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言余生》缘祎听

8、递糖 自习课

　　自习课的铃声拖得很长，楚随抱着书包走进教室时，脚步比往常慢了半拍。

　　因为他又梦到了他的母亲，告诉他一些不可预测的事。

　　江愁已经坐在了靠窗的位置，正低头整理桌面。阳光透过玻璃落在他手边的课本上，映出一圈浅浅的金边。他抬头的瞬间，目光精准地落在楚随身上，没说话，却轻轻往旁边挪了挪课桌，留出了更宽的空位。

　　楚随走过去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带。桌上还留着上周秦封放的零食，清一色的甜口，包装纸边角都被他捏得发皱。

　　“没胃口？”江愁的声音很轻，像风拂过书页。

　　楚随点点头，又摇摇头，半晌才低声应
　　了句：“有点。”

　　江愁没再追问，从笔袋里拿出一块奶糖，轻轻推到他手边。糖纸是淡淡的奶白色，印着一小株雏菊，是楚随从前说过喜欢的口味。

　　“解腻。”江愁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却藏着点不易察觉的细心。

　　楚随看着那块糖，指尖顿了顿。他想起妈妈以前也总把这样的糖塞进他书包，说甜的东西能让人开心点。可此刻，糖的甜香漫进鼻腔，心里却还是涩的。
　　他没拿，只是把糖往旁边轻轻推了推。

　　江愁察觉到他的抵触，没收回手，只是安静地把糖放在课桌边缘，像放着一件不起眼的小物。两人之间又恢复了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混着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

　　课间，秦封抱着一摞练习册走过来，放在楚随桌上，语气依旧是那种淡淡的关切：“老师补的题，我整理好了，重点标了红圈。”

　　楚随抬头，说了声“谢谢”。声音很轻，连他自己都觉得没什么底气。

　　秦封的目光扫过桌上没动的奶糖，顿了顿，又转向江愁，顿了顿才开口：“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我去器材室借篮球，你们……”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随意。”

　　江愁“嗯”了一声，没多言。

　　秦封走后，教室里又恢复了安静。楚随低头看着桌上的练习册，字迹密密麻麻，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的视线不自觉飘向江愁，对方正低头写着笔记，侧脸的线条很干净，连握着笔的姿势都很稳，和小时候那个总跟在他身边、安静递给他糖的小男孩影子渐渐重合。

　　“你以前，也喜欢吃甜的？”江愁忽然开口，目光没离开笔记本，声音却很轻。
　　楚随一怔，转头看他。

　　江愁终于抬眼，目光很静，像盛着午后的阳光：“上次你说，妈妈总给你带糖。”

　　楚随的心轻轻颤了一下。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说过，可江愁记得。

　　“那时候……总觉得甜的东西能让人忘了不开心的事。”他低声说，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块奶糖，“可现在好像不行。”

　　江愁沉默了一瞬，然后拿起那块糖，剥开糖纸，露出奶白色的糖体。他没递给楚随，只是自己轻轻咬了一小口，然后把剩下的半块推回楚随手边：“甜的东西，也能慢慢让人好起来。”

　　他的语气很平淡，没有刻意的安慰，只是陈述着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可楚随看着那半块糖，心里的涩意好像被轻轻揉开了一点。

　　他拿起糖，放进嘴里。甜香瞬间在舌尖漫开，混着一点淡淡的奶味，不像从前那样甜得发腻，反而有了点让人安心的味道。
　　江愁看着他咽下糖，目光轻轻动了动，没说话，只是重新低头写笔记，笔尖的动作却比之前慢了些，像是在刻意留出一点安静的相处时间。

　　下午的体育课，阳光很暖。秦封抱着篮球和几个男生去了操场另一头，江愁则陪楚随坐在看台的台阶上。

　　没人说话，只有远处的笑闹声和风吹过操场的声音。楚随看着操场上奔跑的身影，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午后，他和一个安静的小男孩坐在老槐树下，分享着一块奶糖，说着以后要一起去看海的话。

　　“你小时候，常来这所学校吗？”楚随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江愁看向他，目光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柔和：“常来。”

　　“那……有没有和谁一起？”楚随的心跳悄悄快了一点，指尖攥紧了衣角。

　　江愁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点头：“有。”
　　楚随屏住呼吸，等着他说下去。

　　“他也喜欢吃甜的，”江愁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总把糖塞给我，说甜的能让人开心。”

　　楚随的眼眶忽然有点热。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声音带着点哽咽，却又努力压着：“那他……现在还好吗？”

　　江愁没立刻回答，只是抬头看向远处的天空，阳光落在他眼底，映出一片细碎的光。过了很久，他才轻轻说：“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楚随，目光很静，却带着点坚定：“但我想，他应该希望你能好好的。”

　　楚随的心猛地一紧。他抬头看向江愁，两人的目光对上，没有多余的话，却好像有无数没说出口的话，在这一刻悄悄流淌。

　　他想起妈妈说的“随心而遇”，想起那首没记全的诗，想起江愁说的“你对我来说，是不一样的”。原来不是他一个人记得，原来有些时光，从来都没有被真正遗忘。

　　风又吹过来了，带着操场上青草的清香。楚随从书包里拿出一块糖，是早上秦封放的，他剥开糖纸，递给江愁：“尝尝。”

　　江愁看着他手里的糖，又看向他带着点微红的眼眶，轻轻接过，放进嘴里。

　　甜香在两人之间漫开，像一层温柔的纱，裹住了这份安静的陪伴。

　　楚随转头看向远处的秦封，对方正抱着篮球，远远地看过来，目光里没有指责，只有淡淡的释然。他轻轻笑了一下，这一次的笑，没有涩意，只有一点轻轻的暖意。
　　江愁察觉到他的笑意，也微微勾了勾嘴角，很轻，却很真切。

　　夕阳慢慢落下，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轻轻叠在一起，像小时候并肩坐在槐树下的模样。

　　楚随低头看着手里的糖纸，心里悄悄生出一个念头：

　　或许不用急着拼凑完整的记忆，不用急着知道所有的故事。

　　只要此刻，身边的人在，风在吹，糖在甜，就够了。

　　他想，他可以慢慢等，等江愁，等那些被藏起来的时光，一点点重新回到他身边。
　　也想，等自己慢慢好起来，等甜的东西，真的能让他彻底开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