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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虞水道是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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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水道是自南向北商旅往来必经之路,但今年雪大封路,直到三月底才让持有文牒的商人行路,开放不到十日,路上便恢复了往日的繁华,不少贩夫走卒在虞水道上夜以继日地赶路,只为在天气暖和前赶到雁梁城,做上开春的第一笔生意。
在通往雁梁的路上,虞水道又延伸出数条小路,其中一条让来往行人避之不及,只因这条路经过伏墟山谷,路过的人无一例外都杳无音讯,传说是成了伏墟山谷中妖兽的腹中餐。
伏墟山谷有妖兽不过是商人之间口耳相传,无从考证,但山谷四周的瘴气常年不散,路况崎岖又莫测,野草随着年月长了起来,渐渐地这路也就荒废了。
月光之下,两个少年一脚深一脚浅地在齐腰高的草丛里艰难行进,夜风在林中呜咽飘荡,只听其中一个少年问:“世子,等咱们到了定山山主一定有法子解了您身上的毒,何必要冒这个险再招惹伏墟呢?”
宣池舟扒开挡在身前的野草,手上已经被划了无数道小口,他只顾看着眼前的路道:“伏墟制的毒和药贯绝江湖,若能在山谷外寻到引雾花,救急也足够了。”
两人不知走了多久终于走出树林,映入眼中的是一个河滩,对面雾蒙蒙一片,分不清是雾气还是瘴气。
宣池舟向水中扔了块石头,泛起的涟漪向四周荡去,搅乱了他映在水中的影子。
“子序,你若不想去就在这等我。”
子序虽然害怕,但还是使劲摇头,“跟着世子上刀山下火海都要去。”
宣池舟点头便慢慢向水中走去。
水很浅,刚没过膝,但冰冷刺骨,没走几步宣池舟听到身后人跌入水中惊呼,“世子!有……有尸体!”
子序手中举着一个头盖骨,脸色惨白,宣池舟刚要折返回去便感觉被什么绊了一下,伸手捞起来竟是一根骸骨,看样子像是人的腿骨。
走一步,再走一步,每一脚都不像是踩在普通的河滩上,水底想必都是这样的骸骨,成年累月的在这里,或许这河滩是伏墟的抛尸地,只是伏墟在做什么需要死这么多人呢?
宣池舟扶起子序接着向前探去,一股奇怪的味道慢慢浓重了起来,越接近岸边,尸体越新鲜,也让人呼吸变得困难起来。
这些尸体的死状都惨不忍睹,每一具都有明显的中毒迹象,程度深浅不同。尸体的关节与咽喉部位时不时冒出一股股灰白色的烟雾,两人捂住口鼻向其中一处烟雾探去,摸到一团绵软的东西,使劲拔出,连带着尸体腐肉,这东西现出了真身。
原来引雾花以尸体为器皿生长。
子序皱起眉头迟疑道:“世子,这东西真能入药吗?这也太……”
这也太恶心了。
宣池舟早已料到,伏墟的毒闻名江湖便自然不会走寻常路,药越奇效,来历便越诡异,只是默默捡拾着引雾花,慢条斯理道:“入药是用花苞,根茎回头切掉就好了。”
子序心里为自己主子暗暗叫苦,打娘胎里便被歹人下了毒,每个月要受噬心之苦,老王爷现下被圈禁,为寻一条生路只能去投靠定山的舅舅,只是定山山高路远,毒发之期越来越近……
想到这,他也顾不上恶心,只顾埋头为世子摘引雾花。
一众冒烟的尸体中有一个缺口,宣池舟停了下来,眼前这一具伏在水面上,并没有被引雾花寄生。
他将水中的尸体翻过身来,子序也凑了过来并啧了一声,“世子,咱们还是走吧,把好好一个女孩折磨成这样,这伏墟就是个吃人的魔窟。”
女孩满脸血污看不清容貌,衣衫在水中弥散出浓重的血腥味,墨色的衣裙上不知道染了多少血。
“这个不一样。”宣池舟指向女孩身上的伤,“这些弃尸都有明显的中毒迹象,只有她,是受了刑却没中毒的。”
月光映照下,女孩裸露在衣裙外的伤清晰可见,密密麻麻的鞭痕与刀伤遍布四肢,右手三根手指以一种怪异的姿势扭在一起,显然已经断得不成样子。
左手发着淡紫色光的镯子有些眼熟,宣池舟记得母亲在世时也常戴着这样一只,只说是定山的珍宝,日光下玲珑剔透,在月光下又能反射出淡紫色的光,与眼前的这一只颇为相似。
“世子……好像还活着。”子序指了指女孩的胸口,细看之下是有微微起伏,宣池舟伸手探向女孩颈部,仍有一线生机。
“先救人”宣池舟将女孩背起,“咱们离定山还有多远?”
“最快也要七日,世子,伤成这样,咱们怎么救啊?”子序将摘下的引雾花打包收好,亦步亦趋地跟着宣池舟,树影婆娑中,一支冷箭飞出,宣池舟只觉肩头一凉,随即血便慢慢浸湿了衣服。几个蒙面人从阴影中现身,各个手持横刀逼近,这些人宣池舟再熟悉不过,是皇室的亲卫,在这下手,想必也是为了嫁祸给伏墟山谷。
眼看几人越来越近,宣池舟按着手中的佩剑。子序护在宣池舟身前,剑尖微颤,低声道:“世子,您先走!”
为首之人冷笑一声:“世子如今自身都难保,竟还有心思救人。”
宣池舟将背上女孩往上托了托,肩头的血顺着衣袖蜿蜒而下,滴在枯叶上,无声无息,他缓缓开口道:“尔等一路从虞水道跟上来,等到现在才动手,看来朝廷是缺一个对伏墟出兵的机会。”
“恐怕这个机会,我今日给不了了。”
一声极细微的破空声响起,那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琴弦,几乎被林间的虫鸣淹没。那蒙面人的瞳孔骤然收缩,猛地侧身——
一枚铜钱擦着他的脸颊飞过,钉入身后的树干,入木三分,嗡嗡作响。
“谁?!”那人厉声喝道。
回应他的是三枚银针,分袭三个方向。两个蒙面人闷哼一声,横刀哐当落地。第三枚银针直奔领头人面门,从眉心刺入又从后脑穿出,那人晃了晃,来不及发出声音便重重倒下。
“你胆子倒是挺大。”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树影深处传来,“不好好日夜兼程地赶路,在伏墟附近瞎晃悠。”
宣池舟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年轻男人从阴影中缓步走出。他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挂着一排大小不一的皮囊,左手转着两枚铜钱,右手随意垂在身侧,指缝间隐约夹着几根细如牛毛的银针。月光照出他的轮廓——剑眉斜飞入鬓,嘴角噙着一丝浅笑,整个人像是刚从哪家酒馆里晃悠出来的闲散浪子。
能将暗器用得如此出神入化,人又吊儿郎当,那必定是定山四君之一的祝千山。
“有祝公子暗中保护,便是伏墟山谷里也去得。”
在与蒙面人对峙的时候他便察觉到了祝千山的气息,虽然在出发前宣池舟已经去信定山,但算着日子应该这几日才送到。
祝千山看了眼宣池舟背上的女孩笑道:“那些人倒是有一句没说错,你如今都自身难保了,还想着救人?”
“是有些不自量力,之前我也是颇为头疼,不过能在这偶遇祝公子,这便不是件难事了。”
祝千山挑眉打量着眼前的小世子,“什么偶遇,本君只是奉命来接你,至于她,我可管不着。”
“你”祝千山指了指跪在地上的子序,“自己主子都受伤了还不把人接过来。”
从得知来人是祝千山时,子序便跪伏在地上不敢起身,虽然离开定山多年,但在定山,子序也只是最低等的随侍,听到祝千山开口子序连忙起身请罪,手脚麻利地接过宣池舟背上的女孩。
一接一放之下,祝千山瞥到了女孩手上的镯子,上前细看,暗夜能将月光反射出淡紫色的荧光,是如假包换的定山池玉!
“你在哪找到的她?”
“伏墟外河滩的死人堆里。”
祝千山神色凝重起来,知道此事不能耽搁,随即带着一行人赶去虞水道上最近的一家客栈安顿下来,他只能保住女孩的这半口气,让她有命撑到定山,至于之后,就看雪谷那帮人的本事了。
宣池舟的箭伤说深不深,说浅也不浅,只是绷带换了又换,血依旧止不住。祝千山只看了一眼就有了定论,“看来朝廷里有人不想你活,暗器上面还沾了毒,真是够阴险的。”
“求祝山君救救我们家公子。”祝千山出现后,宣池舟便让子序改口不再称自己做世子。
“慌什么,虽然有毒,但不致命,坐我的车马三日便能到定山,到时候再解来得及。“
祝千山边说着边给包扎得严严实实的女孩盖上被子,女孩的脸已经被擦拭干净,烛火跳了跳,映在她脸上。那是一张极清秀的面容,说不上多惊艳——眉眼不过淡淡勾勒,鼻梁细而秀气,嘴唇失了血色,近乎透明的白。她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稚气未脱,下颌的线条还带着少女特有的柔软。五官单看都不算出挑,拼在一起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干净。
“单凭一只镯子便认定是定山之人,是否草率了些?”宣池舟看着女孩的脸缓缓开口。
“定山的池玉不同于天地间其他玉石,能随着人而生长,定山的孩子百天便戴着池玉制成的镯子,死生都不会再摘下了。”祝千山沉声道:“见池玉,必定是定山的人。”
祝千山注意到宣池舟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腕,随即又恢复了平日吊儿郎当的样子,“不必看了,你姓宣,不是定山的人,自然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