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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医院-N   一路沉 ...

  •   一路沉默。雨刷规律地摆动,车内只有导航的机械女声。晏景奚从后视镜里看尚柠,他侧头望着窗外,路灯的光划过他沉静的侧脸。六年的时间洗去了少年人的青涩,留下的是某种被打磨过的、温润的棱角。

      “我看你总在吃药,身体不舒服吗?”晏景奚打破沉默。

      “换季免疫力比较低。”尚柠语气平淡,“吃了药,没事。”

      "是什么药?"

      尚柠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晏老师这是在关心合作方?”

      这话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晏景奚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作为朋友关心一下,不行吗?”

      “当然可以。”尚柠笑了笑,“但是无关工作,就不劳费心了。”

      对话又断了。晏景奚忽然意识到,这七年间,尚柠唯一没变的也是最擅长的一件事,就是不动声色地把人推开。

      车开到小区门口,新楼盘,门禁森严,绿化很好。尚柠解开安全带:“就停这儿吧,谢谢。”

      “送你到楼下。”

      雨势小了点,还在淅淅沥沥下着。

      “不用,几步路。”尚柠已经推开车门,抬手挡着头,冲进雨里,“明天录音室见。晚安。”

      晏景奚看着他刷卡进小区,身影消失在绿化带后,才缓缓发动车子。

      开出去两个路口,他忽然掉头。

      说不清为什么,就是有种隐约的不安。他把车停在小区对面的便利店门口,买了一包烟——他其实很少抽,但此刻需要做点什么。

      淋了一点雨,尚柠比平时都更注重自己身体的变化,回家后的流程严谨得像手术准备,冲了热水澡,测量体温,服用每日用药,又在睡前喝了预防感冒的冲剂,然后把明天录音的谱子过了一遍。

      后半夜,他开始发烧。起初只是发冷,他调高空调,裹紧被子。接着关节开始疼,先是膝盖,然后是手腕,又给自己测了体温,37.8℃。只是低烧,但对于SLE患者来说,是个格外需要警惕的信号。

      尚柠没有慌,他去厨房从冰箱里取了冰袋,接着在药箱里拿了一些应急药品和退烧药,就着温水服下,这些年他早已摸清自己身体的规律,只要及时处理,不硬撑,通常不会有大问题。忽然想起在车里晏景奚问自己吃的什么药,如果是六年前,他可能会慌乱,会掩饰,会编造一个借口,但现在不会了。SLE早已成为他生活的一部分,就像有些人有慢性胃炎、过敏性鼻炎一样,他不避讳,只是觉得没必要对一个合作者透露自己的病史。

      他重新躺下,在手机备忘录打下:“10月18凌晨,低烧37.8℃,关节痛,已服药。”

      第二天闹钟响后,尚柠首先给自己测了体温,烧退了,关节还有些酸,但在可忍受范围。洗漱后,他仔细挑了衣服——深灰色高龄毛衣,可以遮住可能出现的皮疹,外套是剪裁合体的羊绒大衣,保暖且体面。

      走出小区门口时,尚柠看见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车,印象中好像是见过,但他没有记车牌的习惯,尚柠没管,站在原地准备拿手机叫车,晏景奚的电话适时打了进来,“小尚老师,为什么装没看见我?你知道我大早上专门过来接你却被无视有多难过吗?”

      讲话的人就坐在路对面的车里,降下了主驾车窗,露出一副委屈的表情。

      “不好意思,我没看清是你。”

      “没关系,上车吧,早上温度低。”

      尚柠过了马路,拉开副驾的门,车内空调正好,“麻烦你了晏老师,下次直接去录音室就好。”

      “可以啊,小尚老师看起来很期待下次合作呢。“

      晏景奚打开导航启动车子,同时从中控台拿出一个纸袋递给了尚柠。

      副驾的人半响反应过来,手里已经接过了袋子,“哦对今天录制完就结束了,不过下次合作我随时都可以,但是晏老师你恐怕没有时间吧,听说你马上要进组了。"

      尚柠打开袋子,是一杯热美式和一个三明治,他将咖啡杯拿出来放在手里捂手,还是没喝,咖啡对心率有很大影响,他已经戒了很久。

      “看来小尚老师对我的工作安排很了解啊,没关系,咱们也可以以后合作啊,长期的那种。”晏景奚看了一眼尚柠手里的咖啡和没拿出来的三明治,又说:“给你买的早餐,不尝尝吗?”

      “谢谢,不过我已经吃过了,咖啡挺热乎的,暖手很合适。”

      晏景奚笑了笑,没再多说。

      片尾曲的主要录制工作是由阿Kin负责,尚柠作为制作人更多的是在音色和情绪上把关。但今天阿Kin似乎宿醉未消,操作频频出错。

      “不对,这个混响参数太过了。”尚柠第三次叫停,声音里压着不耐,“我要的是人声裹在回忆里的朦胧感,不是泡在水里的模糊。”

      阿Kin揉着太阳穴:“Cochlea,你这也太严苛细致了吧,而且观众听不出那么细——”

      “我听得出。”尚柠截断他的话,手指在调音台上快速调整参数,“重来。”

      晏景奚录音室里隔着玻璃看他。尚柠今天穿的上衣是高领的,浅灰色衬得脸色愈发白皙,他工作时身体向前微倾着,脖颈蹦出好看的线条,但额角有细密的汗。

      录制到第三小时,尚柠叫了暂停。

      “休息二十分钟。”他摘下监听耳机,站起身时晃了一下,手迅速撑住控制台,短暂地闭了下眼。

      晏景奚发现尚柠异样,一直盯着,见状连忙摘了耳机走出录音棚:“你不舒服?”

      “没事。”尚柠走向饮水机,接水的动作有些迟缓。

      阿Kin凑过来小声抱怨:“晏老师,尚老师今天有点严哈……”

      “他说的对。”晏景奚看着尚柠的背影,“是你状态不行。”

      阿kin理亏,抬手蹭了下鼻子,悻悻地回了控制室。

      休息时间,尚柠独自站在窗边。晏景奚走过去,递给他一颗薄荷糖:“你脸色不太好。”

      “可能是昨晚没睡好。”尚柠接过,撕开包装含在嘴里,“谢谢”,指尖碰到晏景奚的手,冰凉。

      “你……”

      “晏老师,”尚柠打断他,语气平静,“我的身体状况我很清楚,只要不影响工作,就不劳费心。”

      这话又把距离划得清清楚楚。晏景奚握紧拳头,最终只说:“如果难受撑不住,可以改期。”

      “不用,你后面还有其他工作安排,不好随便调。”尚柠看了眼手表,“继续吧。”

      最后一段副歌的录制异常艰难。阿Kin始终调不出尚柠想要的效果,几次之后,尚柠直接推开他:“我自己来。”他坐下,手指在调音台上快速移动。频谱图上,人声的波形被他精细地切割、重组、叠加。汗水顺着额角滑下,他没擦,全神贯注。

      晏景奚在棚里唱到结尾部分时,看见尚柠突然停下了动作,他闭上眼睛,呼吸变得急促,手指无意识地按住胸口,脸色煞白。

      “尚柠?”晏景奚摘下耳机,语气慌乱。面前的麦克风没关闭,从墙上的音响传了出来,实实地穿进尚柠的耳朵里。

      旁边的阿kin也被吓到,伸手扶在他手臂上。

      尚柠很快睁开眼,眼神有一瞬的涣散,随即恢复清明。“我没事,继续。”他声音沙哑无力,呼吸声很重。

      又唱了两遍,还是不对。尚柠要求:“情绪再沉一点。不是单纯悲伤的情绪,带一点悲壮的平静。”

      晏景奚看着他惨白的脸,不断调动所有感受,努力还原尚柠说的情绪,最后一遍时,晏景奚闭上眼睛,脑海尚不断闪过七年前xx燥热的夏天,想起化妆间昏暗的灯光,想起尚柠第一次找自己搭话和指导自己时的心境,然后又想起那年的圣诞,想起尚柠回复的答案。

      他唱出来时,声音有种接受结局的平静,带着尘埃落定后的温柔。

      “非常好。”尚柠按下通话键,声音轻得像叹息,“这条可以,辛苦...”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向侧边倒去,身体砸向地面。

      “尚柠!”

      晏景奚冲进控制室时,阿Kin已经扶住了尚柠。人还有意识,但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发绀,呼吸急促而浅。

      “叫救护车!”晏景奚吼道。他将尚柠从阿kin手里接过抱起,径直走出控制室把人放在沙发。

      尚柠在他怀里挣扎要起身:“不……用……药……”

      “什么药?在哪里?”

      “包里……白色盒子……”

      晏景奚慌乱地翻找,找到一个胡桃木药盒。打开,里面整齐排列着各种药片。尚柠颤抖地指了其中一格,晏景奚倒出两片,喂他服下。

      救护车来得很快。医护人员检查后皱眉:“心率过速,血氧偏低。有病史吗?”

      “SLE。”尚柠自己回答,声音微弱但清晰,“应该是急性发作……老毛病。”

      “家属跟车!”

      ——

      协和医院急诊室。尚柠被推进抢救区,晏景奚被拦在外面。护士问:“你是家属吗?”

      “朋友。”晏景奚说,“但他没有其他联系人,有什么情况跟我说。”

      护士皱起眉,犹豫间隙,“我可以签。”晏景奚语气强硬,“所有责任我承担,所有费用我负责。”

      等待的时间像被拉长的橡皮筋。晏景奚坐在走廊冰冷的椅子上,盯着抢救区那扇紧闭的门和上方红色字。脑子里很乱,六年前,尚柠是不是也这样独自躺在某个医院的急诊室?没有人在外面等,没有人替他签字,没有人问他疼不疼。他想到这些,心脏像被人揪紧,痛得无法正常呼吸。

      一小时后,医生出来了。

      “病人是SLE急性发作,合并感染和轻度心包炎。”医生翻着病历,“需要住院治疗。你是他……”

      “家属。”晏景奚回答干脆,“医生,他情况怎么样?”

      “不算最坏,他自救很及时。”医生语气稍缓,“随身带着应急药,对自己的病情很了解。但这次发作还是太急了,需要系统治疗。”

      “住院需要什么?我去办。”

      医生打量他:“先去缴费吧。住院部三楼。”

      晏景奚机械地办完手续,回到急诊留观区。尚柠已经被转到单人病房,正靠在床头看手机。点滴架立在床边,药液一滴一滴落下。

      “感觉怎么样了?”晏景奚走进去。

      尚柠抬眼看他,表情平静得像只是感冒:“今天耽误进度了,抱歉。等我出院补上。”

      “进度不重要。”晏景奚在床边坐下,眼底焦虑的神色未褪,“你……经常这样?”

      “不经常。”尚柠放下手机,“这次是意外。昨晚下雨有点着凉,加上最近可能工作强度大。”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晏景奚看见了他手背上密集的针眼,看见了他脖颈处隐约的红疹,看见了他眼底深藏的疲惫。

      “你......是什么时候生病的?”晏景奚艰难地开口。

      “六年前吧,记不清了。”

      晏景奚心一颤,心底某种猜想似乎快被证实。

      “是那年圣诞在医院的时候是吗?”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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