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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三个条件 沈棠让他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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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棠让他去的。
"匿名电话那件事,我一直没想清楚,"那天她说,"你去找顾晚澄,让她帮我们捋一捋,她脑子好使。"
顾晚澄的律所在东澜区一栋写字楼的二十二层。位临海去的那天是周五下午,前台带他进去的时候,她正在看文件,见他进来,把文件合上,示意他坐,然后对前台说:"关门,不接电话。"
办公室不大,布置得很利落。书架上全是法律类的书,桌上除了那叠文件什么都没有。窗外是申海的天际线,阳光斜切进来,把地板照出一道亮的条纹。
她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说吧。"
他把那通电话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泄密的事,分级信息陷阱,信源坐实,以及那通在更早之前就打来的匿名电话,是有人提前知道了棠声内部在泄密。
顾晚澄全程没有打断他,等他说完,沉默了几秒,"那通电话,打给你,不打给沈棠。"
"对。"
"沈棠也想搞清楚?"
"是她让我来的。"
她点了点头,把那叠文件往旁边推了一下,像是在给这件事腾出一块地方。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那就认真想一想。那个人要同时满足几个条件。"
"第一,他知道棠声内部有人在泄密,而且知道得比你们自己还早。这意味着他在信息链的上游,不是道听途说,是直接接触到的。"
"第二,他知道要打给你,说明他认识你,或者至少知道你在棠声是什么角色。"
"第三,"她停了一下,"他选择告诉你,不告诉沈棠,不告诉投资人,不告诉媒体,只告诉你一个人。这个选择背后有动机,而且那个动机,和你这个人有关,不只是和棠声这家公司有关。"
她抬起头,看着他,"这三个条件放在一起,你能想到什么人?"
位临海把这三个条件在脑子里压了一遍,没有立刻开口。窗外的阳光又移了一点,那道条纹在地板上缓缓挪动。
"那通电话,"他说,"我回想了很多遍。"
顾晚澄没有说话,等他说。
"那个声音,说话的方式,有一个习惯——"他停了一下,想把那个感觉说准确,"他说完一句话,会有一个很短的停顿,然后才继续说下一句,不是在想词,就是那种说话节奏,像是在确认对方听到了,才往下说。"
"这个习惯,你在别人身上见过?"
"见过,"他说,"我一个前同事,叫林远,说话就是这个节奏。"他停了一下,"还有一个细节,那个人在说'你们内部有人在往外传'这句话的时候,'往外传'三个字,他说的是'往出传',不是标准普通话,是带了一点西南口音的说法。"
顾晚澄把这两个细节在本子上记下来,"林远是哪里人?"
"四川的,南充。"
她抬起头,"说话节奏加口音,这两个加在一起,不是巧合。"她停了一下,"这个人,你们现在还有联系吗?"
"偶尔,"他说,"我们同一天被裁,他当时说申海不适合他,回老家了。但后来又回来了,发过一条消息说在申海找到了新工作,说改天请我吃饭。我回了,说好,但一直没约上。"
"他在哪家公司?"
"他没说,我也没问。"
顾晚澄把笔放下,"不用查,你直接联系他。"
他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如果是他,他接到你的消息,第一反应会是慌,但他不能表现出来,所以他会比平时更平静,更普通,回复得不快不慢,说的话滴水不漏,"她说,"如果不是他,就是正常的老朋友接到消息,该怎么回就怎么回,松弛的,随意的。"
"一个人装的时候,和真实的时候,节奏是不一样的,"她说,"你们认识这么久,你感觉得出来。"
位临海把这个方法在心里转了一遍,"如果他慌了,然后呢?"
"然后你就知道答案了,"顾晚澄说,"至于怎么做,那是你的事。"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重新放下,"但我有一个问题,不是关于这件事的。"
他等着。
"你当初借那四千块给他,"她说,"是因为他开口了,还是因为你看出来他需要?"
这个问题他没有想到,停了一下,"他开口了,但我借之前,他已经在那里坐了很久了,没说什么,就坐着,我去倒水,回来,他才开口。"
顾晚澄看着他,那一眼和之前分析案情的眼神不一样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重新评估,"所以你是看出来了,才等他开口。"
"大概是,"他说,"我不确定。"
"你确定,"她说,语气很平,但那句话落得很实,"你只是不习惯把这个说出来。"
她站起来,他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走到门口,面对面站着,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道傍晚的光,把她脸侧照得很清楚。
她看着他,那个眼神不是律师在看委托人,是一个人在看另一个人。
"你刚搬进来没多久,我见过你一次,"她说,"那时候你身上有一种东西,像是种子还在壳里,硬的,憋着劲,但不知道往哪里长。"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现在不一样了,"她说,语气还是平的,但里面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壳破了,你知道往哪里长了。"
他停了一下,"你观察得挺仔细。"
"职业习惯,"她说,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他不常见到的表情,"去吧,有消息联系我。"
他点了点头,推开门,出去了。
电梯下到一楼,他站在旋转门里停了一秒,然后推门出去。
申海傍晚的风钻进来,轻的,凉的。
他站在写字楼门口,避开匆忙的人流,拿出手机。林远的对话框还停留在三个月前,对方说"回申海了,改天请你吃饭",他回了一个"好",此后便是一片死寂。
他盯着那个灰白色的头像看了一会儿,指尖微动,打下一行字:
"最近怎么样,有空吃饭吗?"
点击发送。他收起手机,随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车子在晚高峰的霓虹中滑行,他靠着车窗,看着申海的街道如流光般向后退去。口袋里的手机轻震了一下,在这个静谧的车厢里,那声音显得格外突兀。
林远的回复只有四个字:
"最近挺忙。"
位临海盯着屏幕,视线在那四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这不是林远的风格。按照他以往那种带着点碎碎念的性格,起码会回一句"挺忙的你呢"或者"最近项目紧,改天约"。哪怕是敷衍,也该是松弛且随意的。
但这四个字,太干净,太克制,像是一块打磨得严丝合缝的砖,把所有叙旧的可能都挡在了外面。
他把手机扣在腿上,看着窗外,没有再回。
申海的夜彻底亮了起来,万家灯火与霓虹交错,将这座城市照得透亮。
三个条件。一个名字。一条回复。
他知道了。
是林远。
那个当年坐在工位旁边、被裁了在工位上哭的林远。那个借了四千块、还钱的时候说"要是做出来了请我吃饭"的林远。那个说申海不适合他、后来又回来了的林远。
他在陈志强那边,知道了棠声内部泄密的事,没有袖手旁观,打了那通电话。空号,不留名,因为他还在那家公司,不能暴露,但那通电话打出去了。
那顿饭,一直没约上。
位临海低头,重新看了那四个字一眼,然后把手机锁屏,收进口袋。
那顿饭,他记着,等合适的时候,他请。
那天晚上,林晓晴靠在他怀里。屋子里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小灯,光影昏沉。弄堂的风不时掀起窗帘,月色漏进来一瞬,又随着布料垂落被隔绝在外。
"你今天去哪了?"她轻声问,嗓音里带着微醺般的倦意,软绵绵地漫开来。
"东澜那边,办了点私事。"
"嗯。"她没追问,指尖在他胸口漫无目的地划着圈,"我今天下班路过康定路,看见一只橘猫坐在一辆二八大杠上,神气得不行,特别像你们弄堂口那只。"
"那是它巡山呢,"位临海感受着她指尖的温热,"这片儿它比我熟。"
林晓晴在他怀里笑了一下,完全松弛后的那种颤动,"猫也要走亲访友啊。"
"它比我自由,"他看着天花板上那块干透的水渍,低声说,"想去哪儿,抬腿就走。"
"你也挺自由的,"林晓晴仰起头,发丝蹭过他的下巴,"你当初背着包来申海,图的不就是这个?"
位临海沉默了一会儿。
"后悔来申海吗?"她忽然问,语气极轻,像是随口一问,但他听得出里面的紧绷。
"不后悔,"他说,"来对了。"
"为什么?"
"因为来了才知道,有些没做完的事,只能在这里做完。"
林晓晴停下了动作,仰脸看他:"那个事,是棠声吗?"
"是,也不全是。"位临海想了一下,"就是有个东西被落在这里了,得找回来,做完,才算对自己有个交代。"
林晓晴"嗯"了一声,重新把头贴回他的胸口,听着那沉稳的心跳,"那我呢?我也是被你落在这里的东西吗?"
他沉默了一下。
"我要走的,"她说,声音很轻,不是在抱怨,就是陈述,"再过没多久就走了。"
"我知道,"他说。
"那你怎么想?"
他没有立刻回答,手臂收紧了一点,"你走之前,我们把能过的日子好好过。你走了之后的事,到时候再说,不是因为那件事不重要,是因为那件事值得认真说,不是现在这个时候。"
林晓晴没有说话,把脸埋进他胸口,过了一会儿,闷声说了一句:"你说话越来越没有废话了。"
"以前废话很多?"
"以前说话总像是在绕,"她闭上眼,嘴角勾起一点弧度,"现在的你,想说的就直说,不想说的,一个字都懒得敷衍。"
位临海想了想,"可能是在申海待久了,废话来不及说,就过期了。"
林晓晴笑了,那笑声带着深夜特有的温度,"位临海,你知道吗,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特别亮。"
"现在才发现?"
"早就发现了,"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要融进夜色里,"只是今天特别想告诉你。"
他侧过头看她,她已经闭上了眼睛,睫毛在灯影里投下两道细细的影子,随着均匀的呼吸微微颤动。
"睡了?"他问。
"快了……"她嘟囔着,"你陪着我,别走。"
"嗯。"
弄堂里又卷起一阵风,窗帘被掀起,月光在地板上铺开一条银色的路,随即又随着窗帘落下而熄灭。屋子里重新归于寂静。
他紧了紧手臂,感受着怀里那份踏实的重量。
窗外橘猫叫了一声,短促,然后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