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新生活 顾言枫也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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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透过蒙了一层灰的窗户，稀稀落落地洒进来，像被人筛过的金粉，落在床单上，落在顾言枫的脸上。
她慢慢撑起身子，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已经在枕头旁边摸索了。手机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8:36。
平时的这个时候，她已经在早高峰的地铁里了。被人群推着走，挤得像一片被压扁的面包。那是她每天最讨厌的时刻，可此刻想起来，竟觉得有一点点怀念——至少那个时候，她还有一个可以“挤进去”的地方。
今天没有了。以后可能也没有了。
顾言枫把手机扣在床上，仰面躺回去，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三天。房东王阿姨给了她三天时间。三天之内，她要找到住的地方，还要找到工作。
她打开招聘软件，满屏都是“经验不限，学历不限”，可当她输入“美术”“设计”“视觉传达”这些关键词时，出来的岗位寥寥无几。为数不多的几个，点进去一看——“三年以上工作经验”“熟练使用C4D”“有成功案例者优先”。她一条一条地看下去，手指划得越来越慢。
宁波工程学院视觉传达专业，毕业四年。作品集里的那些海报、包装、VI设计，在招聘软件上一次又一次地被“已读不回”。偶尔有回复的，聊了几句也没了下文。“您的作品与我们目前的风格不太匹配。”“这个岗位我们更倾向于有工作经验的。”“不好意思，已经招到人了。”
最后一条消息是一家设计公司的HR发来的：“顾小姐，今年设计岗竞争很激烈，建议您可以先考虑一下其他方向的岗位。”
其他方向。顾言枫看着这四个字，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她学了四年的设计，做了四年的设计，到头来，别人告诉她——去试试别的。
什么别的？文员？销售？客服？
她不是看不起这些工作。她是害怕。害怕自己一旦放下了专业，就再也捡不起来了。
但她没有时间去害怕了。
手里的钱撑不了一个月。一个月之后，她就真的要在天桥底下安家了。
顾言枫猛地坐起来，头发更乱了。
“先收拾行李吧。”她对自己说，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响了一下，没人回应。
这房子小，价钱便宜，当初租这里就是看中了价钱——1300在栖山市租房还包基础家具，算是捡了个便宜。现在她要离开这个地方了，不是因为不满意，是因为住不起了。
顾言枫打开衣柜，开始往行李箱里塞东西。冬天的、夏天的、春秋的，全搅在一起。她懒得叠，卷成一团一团往箱子里扔，塞到一半拉链拉不上了，她整个人压上去，用膝盖顶住箱盖，使出吃奶的劲儿才拉上。
“呼——”她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
四年。毕业四年的人生，就浓缩成这一个行李箱、一个背包、一个纸箱。纸箱里是那个马克杯、那盆快要死掉的多肉、几本翻得起毛边的设计书，还有一个相框——宁波工程学院的毕业照，她穿着学士服，笑得眼睛弯弯的。
顾言枫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
齐乐。
大学同学。两个人相识的理由很简单——连续好几周在学校食堂的炸酱面窗口碰见，一来二去就熟了。加了微信，平常聊聊天，偶尔约着出去吃顿饭。齐乐这个人嘴毒心软，顾言枫嘴上嫌弃，心里其实挺珍惜这个朋友。
她点开齐乐的聊天框，发了一条消息：“乐乐，在吗？能不能来帮我搬个家？请你吃炸酱面。”
对面秒回：“？？？搬家？你怎么了？”
“说来话长，你先来，来了再说。”
不到中午，门铃就响了。
“言枫～你的好姐姐来帮你了，还不出来迎接！”齐乐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大红色卫衣，扎着高马尾，手里还提着一袋水果。
顾言枫靠在门框上，翻了个白眼：“快滚进来。”
齐乐挤进门，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面斑驳的墙壁、那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最后落在那张毕业照上。她沉默了一秒，笑嘻嘻地转过头来：“你这可以写个陋室铭了。”
“……你嘴还是一样的j。快点帮我收拾吧，我的好姐姐。”
两个人收拾了大半天。东西不多，很快就码好了——一个行李箱、两个纸箱、一个背包，整整齐齐地靠在墙角。看着实在有些寒酸。
齐乐难得地没开玩笑，轻声问：“话说回来，你到底咋了啊？怎么突然要搬家？”
顾言枫蹲下来假装整理东西：“哎呀，别问了。”
“我劝你从实招来，你姐姐我请假来帮你不是来听你打哑谜的。”
顾言枫不说话。齐乐直接扑上来，双手朝她胳肢窝探去：“说不说？”
“哈哈——别搞了！我说！我说还不行嘛！”
顾言枫只好把这两天的事告诉了她。齐乐听完，无语地戳着她的脑门：“你就因为那男的被炒鱿鱼了？你知道现在工作有多难找吗？你这个专业本来就不好找，你还这么冲动！”
顾言枫揉着被戳疼的脑门，小声嘟囔：“知道知道……他欺负到我头上来了，我怎么忍啊。”
“忍一时风平浪静啊我的亲祖宗！”齐乐骂了一通，看她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叹了口气，“行了，工作的事我帮你问问。你这个专业……唉，我先问问吧。住的地方，你要是不嫌弃，可以跟我回去打地铺，不过我合租室友同不同意就不知道了。”
顾言枫心里又燃起了一点希望，但很快又犹豫了：“工作的事……你先别问了。设计岗我自己投了不知道多少份了，要么已读不回，要么嫌我没经验。今年这个行情，能找个设计相关的工作，比中彩票还难。”
齐乐看着她，欲言又止。
顾言枫咬了咬嘴唇，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轻：“我可能……得先找个别的活干了。什么都行，能赚钱就行。”
“你是说……”
“咖啡厅、便利店、餐厅服务员，什么都行。”顾言枫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地板，“先活下去再说。设计的事……以后再说吧。”
最后那四个字，她说得很轻很轻。
齐乐看着顾言枫低垂的睫毛和微微发红的眼角，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认识顾言枫这么多年，太了解这个人了——让她说出“先找个别的活干”这句话，比让她承认自己没钱了还要难。
“行，”齐乐拍了拍她的肩膀，“我认识一个朋友，开咖啡厅的，前两天还跟我说缺人手。要不要我帮你问问？”
顾言枫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还是扯出一个笑来：“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齐乐掏出手机打了过去，三言两语就说好了，“搞定。明天下午两点面试，就是走个过场。工资不高，但够你活。”
顾言枫看着她，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谢了。”
“谢什么谢，”齐乐把手机揣回兜里，“等你以后成了大设计师，给我设计个房子当谢礼就行了。”
顾言枫终于笑了出来。
笑完了，齐乐看了看手机，站起来：“时候不早了，我先走了。明天面试别迟到，穿好看点。”
“知道了。”
齐乐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表情认真了一瞬：“言枫，我知道你不想去咖啡厅打工。你学了这么多年设计，心里有多不甘心，我都知道。但是这只是暂时的，你不是那种会一直待在咖啡厅里的人。先活下来，好吗？”
顾言枫的眼泪没忍住，掉了一颗下来。她飞快地用手背擦掉，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了，走了。”齐乐推开门，回头笑了一下，“明天见啊，咖啡师小顾。”
门关上了。
顾言枫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画了十几年画、做了四年设计的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明天开始，这双手就要去握咖啡杯了。
她转身走进浴室。热水从花洒里冲下来，打在她的肩膀上。浴室里雾气氤氲，镜子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洗完澡，伸手抹掉镜子上的水雾，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顾言枫今年二十六岁，1996年出生。就算小时候家里条件艰苦，她顾言枫也没有挨过饿。她长得确实漂亮——皮肤白净，五官精致，眉眼间带着一点英气，不笑的时候清清冷冷的，笑起来又很甜，169的身高在同龄女生中也算出类拔萃。可此刻镜子里的那张脸上，写满了疲惫。
“没事的，”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顾言枫，你不会有事的。”
她回到床上，窝进被子里，打开微信。消息列表里，有一个对话框沉默了很久。备注是“妈”。上一次聊天，是两周前。
她点开聊天框：“妈，在干嘛呢？最近怎么样？”
对面回得很快：“诶，乖乖今天有时间休息了？工作累不累啊，要注意身体啊。”
顾言枫盯着这条消息，喉咙发紧。她该怎么跟妈妈说？说“妈，我被辞退了，明天要去咖啡厅面试”？妈妈辛辛苦苦供她读完大学，她学的视觉传达，最后去了咖啡厅？
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了这样一行字：“工作挺好的，不用担心。同事间挺友好的。”
“那就好，我还以为你会和同事有什么矛盾呢。你那个性格就像你爸，就是犟，这个性格可是会吃亏的。”
爸爸。
顾言枫的手指顿住了。
顾言枫出生在南方农村，爸妈都是庄稼人。在她十六岁那年，老家连着下了好几周的暴雨，庄稼全被冲毁了，收成几乎为零。家里没了收入，可日子还要过，女儿的学费还要交。
那天也下着大雨，父亲骑摩托车出门向亲戚借钱。顾言枫记得自己站在门口喊了一句“爸，要不别去了”，父亲回头朝她笑了笑，说“没事，你回去写作业，爸一会儿就回来”。那辆破摩托车拐过村口的大槐树，消失在雨幕里。
那是她最后一次看见父亲。
货车。雨大。谁也没看见谁。
父亲走了之后，母亲一个人撑起了这个家。村里有人劝母亲让顾言枫别读书了，早点嫁人算了。母亲把那些人全轰了出去，说：“读书总是好的，我闺女必须把书读完。”
顾言枫一直记得这些话。
她深吸一口气，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好了妈，时候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吧，我明天还要上班呢。”
“好，你也早点休息。”
顾言枫把手机扣在枕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那张毕业照里的女孩还在笑，笑得无忧无虑的。
“对不起啊，”她对着那张照片，轻声说，“让你失望了。”
没有人回答她。
过了好一会儿，她拿起手机，给齐乐发了一条消息：“乐乐，明天的面试，几点？”
“下午两点，我把地址发你。别迟到。”
“知道了。”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关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在月光下显得更深了。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第二天下午，顾言枫站在那家咖啡厅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店面不大，藏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口种着几盆绿植，招牌是手写的艺术字。透过玻璃窗，她看见里面暖黄色的灯光，木质的桌椅，还有一个穿着围裙的女孩正在吧台后面擦杯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白衬衫，黑色长裤，帆布鞋，头发扎了起来，露出脖子和耳朵，显得精神一点。
“没事的，”她对自己说，“就是打个工。”
推开门，风铃“叮铃”响了一声。
吧台后面的女孩抬起头来：“你好，欢迎光临。”
“你好，我是来面试的。”
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挺和善的，随便问了问就让顾言枫入职了。
顾言枫从咖啡厅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排班表。她站在门口，把那张纸展开又折上，折上又展开。
八点上班，下午五点下班。时薪十八块。一个月下来，大概能挣四千多块。够活了。
虽然不多，但至少——能活。
她抬起头，阳光正好落在她的脸上。四月的阳光不毒，温温软软的，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她忽然想起来，从明天开始，她可能就没有多少时间做设计了。每天八点到五点上班，回到家累了一天，还能不能打开软件、还能不能拿起画笔，她不知道。
但她还是把数位板和设计稿整整齐齐地收好了，放在行李箱的最上层。
万一呢。
万一有一天，她还能用上它们。
顾言枫迈开步子，朝宾馆的方向走去。口袋里多了一张排班表，手里多了一个明天就要开始的新身份——咖啡厅店员。
不是她想成为的那个身份，但至少，是一个能让她继续留在这座城市里的身份。
至少，是一个能让她活下去的身份。
其他的事，以后再说吧。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新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