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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哀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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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三天我国北部将会迎来强降雨天气,请各位将要出行的听友做好准备。”
文和小卖铺的小匣子支着天线播报着最近的天气。
一朵巨大的黑云从南边天空爬上来,就这么如期而至地压在小镇上空。
关树奎站在门口看着两个骑着自行车的人从东边过来。
“叔!”
“黄二这是去上班?”关树奎问。
“嗯!”黄二骑着车使劲儿点头。
“叔。”何道枢招呼一声。
关树奎笑着点头高声嘱咐,“你们俩慢点骑!”
小土路笔直,两边是已经收割完只剩麦茬的金色麦田,活像是被剃了寸头的黄毛小子。
何道枢骑车,回头张望一眼在他身后骑车的黄麻子,“黄二,这天儿你还上班啊?”
“嗯!舅舅说今天进货。要过去帮忙。”黄麻子因为每日都有何道枢接送非常高兴。
他骑车很稳,咧着嘴笑,“舅舅说今天要给我发钱,有钱我就能买糖吃!”
“那你真厉害,都能自己买糖吃啦。”
黄二听到夸赞的话嘿嘿笑笑。
因为这条路上车辆很多,何道枢担心他所以让他跟在自己后面。
一直到把人送去,何道枢才松了口气。
他这几天一直关注黄麻子的情况。
这几天和他熟悉之后,何道枢觉得黄麻子并非像别人口说说的痴傻,他不过就是个有着二十几岁大人外表且有着一颗稚子之心的正常人。
他每天都会在口袋给何道枢装一把花生要么就是一把自己都舍不得吃的水果糖。
今天是一颗他家院子里长的小西红柿,他说这是他发现的今年第一个红色的小柿子要送给何道枢。
他还吹嘘他家长的东西是全村最好吃的,何道枢哄小孩子般应和他。
天色愈来愈阴沉,渐起的风扯动何道枢身上穿着的薄外套。
狂风大作,路边的树都像是站不稳军姿即将扑倒在地。
文和小卖铺门口下棋的老人常说这是大雨来临的前兆。
等回到家,陈秉良正关上诊室的门,今天这种天气应该不会有人再来看诊。
临近下午五点,徐婶从冰柜里拿出前两天冻上的饺子,趿拉着步子手上端着一盖帘儿的小胖饺,还没来得及放在桌子上就听见门口急促的拍门声。
何道枢收完药,在外面水龙头洗手看徐婶开门出来甩甩手上的水珠说:“婶子,我去开门。你进去吧!”
在西耳房的陈秉良闻声先一步开门。
门口的人是对面邻居,“陈大夫,黄麻子出事了!”
“咋回事?”陈秉良着急问。
“听说是搬货的时候,一不小心从车上摔地上了,我听人说是脑袋朝下。”
斜对门刚被通知的邻居纳闷说:“不是说是下来的时候扭到了腿嘛。”
黄麻子的事众说纷纭,每个人各执一词,无人敢确定。
身后的何道枢呼吸却是颤的。
因为他知道那个最糟糕的结果。
何道枢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红色的小西红柿握在掌心。
天空如墨,明明还不到天黑的点儿,却已经黑的看不清。
何道枢和陈秉良坐在东屋,陈秉良从进屋就在给人打电话,不知道在问谁。
何道枢没听他们具体在说什么,只知道后院传来一声高昂的唢呐声。
他知道这是属于黄二的哀乐……
这时雨水倾盆而下,噼噼啪啪落在地上,更落在了他的心上。
他不明白他已经带他脱离了死亡的事件,为什么意外还是会发生。
一股莫名的恐惧感漫上心头,他脑海不由得闪过一个足以击垮他的猜想。
这个猜想只是出现一瞬,他不敢伸手抓住,还是放任他自己做了一个逃避者。
人的命运或许就像夏季的阴雨天,噩耗不知何时瓢泼而至,也无人知晓第二天是晴是阴。
何道枢一夜未睡,望着方以明熟睡的背影一直到天明。
很困但却睡不着,脑袋里的所有东西像是被碾压车压成一个平面,所有的事都混杂在一起面目全非,只要想想就头痛欲裂。
早上何道枢起床,方以明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的床去的学校。
他打开房门正好看到徐婶站在后院门口,眼角湿润,看到他起来抹抹眼泪。
“哎,小苏穿个外套外面起风了。”
“好。”何道枢回屋找了件黑色的外套披上,徐婶还站在那儿,矮小的身影一直望着后街黄家的方向,他清楚老人们最看不得小辈的离世。
徐婶看他出来说:“小苏,你是要去黄二家?你叔刚过去。”
“那我也去看看。”
他绕到后街作为一个“外人”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在门外摆着简易灵堂的门口,五六个披白麻的人进进出出。
用架子支起来的灵堂中摆着黄麻子的黑白遗像,庄里的人按照传统都会过去烧些纸钱。
其实他心里是想过去但却又不敢过去。
何道枢握紧手,闭上眼准备回去就被刚从门口出来的陈秉良喊住。
“道枢!”
“叔。”
“怎么不过去?”陈秉良迈着步子背着手过来。
何道枢没答话。
陈秉良吐出最后的烟圈将手上的烟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
像是刚刚组织好语言,何道枢说:“我有点不敢去。昨天上午我才看到的他,他还送了我他家长的西红柿……可今天就……我……”
嗓子里好像堵了块洇满水的棉花,何道枢说不出来话,脑海里黄麻子的音容笑貌蓦地闪现,如此清晰。
陈秉良手拍在他的肩膀上,舒了口气语重心长地告诉他,“送送他吧!就当是最后一程。他会很高兴的。”
他会很高兴的……
何道枢点点头,“那我先去买点东西。”
他一路走到“文和小卖铺”今天店里的人并不是关树奎而是他之前见过一两面的妇人。
他知道这是关树奎的妻子。
“婶子,我叔不在?”何道枢从货架上抓了两把水果糖放在玻璃柜上。
身材瘦小的妇人头发花白,眼角布满皱纹,费力地从墙上抻了个袋子将糖装进去,垂着眼叹口气,“昨个儿黄麻子不是没了,你叔一早就去了现在还没回来。”
何道枢点头,“那婶子我先走了。”
“去吧,路上慢点。”
他拎着一袋糖出来,回到老黄家门口。
屋子里的哭声让他想起方以明出事去警局那天逝世家属的悲哭。
他迈开步子走过去,一直走进灵堂。
供桌上的照片是黄麻子咧着嘴笑的样子。
这样的照片与他之前见过的遗像不同,之前他爷爷奶奶过世的照片都是表情安详地望着镜头,以至于在给方以明选择遗像的时候他也自然而然的选择了比较表情平和的照片。
一个人的人生最后一张照片或许像黄麻子这样也不错。
他蹲下身看了眼火盆中还没燃烧完全的纸钱,从袋子里掏出一把糖扔进火盆。
五颜六色的糖纸被火焰吞没,里面的糖块融化成糖浆与那灰白的纸屑交融。
他应该能收到吧……
何道枢离开灵堂,他一抬眼就看到黄家门口的槐树下站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他远远看着穿着好像是陈秉良,另一个他记得从今天早上的时候就看到过,走近一看才发现这人竟然是关树奎。
陈秉良和关树奎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两人一人手里拿着一根旱烟。
陈秉良看到何道枢和关树奎说了一声朝着他过来。
昨天下过一场雨,温度骤降,一阵凉风刮过陈秉良剧烈地咳嗽两声。
何道枢赶紧过去扶着,顺顺背。
陈秉良摆摆手,“我没事儿……”
现在这天一冷一热,陈秉良整个人神态都不太好,面上是难以掩饰的憔悴。
何道枢抬眼看着树下的关树奎和陈秉良说:“我看关叔从上午就一直在那儿。”
陈秉良看着树下的关树奎,目光深远:“树奎对村里的孩子都很好。”
他在这儿这么多天,几乎能从陈秉良的小诊所还有取药半路上听说很多事,家家户户的人他也记得七七八八,却从来没有人提起关树奎家的事。
“那关叔自己的孩子呢?”
陈秉良叹口气和他说了关于关树奎的事。
何道枢这才知道关树奎曾经有一儿一女,女儿七岁时被查出心脏病,夫妻俩抱着孩子经常跑市里大医院,花费全部身家,可女儿还是没能救回来,儿子虽说安然成年,十几年前在工地上班却出了意外。
老两口蹉跎半生,经历最多的竟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他和陈秉良在那儿站了一会儿,黄家在村里关系不错,黄二的父母都是农民,以前的时候黄二的父亲算是个小组长,与村里家家户户都有些交情。
随礼的人三三两两虽说不多但是隔三差五就会蹬着车子来一位。
最近都是阴雨天,天气闷热潮湿仿佛在酝酿着新一轮的风暴。
中午方以明放学骑车子到家,就没看到何道枢,他脱下书包就听徐婶说何道枢和陈爷爷去了黄麻子家还没回来。
他走到后街那里搭了一个黑色的大棚子,有几个人穿着身上穿着白布,头上绑着白布。
他长这么大还没参加过葬礼,站在门口没见到何道枢,也不知道能不能进去。
他挪了一步到棚边,站在一地纸片上静默地看着天空中被风扬起白色的方孔圆钱,顺风飘飞至阴沉的天空。
“方以明,过来!”
他突然被人急迫地扯走,一时有些没站稳撞入旁边人怀里。
他侧头一看是何道枢,他有些不明所以周围没有车也没有人他不知道为什么何道枢要把他拉走。
“嗯?道枢哥怎么了?”
“没……没什么……”
何道枢只是说了这一句,方以明疑惑只觉得那只握着他手腕的手握的很紧而且还在颤。
一直到下午放学他冒着雨赶回来,他都没想明白,却又觉得这是件小事也不值得问何道枢。
家里的太阳能热水器因为最近阴雨天热水很少。
陈秉良和徐庆玲看到浑身湿透的方以明赶紧让他进屋换身干衣服。
“小苏,一会儿先让小明洗个热水澡,在外面淋了这么半天,得驱驱寒气。”徐婶不放心又来嘱咐一遍。
蹲在地上给方以明在西厢房找干毛巾的何道枢应一声,“行。我一会儿就让他去。”
因为最近阴雨天,洗完的毛巾根本就干不了,他从他的小行李箱里抽出一条没用过站起身回头一看方以明刚扬手脱下上面的衬衣。
两侧肋骨根根分明,不过但是比之前要长上点肉,看起来没那么骨瘦嶙峋。
在屋子里的勉强能看清的灯光下,方以明白皙的皮肤上大大小小的疤痕更加清晰。
上次那道方国梁刺的伤已经掉了半块多的痂,长出来嫩红的新肉只不过看上去伤口太深,落疤是一定的了。
“道枢哥……”方以明的手停在裤子上不知道该脱还是不该脱,反正碍于面子他心里不敢。
“哦!”意识到怎么回事的何道枢赶紧把毛巾扔到炕边,“你换吧!我收拾收拾行李箱。”他蹲下身背对着他,这才听到后面窸窸的换衣服声。
一直到晚上睡觉,何道枢总觉得方以明有些欲言又止的意思。
何道枢拉下灯绳,“咔哒”一声屋子里的灯光熄灭,重回黑暗。
何道枢扯了扯身上的被子,总觉得黑暗中有一对视线盯着自己,他还没开口问就听见方以明问他。
“道枢哥,黄二哥今天是不是就被送到村北边儿了?”
村北是一片墓园,乌合镇如今实行火化后土葬。
之前何道枢骑着大二八去那边跟着卖废品的时候偶然之间看到过那边好多的小土丘前立着石碑。
“嗯,听陈叔说明天下葬。”
“哦”,方以明低低应了一声,翻个身扯了扯被子,他的真实疑惑还是没问出口。
“咋啦?”何道枢听得出方以明心中一定压着事儿。
“我只是心里觉得不好受。”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