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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日天不 ...

  •   第二日天不亮,便有人驾着车马候在客栈门前,祝千山将宣池舟一行人安顿上车后,并不一起同行,他早将消息传递到定山,到了雁梁城会有人接应,而他自己则要再去伏墟查一查河滩的死人堆。
      马车在虞水道上一路狂奔,车内却并不颠簸,子序为宣池舟斟好一杯茶,杯中的茶没有一丝波澜。
      “还好有祝山君接应,不然七日的路咱们还要躲朝廷派来的刺客,到定山不知是哪一日了。”子序感慨道。
      “祝千山是被我们偶然碰上的。”宣池舟轻抿一口茶,“而且他在做的事并不是很想被我们碰见。”
      “公子是说……祝山君在伏墟执行定山的任务?”
      宣池舟看向身边的女孩,“或许我们的出现,恰好给了他借口。”
      公子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子序有点摸不着头脑,但很快就不再想,只希望马车再快一点到定山,自家公子的血就能少流一点。
      与子序不同,马车越接近雁梁城,宣池舟越思绪万千。
      母亲过世时他曾随着父亲将母亲棺椁送去定山安葬,那是他第一次去定山,六岁的孩子禁不住路途颠簸,在虞水道上从南哭到了北。印象里的山主舅舅总是一脸严肃,对父亲和自己也是冷漠疏离,因为陌生和害怕,每每见到舅舅小小的宣池舟总是被吓哭,那年只在定山待了半个月,便和父亲匆匆回了京城。
      十一年了,定山在宣池舟的心里随着母亲的离去也越来越陌生。

      已是四月,昨夜又一场雪盖在了定山的屋宅上,丝毫没有融化的意思。
      一女子跪在庭院中,身着的氅衣上落着一层薄薄的雪。
      暖阁内一个女孩丝缕未着,随意裹了条银白色的裘皮在身上,带着屋内的暖风与几屡情欲的气息走出来,雪随风飘进檐下,落在她裸露出的肩头,她冷得轻颤了一下,随即将裘皮裹得更紧。
      “我们家主子说了,贵人求的事,没人能办的了,还是早些回去,免得被寒气侵了身,又要病一场。”
      廊下女子睫毛轻颤,仍倔强地跪在庭中,廊中婢女与杂役经过都不免好奇地瞥一眼,随即便遭呵斥。
      “眼里没尊卑的下贱坯子!贵人也是你们配看的?再多看一眼便将你们打一顿发卖出去!”说话间,裘皮下白皙的腿已被冻得微微泛红,女孩跺跺脚,本想开口再劝些什么,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转身回到暖阁。
      暖阁里红烛摇曳,女孩将身上的裘皮一把扔在炭盆边,缓步上榻,轻轻地伏在男子怀中。
      “公子,她都跪了半日了。”
      齐玄朗睁开眼,他早就听见外面的动静,只是不想与那女子纠缠,索性就沉浸在这温柔乡里,两耳不闻窗外事。只是现在看门外那位的架势,非要个结果才走不可。
      想到这,齐玄朗有点烦躁,起身靠着榻边道:“在父亲那吃了闭门羹,转头又来求我,她倒是聪明,还知道使点苦肉计装可怜,只是用错了人。”
      “成平,替我更衣吧,再不打发她走又该折腾到齐央那了。”
      女孩应声起身,服侍齐玄朗穿戴整齐后,自己也迅速穿好衣服,两人又恢复往日一主一仆现身与暖阁外。
      “郡主既已见过父亲,就该知道定山的态度,又何苦在这折磨自己呢?”齐玄朗冷冷开口。
      闻声跪在院中的女子才有了反应,抬头看向齐玄朗,“定山隐于世间,不问朝堂,不争江湖,但见世人哀苦,也不愿意出手相助吗?”
      “我们定山之所以偏安一隅,只因为我们能力微薄,做不到如郡主这般心怀家国天下啊。”齐玄朗踱步至郡主身前,伸出手将郡主扶起,“满朝文武,最后推出了一个女子来求定山,这样的朝廷,没了也就没了。”
      郡主闻言挣扎着甩开齐玄朗,不料扶着她胳膊的手力道又紧了几分,“定山这条路,郡主一开始就走错了,乱世之中,郡主还是先保全自己才是上策。”
      女子的垂下眼,自嘲地笑道:“世人皆道北出定山,定安天下……没想到原来也是些只求自保之流。”
      齐玄朗听了不怒反笑,“折腾了这几日,郡主也可以回去复命了。来人,送客,务必要把贵人好好送到山门。”
      看着郡主的背影,成平惋惜道,“长那么漂亮,却是个痴人。”
      日光明媚,刺得齐玄朗微微眯起眼,“她想求定山出手相助,却根本不知道自己求的到底是什么。定山,从来都不是一座山啊。”
      外院的小厮前来传话:“公子,有新客上山。”
      齐玄朗捏了捏眉头,今天是什么好日子,一个接一个地来,定山的山门位置什么时候昭告天下了?
      “什么人?”他耐着性子问。
      “是京城来的献王世子,还从伏墟带来了一个浑身是伤的女子”
      齐玄朗一时半会在脑海里找不到这号人,还是经成平提醒才想起来,自己的姑母齐晋曾与献王结亲,那个堂弟是叫宣池舟来着。姑母入殓时曾见几面,印象里是个爱哭鬼。
      朝廷皇室的人,去伏墟干什么,又来定山干什么?莫非也是想求定山出兵?
      “人现在在哪?”
      “回公子,宣世子一行现下在雪谷,山主和莲渡夫人也在,正传话请您和女公子过去呢。”
      齐玄朗一怔,父亲母亲当年因为妹妹的事早已多年不复相见,什么事能把两人凑到雪谷?
      “宣池舟从伏墟带回来那女孩也在雪谷?”齐玄朗抓住了事情的关键,带着成平向雪谷奔去。
      小厮跟着亦步亦趋回道:“是。”
      “那女子多大?长什么模样?身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齐玄朗问得又快又急,小厮回忆了片刻便答道:“十五六岁,模样没看到,手上戴着池玉镯。”
      听到池玉镯,齐玄朗的脚步不禁加快,由疾走变为了狂奔,身后的成平不由开口问道:“公子,那女子莫非是……走丢的女公子?”
      齐玄朗不置可否,只是一路狂奔,带着满脑子的疑问,有那么一个瞬间,他想起了妹妹失踪的那晚。
      十四年前中秋夜,合家团圆的日子,定山也不例外。
      母亲抱着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坐在桂树下,齐玄朗带着刚学会走路的妹妹齐桑在母亲身边玩闹。
      父亲笑着抱怨两个小不点总动来动去,连带着母亲也笑个不停,自己这月下团圆图没法画了。齐玄朗实在坐不住就抱着母亲的腿撒娇,妹妹也照葫芦画瓢,两人一人抱一面哼哼唧唧央求母亲不想画了,母亲怀里的粉娃娃看不懂哥哥姐姐在做什么,只顾笑着去抓哥哥的头冠,口水流了齐玄朗一脸。
      父亲把两个小不点像拎鸡崽一样拎走,让他们别把母亲拽倒了,不然怀里的小妹妹也要遭殃。齐玄朗闹道:“我和齐桑都有名字,母亲怀里这个小妹妹还不知道叫什么呢!”
      父亲摸了摸粉娃娃的脸,“你们母亲已经起好了,小妹妹就叫齐央。”
      齐桑彼时还不会说话,齐玄朗便一字一句地教她,然而效果甚微,只一个字一个字咿咿呀地蹦。
      齐玄朗只好放弃,带着妹妹去骑竹马。
      那日的记忆清晰如昨,和妹妹分开时,他清清楚楚记得妹妹穿着一件半旧的葱绿交领小衫,外头罩了件月白色的对襟褙子,两条细带垂在身前,被奶娘牵着小手,走起路来晃晃悠悠。
      这一晚之后,齐桑凭空消失,父亲和母亲把定山翻了一遍又一遍,派出大批探子下山查探,再没有妹妹的一点消息。
      母亲成日以泪洗面,父亲也越来越沉默寡言,那日之后齐玄朗便将仅剩的妹妹齐央日日带在身边,父母因为这件事日渐疏远,母亲没过多久就离开了定山亲自去寻找妹妹的踪迹,这些年齐玄朗和齐央几乎没有见过母亲。
      鹅毛大雪铺面而来,齐玄朗猛地停住脚步,脚下早已从石板路变为厚厚的雪地,成平一个没刹住撞上去,被他扶住才稳住了身形。
      “公子,进去吧。”
      齐玄朗深吸了口气,朝着雪谷的阁楼走去。
      父亲还是冷着那张脸,只是眉头皱得比以往更紧,他依礼见过父亲母亲。母亲还是记忆里那般风华绝代,只是对自己的笑容温婉中夹杂了一些陌生。
      一边的宣池舟正在换药,齐玄朗与他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随即去看躺在帐中的女子。他试图将这张陌生的脸与记忆中那个小娃娃重合起来,竟连往昔的记忆都跟着模糊起来。
      “商山君,这女子伤势如何?”齐玄朗艰难开口问道。
      “伤已封,什么时候醒,听天由命”回答的是角落里的那个声音。很轻,像冰裂的声响,短暂而清晰。
      “她做过药人。”商羡殊抬起眼。瞳色极淡,像冬日湖面下的暗流,平静得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齐玄朗一怔,转头看向他。众人皆是一惊,江湖之上,这种存在,比死囚更苦,比奴隶更卑。他们被反复投喂各种毒药,发作时七窍流血、浑身抽搐、皮肉溃烂、生不如死。待到毒性将五脏六腑摧残至某个程度,施毒者便喂下解药,勉强保住一条性命。待身体稍复,下一轮试毒便又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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