颊边,素来清冷的眼底,此刻盛满温柔。
      “你走后经年,某一夜我忽然明白,我一直在等你回来。”
      林莲初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原以为只是骤然分别不惯,”镜漪续道,“后来才懂,那是挂念,是止不住的想你。”
      她抬手,轻轻拭去林莲初颊边的泪。
      “所以你的问题,我的答案是——”
      她话音顿住,不必再说完。
      林莲初已经扑上前,紧紧抱住了她。
      “师父,”她把脸埋在镜漪肩头,语声闷闷的带着哭腔,“你吓死我了。我以为你会拒绝,会说我们是师徒,以为你……”
      镜漪轻轻拍着她的背。
      “不会的。”
      林莲初抬头望她,眼尾泛红,眸光却亮。
      “那往后呢?”她问,“我们算什么?师徒,还是……”
      镜漪望着她,唇角微弯。
      “名分如何不重要,”她说,“在一起便好。”
      林莲初一怔,随即笑开,眉眼弯弯,笑意明亮。
      “是,”她说,“在一起便好。”
      她靠在镜漪怀里,听着平稳的心跳,慢慢阖上眼。过了许久,她忽然轻声开口,语声朦胧似将睡去——
      “镜漪。”
      只唤了一声。
      镜漪低头看她,她闭着眼,唇角弯着,似在梦呓。
      镜漪微怔,随即轻笑,将她往怀里拢了拢。
      “嗯。”
      窗外寒梅盛放,暗香漫入庭中,混着雪气清寒,裹着满室温柔。
      她低下头,在她额上轻轻印下一吻。
      “回来便好。”

      7
      次日清晨,林莲初醒时,正枕在镜漪臂弯里。
      镜漪早已醒了,正垂眸望着她。
      林莲初脸颊一红。
      “师父,你醒了多久了?”
      “一会儿。”
      “那怎不叫我?”
      “叫你做什么,”镜漪唇角微弯,“看你安睡。”
      林莲初把脸埋进她怀里,闷声道:“师父变坏了。”
      镜漪低笑一声,声轻而暖。
      林莲初抬头望她,晨光透过窗棂落在镜漪脸上。容颜依旧清冷,眉眼间却添了几分柔意,是从前不曾有过的模样,独独给她一人的模样。
      她看了片刻,忽然开口:
      “师父。”
      “嗯?”
      “没什么,”她笑了笑,凑过去在她颊边亲了一下,“就是想叫一声。”
      镜漪抬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顶。
      “嗯。”
      檐外晨光正好,雀鸣声声。
      这个清晨,与从前所有清晨都不同。
      自今日起,她们不只是师徒,更是彼此心悦之人。
      那声师父,她唤了十九载,往后还要唤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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