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尾蛇环》e口吃掉mo

21、对联

　　小暑已过渐入伏天，陈秉良站在背阴的门口张望着从路口拐进来即将开到家门口的小货车。

　　“请问是陈……秉良家，对吧？”司机从副驾驶上拿下来送货单仔细核对信息。

　　“嗯，我就是。”

　　“好，请您签下字。”

　　“你又买啥啦？”徐婶看何道枢和司机一块搬下来一个大纸箱。

　　“没啥。”，陈秉良指挥着：“就搬到小棚子里那块儿空地上。”

　　司机跟着卸完货就开着车走了，何道枢抬手抹了把头上的汗，看着眼前这个棕色大纸箱上写着“中药煎药机”这几个大字。

　　这是前两天陈秉良一直念叨的东西，说是他师兄给他送过来的，有了这个以后给病人煎药熬药就可以轻松些也不用像之前那样费时费力。

　　“道枢，来，咱们俩把它拆开。”陈秉良拿着剪子剪开外面捆着的塑料绳，一弯腰何道枢在旁边听见清脆地一声“咔哒”。

　　紧接着一抬头就看到陈秉良皱起来的脸和额头上瞬间冒出的冷汗。

　　“叔！”何道枢看陈秉良这样子赶紧扶着他进屋。

　　陈秉良缓缓趴在床上，徐婶听何道枢说扭到了腰撵着步子赶紧去打了盆热水。

　　陈秉良自从上次摔一跤后这几天一直在腰疼，每天看完诊都要让徐婶给他按摩要不就是拿盐袋子烫。

　　今天是重伤未愈又添新伤。

　　徐婶打来水拧着毛巾给陈秉良擦擦背，手边放着两副膏药，嘴上忍不住唠叨两句，“你说你，这么大岁数的人天天这么不注意。”

　　“还真是老喽！”陈秉良趴在床上叹口气，看到担心他的何道枢，顾不得疼对他笑笑，“叔没事儿。就是年纪大了。这儿有你婶儿呢！你放心。”

　　听见陈秉良这么说，何道枢才放心，回到院里自己坐在小板凳上拆开箱子。

　　这里面有一台主机，其余的都是一些小零部件需要自己装，他搬了个小凳子坐在上面展开说明书，前面的安装步骤也简单。

　　他从陈秉良家里的柜子里找到小工具箱，发现这里面的螺丝刀太大，完全没办法用。

　　不过还好他知道镇上有一个五金市场离得不远骑车十五分钟就能到。

　　他顶着草帽骑着车晃悠着过去，现在这天是越来越热，路边枝繁叶茂的老树为他撑起一片阴凉。

　　五金市场都是来来往往进货的小三轮，他这一个小自行车形单影只的穿插在其中如一只灵活的小泥鳅。

　　这块区域是成排的店铺，而且也都是分门别类建的，卖灯具的在一块儿，卖厨具的在一块。

　　何道枢还算轻松的找到了卖工具的区域。

　　他从口袋里掏出带过来作为模型的螺丝，在老板热情的帮助下，找到了刚刚好的螺丝刀。

　　只不过一把螺丝刀卖三十他表示无法接受，和老板理论半天最终以十五元的成交价买下。

　　其实……十五他都嫌贵，只不过砍了一半的价钱，看那老板都快不卖给他的样子他还是手下留了点情。

　　他系上老板递过来的小塑料袋扔进前车筐，蹬着车本想原路返回没想到有两辆三轮车一左一右如门神一般把这条本就拥挤的小路堵的严丝合缝堪称艺术。

　　改变不了别人那就改变自己，何道枢调头绕了一圈，打算从卖灯具那边出去。
　　骑着一会儿，他突然发现前面那大热天还穿着长袖的人有些眼熟。

　　不是方以明而是黄麻子。

　　他还真是没想到，他还能碰到除了方以明外第二个在大热天穿长袖的人。

　　“你在这儿干嘛呢？”何道枢骑到旁边抬手拍了下站在一边刚搬完货满头大汗的黄麻子。

　　“是你！”黄麻子看到何道枢一眼认出他嘿嘿笑着。

　　“你在这儿上班？”何道枢问。

　　黄麻子点点头，笑容纯粹，“帮舅舅干活！”

　　何道枢垂眼一瞬，问他，“你平时几点上班？几点下班？”

　　黄麻子直接告诉他，“早上是……八点，晚上……四点！”

　　何道枢点头，“从明天起我和你一起来。”

　　“你和我一起？”黄麻子眨巴眨巴眼睛，看着他这表情不像是想问原因倒像是没听清。

　　“对。我每天早上在方以明家十字路口的等你。晚上来这儿接你。”何道枢说。

　　“好！”黄麻子听到何道枢要和他一起走还要来接他高兴地咧着嘴露出一口小白牙。
　　他这天真的性子，善恶分明，在他眼中人分为好坏两种，对于他认为的好人他不会想太多。

　　告别黄麻子，何道枢回去选择一条绕远的路。

　　他去时是从村子南边那条过大坑的小土路来的。

　　现在他走的这条路虽然远但是能绕过那个大坑，恰好经过文和小卖部。

　　快到正午，文和小卖铺的门口依旧热闹，大伞下的老人就穿着老头背心热的满头大汗手里拎着一瓶冰的矿泉水站在那儿看棋。

　　等何道枢骑过来正好散场，穿着老头衫小短裤的关树奎看到这么热的天还在吭哧吭哧蹬车子何道枢隔着老远喊道：“哎！小何！”

　　“叔！这么热的天咋在门口站着？”何道枢扶着车把一腿支在地上看他。

　　“这不刚走到门口就看到你了嘛？”

　　关树奎笑着朝着他招招手，“进来说。外面热。”

　　何道枢支上车梯迈上台阶，还没进门就被关树奎塞了块西瓜。

　　“正好，吃块西瓜解解热。”关树奎又给他搬了个小马扎。

　　“谢谢叔。”何道枢坐下咬口西瓜，清甜解暑，身上那股燥热被这口甜消解不少。

　　“吃吧！不用跟叔这么客气。”

　　关树奎也从旁边墙角找出一个马扎坐在他旁边。

　　关树奎看着他满头大汗的样子忍不住问：“你这是去哪了？这么多汗？”

　　“五金市场，家里螺丝刀型号不对。去那儿买了一把。”何道枢说。

　　“哦，对了。我在那儿的还看见了黄二他说他在给他舅舅干活。叔，黄二和您很熟啊……”

　　提到黄麻子，关树奎难免惆怅些与何道枢讲，“是啊，这几天他忙的连我这边都没空来了。”

　　“说起来黄二这孩子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他虽然傻，但是他听得明白好赖话，在我看也是个聪明懂事儿的孩子。他家里有个姐姐去年结的婚。他爸妈也都是普通农民，他这也二十好几也得有个出路啊！我也是昨个儿才听说他妈把他支给他舅给他干活去，不过也好，也算是有个班儿上。”

　　说着，方树奎想到什么从小马扎上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从货架上拿下来一捆塑料膜包着的本子，递给何道枢，“小明那孩子现在在陈大夫家我倒也省事。这本子你拿给他，现在他上了中学也用不着田字格本，我这儿新到一批横格本给那孩子拿回去点儿。”

　　“这……”何道枢先接过来看着手里厚厚一沓，一共是两份，这么粗略一看应该有二十本。

　　这么多他总不能白拿回去，从口袋里准备掏钱却被关树奎按下。

　　“拿着，别给我钱！”

　　“小明那孩子不愿欠人情，知道我给他塞本子他推脱不过有好几天不敢来我这儿，不过啊自从那以后我看到他就给他拿这么厚一摞。”

　　关树奎手里比划着他说的一摞，像是他占了多大便宜，笑着坐下和他说：“村里孩子，就属小明那孩子可怜，那孩子的书包都是董家孩子使剩下的，身上的衣服也是别人家里孩子穿剩的。这么多年，小明没说过啥抱怨的话，就这么将就到现在。”

　　何道枢看着手里的本子，握紧几分。

　　“那我替他谢谢叔。”

　　关树奎一摆手，“嗨，不用和我说这话，那孩子家里困难，就小常没日没夜挣那点儿钱还不够方国梁那败家玩意儿花，还有啥钱用在小明和她自个身上？我和你婶子平常也没多大花销，给他的笔和本子也没多少钱。能帮上点忙就帮帮。”

　　他辞别关树奎抱着那一摞本子到家，正巧方以明也刚回来正下车从车筐里拿出书包。

　　“道枢哥，今天我们学校通知我们从今天开始午休。我能在家多待半个小时啦！”

　　何道枢刚下车就看到这只小麻雀高兴地朝他飞过来。

　　“那中午就多睡会儿吧！”何道枢停好车从前车筐拿出关树奎给的横格本，“路过二叔的小卖铺，他塞给我的。说让我交给你。”

　　方以明接过却垂着眉眼看起来并不是很高兴。

　　何道枢问：“看起来不开心？”

　　方以抱着本子明摇头，“没，就是觉得，二爷每次都会给我很多本子，怪难为情的。我现在手里也没那么多钱……我感觉我好像还不清了。”

　　这么大的孩子就想着还恩情，何道枢一手拍在他的头上，说：“有没有可能别人对你好，根本就没想过向你索取回报？”

　　方以明抬头看他，那双眼睛带着探究，怯生生地问：“你也是？”

　　“嗯。”

　　“小苏！小明！你们俩回来啦！正好，快进来吃饭。”徐婶从门口迈出半个身子喊着。

　　“知道啦婶子！”何道枢扬声回答。

　　他揽着方以明的肩膀，“走吧，吃饭去。”

　　“道枢哥，我一直有个疑问，为啥婶子要叫你小苏？”

　　“这个……这个你得问婶子。”

　　明知故问的少年笑声直抵人心，清脆悦耳。

　　第二天何道枢将黄麻子绕远路送过去后，回到家就看到今天诊室的门关着，院子里也没陈秉良的身影。

　　他进屋，西屋方以明在埋头写周末作业，他向东屋看一眼，里面摆着一张桌子，上面铺着笔墨纸砚，陈秉良一只手背在身后正百无聊赖地站在桌旁研墨。

　　看到何道枢回来，陈秉良伸着脖子悄悄瞥一眼在屋外的徐婶，这才撇着嘴悻悻道：“今儿你婶子说要让我休息一天，我是真拗不过，刚才来两个病人你婶子也让人家打道回府了。我以前咋没觉得她这么彪悍呢？”

　　何道枢听着陈叔这用词忍不住发笑，“叔，婶子那是关心您。您腰还没好利索就别一坐一天了。休息休息也没事儿。”

　　何道枢看陈秉良拿起笔蘸墨也拿过一只笔，找张纸写了两个字。

　　陈秉良看着自己已经好久没练的字，越看越觉得丑，索性放下笔，一抬头看到何道枢写的字，惊叹道：“你还会写毛笔字儿？”

　　何道枢认真写完最后一笔说：“跟着我奶奶写过几天，不过写的不好。”

　　“我看着挺不错，你给我写一副。”陈秉良是个比较喜欢墨宝的人从屋里柜子拿出封存好的纸箱里面各种材质的纸都有。

　　何道枢翻着里面的纸从里面抽出两张朱笺纸，在桌子上展开铺平，用镇尺压住，
　　“叔，不如我写一副对联吧！过年的时候您也可以贴在门上。”

　　陈秉良背着手站在他身边说：“那就不要等过年了，现在就贴上。我看着欢喜。”

　　“行。那我看看写点儿啥。”何道枢在屋里环视一圈看到炕边陈秉良常看的书，拿过来随手翻一页。

　　第一眼看到的就是……

　　“向阳门第春常在，积善人家庆有余……”

　　心中的错愕如同最后一块拼图被补上，一切都已经真相大白。

　　原来他之前与方以明看到的那副已经风化到只剩下的二字的对联出自他手……