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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ochlea -N 电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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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声》历时92天,终于赶在秋季尾巴主体拍摄完成,剧组杀青庆功宴上,酒过三巡,包间里食物的气味和酒液的香气缭绕,喧嚣四起,包括苏珂在内的几个导演逐渐在酒精的作用下,情感泛滥,真心话与泪水起飞。
晏景奚坐在苏珂旁边位置,几轮敬酒下来,对着眼前盘盘珍馐早无食欲,他听着桌上几人的话题由电影拍摄问题复盘转为后期制作方向,无关自身,愈发感觉空气浑浊沉闷,在第三次拿起手机按亮屏幕时,晏景奚轻拍了下苏珂手臂,说出去透气。
时间尚早,露台无人,晏景奚点燃烟夹在两根指节中间,没抽,他很享受喧嚣后的独处,目光落在虚空,秋末的上海吹起几丝凉风,捎走了一点身上的疲累。指间的烟落去三分之一时,身后传来高跟鞋声,晏景奚转头看见是苏珂,“心情不好吗,小景。”
“没有,里面太闷了。”
苏珂的语气夹杂着一点兴奋,认识多年,晏景奚便直言:“说吧珂姐,找我什么事?”
“刚刚我和杨导他们商量让你来唱片尾曲,不要拒绝,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我想我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晏景奚目光落在苏珂手上的红色猫眼美甲,语气平淡。
苏珂拿过他手里的烟按灭扔进身旁圆桌上的烟灰缸,“不是说戒烟了,还抽。”
“曲词已经制作完了吗?”晏景奚略过苏珂问题,转而问道。
“我和杨导他们刚刚讨论,最后敲定由杨导那边推荐的一位音乐制作人操刀电影全部音乐,听说这位制作人后天听力缺陷,做出的音乐却很牛,有种......在废墟里开花的生命力,特别适合我们这次电影的主题和感情基调。刚刚杨导也打了电话询问对方时间,约了后早去他工作室详谈,到时候我给你发地址。“
“他叫什么名字?”
“Cochlea”
“外国人?”
“中国人,但我不知道中文名叫什么”“他工作室好像也叫这名”。
第二天下午去机场的路上,晏景奚收到苏珂发来的地址,让助理优优查了一下这位Cochlea。
优优将ipad递给晏景奚,资料极少,没有照片,只有几段高度抽象的作品简介和乐评——“仿佛能听见寂静的形状”、“用不和谐音构筑的和解”、“用伤痕校准的频率”。以及工作室地址和联系方式。不知为何,有一种莫名的、尖锐的熟悉感
——
到达目的地时,手机铃声响起,晏景奚推开车门,苏珂解释自己临时有事无法到场,杨康年十分钟前到了,其他事项后续开会再谈,说完便挂了电话。
优优和司机先回了公司,晏景奚拉上口罩,往楼内电梯处走,看起来是一处办公用楼,楼层不高,环境安静。
杨康年是电影《声》的制作人兼监制,和苏珂是同校,大她好几届,在圈内有名,手上好几部获奖作品。但晏景奚是进《声》的组时才正式认识的他,因为苏珂的关系,又加了微信。
电梯到达15层,杨康年竟是已等在前方不远处拐角位置,墙壁上是工作室名称,挂了暖黄色灯管,写了“Cochlea?回鸣”,灯管透出的光一半爬上他的脸上,肌肤纹理和浅灰的老年斑格外明显。晏景奚连忙摘了口罩走过去,微微弯腰点头问候:“杨导,不好意思来晚了”,杨康年比晏景奚矮了一个头,抬手拍了下他的肩膀,说不晚,刚刚好。
推开一扇透明玻璃门,工作室空间明亮、专业,有一面墙是全景落地窗,挂了透光的白纱被拉在两侧,城市在脚下流淌,晏景奚跟在杨康年后面,那位制作人背对着门站在调音台前,带着黑色监听耳机,微低着头,上午柔和的煦光穿过窗户打在他的背上,勾勒出一道清瘦脆弱的身影。仅一个背影,晏景奚呼吸一滞,全身血液如遇冰窟瞬间冻结,双脚像被上了钉子迈不出一步。他紧紧盯着眼前身着浅蓝衬衫黑色裤子的身影,脑中疯狂找寻六年前的记忆。
回忆被打断,杨康年突然转身用很轻的声音说:“我十分钟前到这看见他在忙就没进去打扰,出门等你去了。”
这时制作人转头看到站在门口的两人,摘了一边耳机,“不好意思忘记看时间了。”他往着杨康年方向走近,微笑唤了声“杨导”。
“怎么好像又瘦了小尚,是不是忘记我说的了,多注意自己的身体啊。”
“杨导,您看错了,我最近还长胖了。”对面人声音不大,语气轻柔,说话间隙,终于看向晏景奚。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长、扭曲。
是尚柠。
但又不是晏景奚记忆中的尚柠,那张脸褪去了记忆中六年前的些许圆润,变得清癯,肤色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最震撼的是他的眼神——平静、专注、陌生,如同看着一个初次见面的合作者。
还不等杨康年介绍,尚柠率先打破沉默,走上前,伸出右手,声音平和宁静:“晏老师,久仰。我是Cochlea。”他的手指修长,指尖微凉。没有多余话句。
晏景奚仍站在原地,像具雕塑不动,仅双眼死死盯着尚柠,杨康年叫了一声他。
片刻,晏景奚声音带着嘶哑:”尚柠。“
“诶,你们认识啊,那倒省得我多做介绍了。"
"只是以前一起拍过戏。不算很熟。”晏景奚平静道,语气带了丝冷漠。
“小尚,你以前还拍过戏啊,怎么没听你提过?”杨康年也是一年前一部剧的配乐制作认识的尚柠,当时他收到成品时大吃一惊,如捡到宝似的还专程登门造访见了本人,后来也时不时会有相关合作,逢人便推荐。杨康年人过半百,却没结婚,深耕这行几十年,不浮华,不名利,人很平和,总说遇到像尚柠这样极具艺术天赋的不容易,是幸运。
“几年前给剧里跑龙套,其中一部晏老师是男主,那时认识的。”尚柠缩回手,语气谦卑平静,笑容很淡,不达眼底。
将耳机放回调音台,尚柠往旁边走打开了一间房间门,摆了一套简约白色的会议桌,坐下后,尚柠拿起桌面中间的杯具倒了两杯水,不烫,是凉了一段时间的。
“哦我助理今天请假了,今天只能喝个白开水了。”
工作室面积占比不大,晏景奚进来时快速看了一圈,还以为只有尚柠一个人。
之后的时间大部分是尚柠在和杨康年沟通风格方面和其他一些细节,晏景奚作为演唱者,只简短沟通了一些音域和音高问题,他不是专业歌手,尽量围绕电影主题贴合曲词完成,后续其他还需等苏珂决定。
——
尚柠坐在长桌窄方,背对窗户,太阳悄悄再次爬上他的后颈,和杨康年讨论过半,晏景奚忽然注意到,尚柠的右耳耳廓后,贴着一个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极小巧的透明助听设备,细线蜿蜒没入衣领,被有点偏长的头发盖住一半。晏景奚不认识这是什么,以为是他们做音乐的专门佩戴的特殊设备。没多想,走神往窗外看了一眼,有一颗半黄半绿的银杏树。
尚柠起身出了房间,说拿ipad放自己以前做的一些音频片段,转身走向门外时,步态好像有点不协调,很细微,但晏景奚注意到了。
不一会尚柠走回原位坐下,拿笔在屏幕上标记了几处地方,然后点开几段音频,说是昨天随便拟的琴曲和大致填的几句词。浅蓝的衬衫袖口下,纤细的腕骨突出,有一道旧旧的、淡淡的留置针疤痕。手背鼓起青筋,透出淡淡的青蓝色血管纹路,看起来无比脆弱。晏景奚心一颤,脑中蹦出无数猜想,短短几年不见,怎么好像变了人。
整个过程中,尚柠却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甚至没有多看晏景奚一眼,完全沉浸在工作介绍中,目光专注冷静,有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晏景奚收起自以为是的怜悯,继续听身旁两人的讨论,尚柠声音不高,带着一点不被轻易察觉的沙哑,语速也不快,显得格外清晰、真诚。听得出了神,晏景奚目光又忍不住被尚柠的脸勾住,长睫的阴影落在苍白的皮肤上,衬得那双眼睛更黑,嘴唇更红,瘦削让他看起来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利刃,轮廓锋利。
——
同一间工作室,气氛很冰,又被音乐点燃。
“听一下这段”,尚柠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他在控制台操作几下,调暗灯光,“这是为电影中‘主角失去一切’那场戏写的demo。”
音响中流淌出钢琴独奏,极致的悲恸与孤独。就在情绪最高点,琴声陡然扭曲,融入一段持续、尖锐、令人极度不安的电子嗡鸣。那不是噪音,而是被精准采样和艺术化了的……痛苦本身的声音。嗡鸣持续了令人心颤的十秒,然后渐渐下沉,化为底噪,而后是一支温暖却悲伤的大提琴旋律缓缓流出。
晏景奚僵在座位上,瞳孔骤缩。那嗡鸣声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他封存六年的情感闸门。不是因为它难听,而是因为——这声音里,有他梦中都未能完整描绘的、关于“失去”的全部形状。
音乐结束,尚柠平静的声音响起,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这段嵌入的‘噪音’,是模拟中枢性耳鸣的某一频段。我想表达,有些失去不是空白,而是大脑和灵魂里,永远留下的一片轰鸣的寂静。它能吞噬你,也能……成为你感知世界的全新起点。”
灯光恢复。尚柠看向晏景奚,依旧是那副专业冷静的模样:“晏老师觉得,这个方向能接住你的表演吗?”
晏景奚望着他,望着他耳后那点冰冷的微光,望着他毫无波澜的眼睛,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一下下地撞击着肋骨。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出一个沙哑的、被情绪碾过的字:
“……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