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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我们足够小,小到可以把这件事做对 其他人走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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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人走完,会议室里只剩两个人。
沈棠没有立刻走,在椅子上坐下,靠着椅背,看着那块白板,沉默了一会儿。
"有一个问题,"她说,"刚才那场会没有人问,但我一直在想。"
他等着。
"微信有十几亿用户,公众号里每天有人在写吃什么、用什么、去哪里玩,每一篇都有人看,都有人信。微博有顶流博主,一条种草帖转发几十万,"她说,"这些平台,流量比棠声大,内容比棠声多,达人比棠声成熟。但这些平台都没有做成我们今天讨论的这个模型,为什么?"
位临海没有立刻接话,把这个问题在脑子里压了一下。
这是他没有想过的角度——不是棠声能做什么,是为什么别人有条件做却没做成。
"因为'场'不对,"他缓缓开口,"在那些平台上,内容和商品是割裂的。用户看内容是一种心理状态,买东西是另一种。在微信里,你看完一篇推文被触动了,想买,你得跳出去,打开淘宝去搜。这不只是一个app的跳转,是一次心理层面的切换。切换的过程里,那种被内容激发的感性冲动会产生损耗,那个想买的念头,很可能就在这几秒里消失了。"
"而棠声要把这个过程做成无感的,"沈棠接话,"因为棠声的社区和内容本就是一体的,购物不是嫁接进来的功能,是从内容叙事里自然长出来的一个环节。"
"对,但更深层的逻辑在于纯度,"位临海继续说,"那些大平台的用户目的太杂了。刷微博的人,可能在看八卦,可能在关心时政,也可能在发泄情绪。算法能猜中她的喜好,但猜不透她当下的心境。在吵架的氛围里推销,在看新闻的间隙卖货,这种错配对用户来说是一种骚扰,猜错一次,信任就折损一分。"
沈棠的手指在桌面上轻叩,"棠声的用户进来时,目的是单一的——找共鸣,找那个和自己处境相似的同类。她看的是生活,不是广告。在这个场里,她的防备心是最低的,因为那个达人不是在向她推销,是在跟她分享。这种基于身份认同建立起来的信任,流量再大也复制不出来。"
"而且棠声的用户对平台的信任度强,"位临海接话,"她们不是只看不说话的,会评论,会转发,会在评论区和达人真实地互动。那种互动本身就是信任关系的一部分——用户信一个人,不只是因为她说得好,是因为她回应过我,听见过我说的话。这种双向的、对等的关系,在那些高度中心化的大平台上几乎不存在,那里只有单向的播报,没有平等的对话。"
他停了一下,"视频上线之后,这件事又往前推了一步。文字是整理过的,总带着点距离感;视频是有呼吸的,语气里的波折、微妙的停顿、甚至没说完的半句话,都在传递信息。用户看着一个真实的人在屏幕对面说话,那种临场感,是文字永远给不了的。真实感越强,信任度越高,基于这种信任发生的购买行为,转化率高,复购率高。这才是棠声做内容电商真正的底气——我们的筹码,从来不是流量,而是信任。"
沈棠把这段话在心里反复掂量,沉默了片刻,重重点了点头。
她站起身,拢起桌上的文件,走到门口时步履微顿。
"下周一,把A轮陈述框架给我,"沈棠侧过头,"刚才讨论的那个点——为什么棠声能做,那些大平台却没做成——必须写进核心页。这是我们最坚固的壁垒,卖给投资人的不是功能,是这种结构性的优势。"
"明白。"
"还有,"她握住门把手,没有回头,"今天这场会,你觉得最值钱的是哪句话?"
位临海想了一下,开口:"吴敏那句——渠道和电商,是两件不同的事?"
"不对,"沈棠否定得很干脆。
"那是哪句?"
"是你说的那句,"她拉开了门,语气里透着一种冷静的笃定,"我们足够小,小到可以把这件事做对。"
门轻轻合上,将余音留在室内。
位临海独自站在空了的会议室里,视线重新落回那块白板。阳光在室内无声地挪移,白板上的字迹在暗下来的光线里显出一层灰蓝的色调。
他拿出手机,对着那行"内容是根,电商是从根上长出来的枝"拍了一张照片。
手机还没收起来,他顿了顿,还是拨通了他妈的号码。
两声就接了。
"临海?这时候打过来,没事吧?"
"没事,"他声音放轻,"就打过来说一声。宣城最近怎么样?"
"还那样,"他妈说,"你爸腰又不好,贴了膏药,死活不肯去医院,说过两天自己就好了。枣树今年结得多,我晒了些干枣,要不要给你寄过去?"
"不用,你们留着吃。"
"你那边呢,吃饭睡觉正常吗?"
"正常,别担心。"
"我不担心,"他妈那语气,嘴上说不担心,心里明显是一直揪着的,"就是问问。"
又说了几句,他妈叮嘱他早点休息,他应了声好,挂了。
会议室还是那个样子。白板上的字静静留着,灯光打下来,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在备忘录里写了一行字,写完收好手机,熄灯,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林晓晴出门买东西,位临海独自在屋里整理数据。
刘伟晨拎着两罐冰啤酒推门而入,身上那件松垮的T恤印着四个大字:"我在想事"。
"就你一个?"他斜倚在门框上,往屋里扫了一眼。
"就我一个。"位临海停下手指。
刘伟晨晃悠进来,顺手推过去一罐啤酒,在那张旧木椅上坐成个"大"字。他推了推眼镜,目光漫无目的地落向桌面:"棠声那个视频功能,我试了,体验不错。"随后语速极快地补了一句,"对了,桌上那个发卡是谁的?"
"你到底是来干嘛的?"位临海失笑。
"喝酒,聊天。"刘伟晨单手扣开拉环,清脆的"咔哒"声在狭小的房间里激起一阵泡沫,"最近交女朋友了?前两天在楼道里撞见过,长得挺灵。"
"嗯。"
"哪儿的人?"
"成都过来的,公司外派。"
"外派啊……"刘伟晨意味深长地拉长了音调,点点头,"那就是迟早要走的。"
"你怎么知道?"
"外派这种事,八九成都是过客。"他猛灌了一口,自嘲地笑笑,"我去年也聊过一个,武汉人在陆家嘴上班,网上聊了三周,各方面都对路,结果见了面——"他突然掐断了话头。
"见光死?"
"何止。"刘伟晨神情淡定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照片是她大一时候拍的,那时候她五十公斤。等坐到我对面时……"他掂了掂手里的啤酒罐,"这么说吧,照片和现实之间,隔着一张健身年卡。"
位临海没绷住,笑出了声。
"你还笑,"刘伟晨指着他,一脸严肃,"这还不算最离谱的。上个月我聊了一个,头像是个侧脸,长发披肩,特文艺。对话框里聊得那叫一个灵魂契合,我当时觉得,嘿,这回稳了。结果约在咖啡馆见面——"
"又怎么了?"
"门一开,"刘伟晨深吸一口气,"进来一个男的。"
位临海愣住了,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头发是真的,"刘伟晨面无表情地补充,"很长,比你女朋友还长。但他确实是个男的。"他仰脖喝了一大口,眼神有点发直,"现在的网络社交,最大的问题不是骗子多,而是每个人都在拼命兜售自己'最好'的那一面,但那层滤镜一见光,就碎得满地都是。"
"你还在网上找?"
"不然呢?"刘伟晨摊开手,显得有些落寞,"我整天窝在这破楼里剪片子,去哪儿找?总不能真去相亲吧,还没沦落到那一步。"他顿了顿,眼神微亮,"上周又聊了一个,这回我学聪明了,开场白就是要求视频通话。"
"有长进。"
"视频一开,真人长得确实不赖,聊得也算投机。后来我问她,平时喜欢干点啥?"
"她怎么说?"
"她说她最喜欢躺在床上刷旅游视频。我问她想去哪儿,她说她想去三亚。但我再一问,她说懒得订酒店,懒得买机票,懒得收拾行李,甚至懒得出门。"刘伟晨的表情逐渐凝固,"她只想看别人去三亚。"
位临海看着他,没接话。
"我们俩对着屏幕沉默了整整十秒。"刘伟晨说,"然后我说,行,那今天先到这儿吧。挂了电话,我就把她删了。"他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你说这种人,她也不是坏人,她就是……跟我不在一个宇宙。"
位临海靠向椅背,随口问道:"那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
"说来惭愧,"刘伟晨摸了摸下巴,摆出一副哲学家的深沉,"我理想中的另一半,得能陪我去老弄堂拍片,不怕晒,不嫌我的设备破,偶尔还能帮我扶一下三脚架。"他斜眼看向位临海,"要求不高吧?"
"不高,"位临海喝了一口,"就是基本找不着。"
"精辟。"刘伟晨深以为然,"上次我跟一个姑娘说我在做纪录片,她先问我上过央视吗,我说没上过。她又问,那这玩意儿是不是特别冷门,能挣着钱吗?"
"你解释了吗?"
"我跟她说,内容不一定要上央视,我有自己的平台,有稳定的受众。"刘伟晨苦笑一声,"结果她听完,若有所思地总结了一句:'哦,那你就是个网红啊'。"
位临海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
"我是个网红。"刘伟晨也跟着自嘲,"一个拍老上海手艺活儿的网红。粉丝里六成是退休大爷,剩下四成是文艺青年,这两个群体里都没我的对象。"
夜色渐深,弄堂里掠过一阵凉风,偶尔传来几声慵懒的猫叫。
刘伟晨捏扁了空罐,精准地投进垃圾桶,拍拍屁股站起来:"行了,不耽误你整理数据了,我撤了。"
走到门口,他扶着门框,回头看了一眼位临海。
"对了,她什么时候走?"
"还有几个月。"位临海低声答。
刘伟晨推了推眼镜,没有说那些苍白的安慰话,只是简单地落下一句:"那就好好过这几个月。"
他走后,位临海独自坐在灯下,把剩下的啤酒慢慢喝完。窗外弄堂的风声呜咽而过,像是要把某些抓不住的东西,在夜色里吹得更散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